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说了没有啊,就是关系好的朋友而已。”
关于这个事我已经跟我妈解释过很多次了,她却依旧持怀疑态度。
也不知道是我露馅了还是她确实有火眼金睛。
不过我妈倒也没再穷追猛打,只有很有先见之明地提醒了一句:“妈卤了牛肉还煨了汤,晚上记得回来吃饭,别在外面吃。”
“知道了。”
我心虚应声后就出了门。
时间是三点,阳光过了最毒辣的时段,气焰却没怎么减,热浪一股一股扑来打得人精神恍惚。
我撑着伞到小区门口时就看见许目远顶着一片大太阳傻站在石墩前。
“你不会往阴凉处站一站嘛。”
我快步走过去把他拉到了一旁的树下阴凉处。
他给我的理由让我是哭笑不得:“一直都在石墩子旁边,这不是怕站到别处你不好找嘛。”
“哈?我是瞎子吗?这么大个人我还能看不见?”
我是真不知道许目远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拐的。
有时候我都怀疑是不是我有问题,他才是那个“正常人”。
......
我们高中坐落在市中心,从我家走过去只有十多分钟的脚程。
我与许目远沿着从前走过成百上千次的路,朝着回忆的最中心逆行。
我听许目远说了几个老师的近况。
班主任和化学老师还留在学校。
其余的任课老师有的调走了,有的去当了课外补习班的老师,有的退休了。
一路上学校周遭的环境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十年日月星辰交替,沧海桑田流转,早就不复当年模样。
网吧成了饭店,修脚坊改成了面馆,奶茶店和炸串店早不见了踪影,还有些店原本是什么我都记不得了。
“你不是很久没有来过了?”
许目远见我对周围的变化概不知晓,问我。
“嗯,好多年了,上次大三还是大四和你一起来的。”
即便我家离学校很近,但我极其有限的活动范围并不包括这块儿。
我一个人也不会特意往这边走,只是偶尔坐车一晃而过。
行至第一个红绿灯时,许目远指着拐角处的快递驿站问我:“你记不记得这边以前是个兰州拉面,周六晚上我俩经常来,你每次都要倒人家半瓶醋。”
我们学校当年高二高三周六都要正常上一天课。
高三周日也没有休息。
上午模拟考试,下午正常上课还有晚自习,整一周就只是不用上周六的晚自习。
不过周六晚上一些家不在城区的住读生和像我这样“热爱学习”的“五好学生”会主动留下来上晚自习。
周六晚上许目远基本都要去网吧逍遥快活,但一般会先和我吃完晚饭。
学校附近的小店数不胜数,煲仔饭,砂锅米线,特色小炒,面馆,烧烤......
我俩吃的最多的就是“一撮毛”和兰州拉面。
兰州拉面不要那几片薄如蝉翼的牛肉的话我记得当年是四块钱一碗。
许目远要给我加牛肉我都拒绝了。
兰州拉面不需要牛肉,它的精髓是醋。
我每次要碗素面后一倒就是小半瓶。
许目远总说人家卖我一碗面就四块钱算上搭进去的半瓶醋是亏的,我也不知道就那点醋要得了多少钱。
“我吃你家醋了吗?你跟着心疼什么。”
他要是心疼老板就该每次多付两块钱而不是在十年后还在控诉我醋倒多了。
我脱口而出这句后才意识到好像有点不对劲,不过以许目远的智商也想不到这茬来便没太在意。
结果他突然冷不丁来了句:“我倒是希望你能吃。”
“......”
我满脸迷惑地看向他,这个傻子胡言乱语些什么呢。
他知道吃醋是什么意思吗?
总不能以为是字面意思吧。
我当然知道绝对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但那一瞬我还是习惯性去找寻了能够佐证念想的蛛丝马迹。
穿过红绿灯往前走了两步后,许目远又指着一家外贸女装店说:“这里以前是个奶茶店,我给你买过无数杯西瓜汁还有红豆双皮奶。”
我顺着他的指向往店内看了眼。
恰好一阵热浪卷起发丝飞扬,遮挡了我的视线。
我从间隙里恍惚好像看到了贴满便利贴的心愿墙,手工精心绘制的饮料单,还有两个穿着校服坐在吧台边的少男少女。
一个用糖果发圈扎着马尾辫。
一个懒懒散散用手撑着脑袋。
而待我拨开凌乱的发丝再次定睛,两人的身影便消失不见,反光的玻璃门上映出了我和许目远的样子。
过去与现在在这个瞬间重叠,完成了一场盛大的交接。
同样蓝到无可挑剔的青空,同样此起彼伏的蝉鸣,同样郁郁葱葱的香樟。
同样的两个人。
中间却隔着一去不复返的夏天。
回忆溅起的水珠被阳光折射出七彩的纹路,又再次把我淋了个满怀。
我的恍然是被许目远读不懂空气的多嘴斩断的。
许目远:“整个学校我应该为这个奶茶店贡献了最多业绩。”
我:“你想表达什么?”
许目远:“没什么,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我:“我逼你买了?”
