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却在我的心口敲击出了急促而清晰的律动。
像是打在尼龙伞面又被弹开的雨珠。
一颗颗,一粒粒。
连接上了自青春年少而起的旋律。
时间之矢朝着熵增的方向穿云而去,过去却被永远留在了原地。
这些年我每一次回忆起他其实都是在远离。
可至少在方才那首歌的时间里。
我和他跨越了过去与现在的距离,望向的是同一场雨。
我突然很想问问许目远是如何回忆我的。
可我为了让惊澜四起的心绪不再起伏翻涌,只能再次披上了厚重的伪装:
“你什么意思?说我老了?”
“这是怎么得出来的结论......”
我超绝的理解能力让许目远的头顶落下了几条加粗的黑线和一只横穿而过的乌鸦。
但他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话锋一转问:“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饿,这没多久就要到了,我妈烧了一桌子菜等我回去呢。”
早上全吃的碳水,临近中午的确有些饿了,但在高铁上吃东西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许目远也不知道哪根筋又打结了,兴致勃勃提议说:“我肯定你没吃过高铁盒饭,要不要来一份尝个味道。”
“......”
我望向语出惊人的许目远。
花了好几秒理解他这番话的意思,生怕是有什么我没有察觉到的话外之音。
然而事实就是没有。
他就是问我想不想吃高铁盒饭。
我虽然对飞机餐等在移动交通工具上的餐食很感兴趣。
但我没有疯。
我三令五申勒令许目远不要发神经,可这傻子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是拿了一份盒饭,兴冲冲放到我面前的小桌板上打开了盒子,还贴心地掰好筷子递给了我。
“来,就当尝个味道,一口就行。”
“你神经病啊!又浪费钱又浪费粮食!”
这是碳基生物能干出来的事嘛。
我茫然四顾,撩了撩头发,按了按生疼的太阳穴,又捏了捏鼻梁,怒火中烧。
“我的钱,你怕什么。而且保证就浪费这么一次,尝个味道呗。”
许目远的理要多歪有多歪,气得我在极度的无语凝噎里“噗嗤”笑出了声。
但买都买了,吃的东西也没有去退的道理,我只能咬牙切齿接过筷子后每个菜都象征性地尝了一口。
这个价格下我不想对味道做任何评价。
我只想撬开许目远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浆糊拌杂草。
许目远把我每个菜只吃了一小口的盒饭盖好盖子递给乘务员,又把我面前的小桌板收好,问我:“你爸妈来高铁站接你吗?”
“不来,这不还有你跟着嘛。”
我爸妈本来是说要开车来接我,但我想着还有个许目远不太好。
加上小城就这么大点地方,高铁站离市中心不太远,叫个网约车很方便就没让他们来。
许目远真把自己当个人物,竟然面露诧异之色反问我:“我怎么了?你爸妈难道不知道我吗?”
“哈?我爸妈为什么要知道你?你是什么大人物吗?”
我爸妈当然知道他。
每次放假回国在外面浪,一问和谁,都是许目远,能不知道嘛。
在我家小区门口也碰上过几次。
我妈还问过我好几次是不是喜欢许目远,都被我给搪塞过去了。
许目远对我的回答显然不满意,“我爸妈就知道你啊。”
“啊?为什么?”
我的心口猛然“咯噔”了一下。
我们高中开家长会学生是不去的,也没哪个男生上下学要家长接送。
我的印象里从未见过许目远父母。
他父母怎么会知道我呢。
然而答案证明胡思乱想是要遭报应的:“你大学那会儿给我带的土特产,我妈说贼难吃。”
“......”
我为自己竟然被牵动了心神而深感惭愧。
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啊。
......
我俩从高铁站出来,许目远推着我的大箱子,上面放着他的电脑包,而我两手空空当了甩手将军。
我提出帮他拿个轻的,他不肯,说不放心。
我也不知道不放心在哪里。
那么大个电脑包我要怎么才能弄丢。
我把他弄丢了都不可能把电脑包弄丢了。
小城的高铁站这两年翻修了,比从前气派了不少。
路过门口一排卖小吃的店面时,许目远就跟只有七秒记忆的金鱼一样,又问我:“饿了吗?要不要先买点吃的?”
我们小城身处火炉地带,才七月初就已经热得昏天黑地了、
我实在没有精力跟他掰扯,就只用眼神示意他闭嘴,不要再给地球母亲增加负担了。
但也不知道他是眼拙还是故意找茬,嘴巴就停不下来了。
许目远:“那奶茶呢?喝不喝?”
我:“不喝,马上要回家吃饭了。”
许目远:“冰淇淋要不要吃?”
我:“你如果想吃你就自己吃,不要问我,我不吃。”
许目远:“我就是问你吃不吃。”
我:“你烦不烦啊,我说了不吃就不吃,怎么话这么多啊!”
