任羚跃瞪大双眼,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半抱半拖半抵着,奈何林少初个高腿长,脱力的身体又软又沉。
她朝后瞄了眼,抱住人脑袋,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堪堪维持着比较稳定的姿势,然后放声呼唤附近水果店老板:“王叔!快快快,搭把手!”
躺椅上小憩的王大力惊得弹跳起身,撒着拖鞋冲过去:“哎呦我去,我去,小伙子咋了?是不是天太热中暑了?”
两人合力,总算慌慌忙忙地把人搬上躺椅。
短短几分钟,林少初的脸色简直差得不像活人。天生肤色就白,眼下更接近于无血气的白纸,嘴唇都是灰蒙蒙的。
汗水几乎瞬间就打湿了他的整张脸,任羚跃第一次清楚地看见“汗如雨下”。不仅是脸,脖颈、后背全都被浸湿了。
不是中暑,她想,接住他的时候就摸到了一手冷汗。任羚跃拿纸巾给他擦汗,喊道:“林少初,林少初。”
王大力不认同怀柔策略,撸起袖子打算亲自上阵:“小跃啊,你光喊两声哪能管用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哄小孩睡觉呢!看我的,危急关头就要掐人中啊,不然醒不过来……”
他一掐一个红印,给人掐得直蹙眉头,下意识地偏过头试图摆脱。任羚跃看不下去,要了杯鲜榨西瓜汁:“好了好了王叔,他不舒服,应该是低血糖。”
“疼吧?王叔热心肠但手太重,你再不醒的话,估计他要给你手指头放血。”任羚跃不管他能不能听见,确认人还有吞咽反应,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轻轻撬开唇瓣,把糖压在他舌根下。
“先含块糖,西瓜汁还要一会儿呢。”
平时作为纪律委员的林少初,不讲人情又能言善辩,现在成了任人揉搓的小可怜,又真挺乖巧的。虽然意识微弱但听劝,让干嘛干嘛,一点儿不反抗。
任羚跃静静地注视了他一会儿,随后起身调节风扇的摆向。王大力火气旺,电风扇正对着躺椅的位置吹,林少初身上凉津津的,别给吹头疼感冒了。
西瓜汁榨得快也好入口,问题是这回林少初不太配合,浅淡的薄唇抿得紧紧的,可把王大力愁坏了。
任羚跃接过杯子,用勺底蘸了层,然后慢慢贴上他的唇缝轻蹭,清新的甜瓜香气快速散开:“甜的,比糖果更好吃。”
喉结上下滚动,果然抵不住甜甜的滋味,任羚跃托住他的后颈,把人抬高了点再侧卧,同时眼疾手快地抓住空档,把吸管塞进嘴里:“自己喝。”
哪想这家伙前脚还好好的,下一秒就娇气包发作,像特别讨厌吸管似的,横竖不肯主动进食,本能般抵触。
任羚跃没想明白,明明挺喜欢果汁的味道呀,难不成还能是吸管硌嘴?豌豆公主一样难伺候。但人就惨兮兮地躺在她眼前,额发湿冷,小脸煞白,一点儿血色都没恢复。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任他不管。期间王大力还拿来了血糖仪,手快地戳了他一针,测出低于正常的数值。
任羚跃只好按照先前的做法,用勺子撬开唇缝,一点点仔细喂,防止呛咳,再慢慢加大量。
“还是年轻人脑瓜灵活,办法多哈!”王大力啧啧感叹。
半晌,任羚跃功成身退,换了个更舒服的靠背小板凳,畅快灌下一杯解暑西瓜汁。
闲着也是闲着,食物不能浪费,她和王大力把剩下那半西瓜啃吧啃吧,一边愿天下瓜无籽,一边玩吐籽游戏,赌注是无籽西瓜。
果然年纪大的干什么都心酸,王大力压根不是她的对手,玩得特狼狈不说,连自己养大的狗子都围着她摇尾巴:“王小力!白给你养成球了,你还记得自己姓啥吗?”
送瓜是小事儿,问题是老脸没地方搁了,想偷摸给自己挽尊,还被火眼金睛的年轻人抓个正着:“王叔,玩赖的啊,我可看见你用手抠了两颗籽贴下巴上!”