许目远:“没有没有,我自愿的,能孝敬您是我的荣幸。”
我:“既然是你的荣幸就不要话那么多。”
许目远:“错了错了。”
我真不是故意找茬,而是许目远找准机会就要明里暗里含沙射影我两句,叫人防不胜防。
“门口那个书店你每天都要进去看看,买些封面花花绿绿,奇奇怪怪的杂志。叫啥名来着?火花还是花火?”
“还有对门那个文具店,我是真的搞不懂你。笔芯装进笔里不都一样嘛,挑来挑去到底在挑什么?”
“早上那个摊位是卖鸡蛋饼的,你的芦荟酸奶我都是在那里买的,人家老板都认识我了。然而三年下来我都不知道是啥味儿。”
“这家炸串的炸里脊和烤肠,你数数你吃了多少进肚子吧。”
“旁边是家卖饭团和手抓饼的,很小一个店子。我记得都是五块一个,但给你买手抓饼总要加个鸡蛋,多一块。”
“那边是卖乱七八糟小玩意儿的礼品店,我感觉你买了得有一二十个陶瓷杯子。我就不明白了,喝个水而已,你是要一天换一个嘛。”
许目远一路滔滔不绝复述我青春年少时的旧事,桩桩件件听得我如芒在背。
有些甚至连我自己都没什么太多印象了。
装几个单词都费劲的脑容量就不要分给花火了啊。
“停停停。”我赶紧出声打断他,让他不要再诋毁我的名誉了:“你就不能记着点我的好嘛。”
许目远转过头来诧异反问我:“我记得的不都是你的好嘛。”
和他被我填得满满当当的眼眸撞上的一瞬,我的心跳在一个急刹车的骤停后脱了轨。
原来这些于他而言都是我的好嘛。
他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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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识这么多年来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许目远这个问题。
因为就算问了得到的也一定是没一句好话的“损友答案”。
“你知道我高中印象最深的事情是什么吗?”
许目远没有注意到我的晃神,重新把目光投向了回忆的一个个落了灰的角落。
我随口说了几个他的“丰功伟绩”:“啥?三个月《赤壁赋》第一句还背得磕磕绊绊被罚抄了五十遍?还是逃课间操被值日抓住绕操场跑了五圈?还是在门口打印店给住读生做走读假校牌被通报批评?”
“......”
这次换许目远说出了方才我的那句台词:“你就不能记着点我的好嘛。”
“这些难道不是你的好吗?”
我眉眼弯弯,眨巴眨巴眼睫,学以致用。
“......”
他如鲠在喉了三秒后笑着说回了方才的话题。
“高三有次你去学校水果店买了一盒柚子,做完课间操回来发现被人吃了,你就硬污蔑说是我吃的。我承认我确实经常偷吃你带来的面包,你抽纸用那么快是拜我所赐,草稿纸也撕过不少,笔也拿了很多根,但那盒柚子真的不是我啊。”
“然后呢?”
我听他说得委屈巴巴还难得自我反省了“恶行”,在记忆里搜寻了片刻,有了点那么点模糊的印象。
那天我做完课间操回来看到讲台上有个空空如也的塑料盒子和散落的柚子丝儿后就顿感不妙。
果不其然本该在我抽屉里的柚子不翼而飞。
我都想好了等课间操回来就把柚子吃了,结果被人“捷足先登”。
我少见地生了大气。
鉴于许目远平时的负分表现,我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
毕竟他那会儿奉行的理念是:江语的就是我的。
我桌上一盒一百八十抽的抽纸三天能给我抽完。
人家一次也就抽个一两张。
他走过路过手就痒痒,不抽上一把就浑身上下难受。
许目远高中三年连个像样的笔袋都没有,每次要用笔的时候就在如同鸡窝的抽屉里一通乱翻。
运气好能翻到几根笔盖不翼而飞,写几笔就断墨的破笔。
运气不好的话那我的笔袋就要遭殃了。
顺了我那么多笔也没见还回来一支。
还挑三拣四说可爱的笔不符合他成熟稳重的形象,要我买点正经的。
我嘴上说着爱用不用。
却还是专门为他准备了几支最普通的刷题笔,结果也没几支坚持了下来。
平时我妈会给我带点零食小面包解馋,算下来我就没吃上几口,大部分都进了许目远的肚子。
他翻我的书包比翻自己的还勤快,生怕错过了什么好东西。
许目远诸如这般的恶劣行径简直罄竹难书。
加上那天他又恰好逃了课间操,我不怀疑他我怀疑谁。
“我怎么解释你都不信,说全班就只有我这么狗,还生气不理我了。我那时候觉得好你个江语,我平时掏心掏肺对你,你啥吃的不是我买的,你竟然不信我。我是有骨气的男人,我再转过头和你说一句话我就是狗。结果没几天还是低头了,赔礼道歉了好久。但天地良心,我本来就不喜欢吃水果,柚子又酸不拉几的,我怎么可能偷吃你的柚子啊。”
我侧过头抬眸望向声情并茂控诉冤屈的许目远,再次好奇起了此时此刻我印在他脑海里的样子。
因为明明是冤假错案的受害人,他却笑得那么灿烂。
胜过了我看过的每一场烟火。
和每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