本来就热得想原地爆炸的我是真想找个502胶水把他的嘴粘起来。
怎么一天到晚有说不完的话。
不愧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坐上网约车后许目远一路上也不消停。
他就跟那考了十次都没拿下导游证,还出来带团的无良导游般,每路过一处就要给我介绍。
建材市场,灯具城,口腔医院,市民公园......连个比亚迪的4S店都能分到两三句解说词。
我只是出国了,不是移居火星了啊。
被许目远这么一通瞎折腾,司机师傅以为我是来旅游的,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热情给我推荐了几个景点和网红美食。
尴尬到脚趾抠地的我为了不辜负师傅的热心肠,先是狠狠瞪了许目远一眼后被迫装起了外地人:“谢谢师傅......”
实际上那些景点从小到大春游秋游,陪同外地的亲戚朋友,逢年过节七大姑八大姨团建我都不知道去了多少次。
我爸妈前两年还跟风办了市民年卡,一百二一年畅游,结果嫌麻烦一次都没去过。
而师傅口中那个最近爆火的网红包子店就在我家楼下。
还被我妈锐评:一看就不好吃,不知道每天怎么这么多人排队。
司机师傅见我句句有回应,更加热情了,“小姑娘是放暑假跟男朋友过来我们这边玩吗?”
此言一出许目远就凑到我耳边,咧着个嘴,不知道在乐呵什么。
“听到没有,你就是永远十八,师傅都说你像大学生呢。”
“......”
如果眼神能杀人,许目远都轮回转世不知道多少次了。
怎么就这么讨厌呢。
有这个闲工夫看我笑话,就不能维护一下自己的名声嘛。
我又要“配合表演”,又要提防许目远给我使绊子,一路心力交瘁终于是到了我家小区门口。
那里有三个防止乱停车的石墩子。
从前见面除去我去网吧找他的情况,他都会在这里等我。
许目远把灌铅的箱子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自然说了声:“谢谢。”
就像我很少会跟我父母说“谢谢”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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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和许目远的关系也已经不需要这个词了。
说了反而显得矫情。
只是这一路上他忙前忙后,我脑袋空空,这个“谢谢”还是不得不说的。
许目远对我突如其来的礼貌很不习惯。
估计是以为我在给他挖坑,头上的警报“呜啊呜啊”响了起来,警觉地问:“干嘛说谢谢?”
“难道不应该说谢谢吗?”他应激的反应实在好笑,哪有人被感谢了比被骂了脸色还难看的。
“你不用跟我说谢谢。”
许目远的语气一改先前的油腔滑调,稍稍有些严肃。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弄得云里雾里。
“你好”,“谢谢”,“对不起”可是万能的社交金句,走南闯北把这三句话常挂在嘴边能解决不少问题。
不过许目远的脑回路不是我一个正常人能理解的,我也就没有深究了。
“那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好,婚礼开心玩。”
我和许目远曾无数次在这三个石墩处分别。
它太稀松平常了。
以至于六年前那个夏天我与他挥手后,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或许那就是我们一度相汇又注定远离的人生里最后一次道别了。
和那晚一样,我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后突然特别特别想看看他。
我转过身,映入眼帘的依旧不是渐行渐远的背影。
许目远站在原地,眼眸染上细碎的金辉,笑着对我说:
“等你吃完饭我来接你,回学校看看吧。”
......
我爸妈为了迎接我的归来,提前两三天就问过我想吃什么后开始准备今天的这顿午饭了。
明明只有三个人,却是满满一桌。
火锅,炒菜,汤,凉菜,卤菜一个都没少。
我妈去年已光荣退休,有事没事就喜欢跟着网上的视频学做菜,厨艺突飞猛进。
按她的话说就是:“以前只是没时间钻研而已,这点小事还能难倒你妈?”
我上次回来是去年年末,隔得不算太久。
上学那会儿寒暑假每年能回来两次,每次最少也能待上一个多月。
工作后一年最多回来一次,每次也就两周多点,还得用上年假。
但无论多少岁,我只要回到家里就从牛马摇身一变变成了“太上皇”。
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锦衣玉食的生活。
饭桌上我妈兴致勃勃说着她最近迷上的刀画,我爸表明着在股市里搅动风云的雄心壮志,我边扒拉着酸辣鸡胗里的酸豇豆边阿谀奉承我妈的厨艺。
三个人各司其职,和谐共处。
吃完饭我爸负责收拾洗碗,而作为“太上皇”的我窝在沙发上抱着半边冰西瓜享用之时许目远的微信就来了。
和从前一样,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下楼】
我起身,把没吃完的西瓜放到茶几上等我爸来做收尾工作。
去卫生间对着镜子补了会儿妆后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换鞋子了。
“干嘛去?”
正在煨排骨海带汤的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问我。
我刻意省略了重点回答说:“同学找我。”
但嗅到了猫腻的我妈还是追问道:“哪个同学?”
“许目远......”
就回来两天,我随便说个名字我妈也不会相信,我还是实话实说了。
我妈一针见血发现了问题的关键:“他没女朋友吗?怎么还天天跟你一起?”
“没有......”
这个问题该问许目远,而不是问我。
我怎么知道他顶着那么权威的一张脸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女朋友。
我妈一针见血猜中了我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心思:
“我猜你八成喜欢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