“哈,哈哈,哈哈哈,意外意外,我就是挠挠痒……”王大力讪笑,眼看毫无胜算,不如提前慷慨:“甘拜下风,我这就去挑个好瓜。”
任羚跃道谢,摸了摸狗头,又喂了它小零食一起庆祝,然后才抽出湿纸巾擦手擦脸,转身倏忽对上一双迷濛的眼睛。
她擦着脸走近,看他还不大清醒,但总算有了点活人气:“醒了?这里是校门口的水果店。你低血糖晕倒了,我喊店老板帮忙把你扶进来休息的。”
林少初一动不动,独独漂亮的眼睛会说话,像某种警惕的小动物藏着探究的好奇心,却又卸下防备,不经意间流露出柔软。
这很正常,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人会变得脆弱,甚至失控。任羚跃俯下身,视线掠过他眼周的淡青:“头晕乏力?耳鸣吗?应该再多睡一会儿。如果你坚持上课,至少早操就别去了吧。”
“喏,早饭。”任羚跃随手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杂菜牛肉卷饼,谢思远心心念念的蛋白质能量加倍早餐。
那家伙也是个吃货,天天缠着他们老任家就为了口吃的,求爷爷告奶奶,总算等到老马有空给他圆梦,可惜事急从权。
虽然手头上还有别的早饭,但今天的蒸包都是甜口的,升糖太快反而倒更难受。而嫩滑爆汁的牛肉香而不腻,量大管饱,配上绿色有机蔬菜,最适合横扫饥饿和疲惫,开启活力满满的一天。
任羚跃的态度一直很自然,没有冷漠得事不关己,也没有体贴过头,就像对待路边的阿猫阿狗,出于人道主义的怜悯和救助,甚至还不如摸狗那下有感情。
林少初没胃口,拒绝的话徘徊在嘴边,却在她“嗯”地一声催促下,鬼使神差地接了下来:“……谢谢。”
五分钟后,温热的食物熨贴了空荡荡的胃,林少初收起包装纸,端坐着,冷不丁四目相对:“你是在同情我吗?把我当成路边需要被拯救的阿猫阿狗。”
吃个早餐跟磨洋工似的,这会儿才慢条斯理地吃完三分之一,任羚跃腹诽,她本来就搬了小板凳坐旁边监督,饶有兴致地看厌食娇气包如何一步步接受投喂的。
先是垮着张脸神游,大概在做心理建设,冷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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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隐显如临大敌的既视感,还挺生动的。第一口很艰难,随之而来的就是难以置信但的的确确被美食捕获了的微妙表情。瞳仁睁大,雾蒙蒙的眸子里多了点光亮,进食速度也变快了一点点。
更有意思的是,在那之后还板着脸问她是不是动物塑自己了。说实话,“你是在同情我吗”这种台词真的会让她幻视古早偶像剧里倔强小草型女主的经典发言。
“真想知道?”愿者上钩这事儿,任羚跃拿捏得刚刚好,她瞥了眼对方快瘦尖的小脸:“再吃一点。”
冷面大魔王还是太年轻,没经历过姜太公钓鱼的套路,仿佛被揪住后脖颈的猫,冷冷地扫了个眼风,可最终好奇心占了上风,不得不乖乖就范,沉默着照做。
果然难受虚弱的时候,辩论功力都哐哐掉到负值了。
看他吃差不多了,任羚跃才开口:“我为什么要同情你?”
疑惑得发自肺腑。
“再说了,猫猫狗狗多毛茸茸啊,又乖又黏人的,你是吗?”
名叫王小力的大黄狗刚刚还呼哧带喘地追着尾巴尖尖咬,这会儿修成精了,人话音刚落就又跑来拱拱,腻乎乎地舔她搭膝上的手指。
任羚跃丝毫没有不耐烦,笑意盈盈的,以一种与往常全然不同的宠溺语气边说着“哪位小宝宝又在撒娇啦”,边熟练地一下一下轻挠它的下巴。傻狗就呼噜呼噜地眯起眼,摊开肚皮,舒舒服服地赖在她脚边。
……意思是人不如狗。
林少初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你……”
这个开头让任羚跃猛然想起他晕倒前的事:“对了,你之前想说什么来着?不会是又要扣我分吧!”
林少初的脸一阵白一阵青,居然还能保持四平八稳的风度,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我想让你慢慢吃,不用看见我像见阎王一样。”
他本人表情认真,乍一看还有那么点严肃,落在任羚跃眼里,就只剩下反差萌,正戳她的超低笑点,引得她前仰后合地大笑出声,笑够了就把拇指抵在下巴摩挲,凑近打量他。
“嗯~脸白得像阎王,就是阎王没你这么养眼。”
太近了,林少初眼睫颤动,下意识后仰拉开距离,有些愠怒地瞪了她一眼,还不如炸毛的猫有气势。
正巧那边王大力切完瓜装好盒,任羚跃也不逗猫了,接过两大袋,摆摆手:“走啦叔!”
王大力跟她拜拜完,一回头右边横躺枚孤零零的书包,左边靓瞎眼的帅小伙正站起身,小眼瞪大眼间,空气微滞了两秒。
他一个箭步冲向门口大喊:“哎哎哎,书包不要了?同学也给落下了!这孩子怎么一会儿心细一会儿马虎的……”
“叔叔,我来吧。”林少初单肩背上包,来到他身边:“感谢您的帮忙。”
此时,书包主人走出两里地,还没意识到少了点什么。
一阵清风卷过,手里一轻,林少初跟漫画男主角似的横空出场,冷库库地走在前面,背着她的包,拎着她的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