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竟然是从竖井爬出来的，就是居民取水的中央竖井。竖井边上是宽阔的广场，街道通向四面八方，灯塔交错排列，绝大多数都熄灭了，只剩广场中心这座还亮着，塔光像风中残烛一样摇晃。
扁尾巴小兽在倒塌的石桌石椅间快速移动，奚荇一路小跑，也不知道它要带自己去哪里。
它停在一座圆顶白屋前，从残破的石门钻进去，探头对奚荇叫了一声。
跨过石门，尘土呛得鳞打了个喷嚏。屋里摆设整齐，瓦罐汤碗底部有些污渍，看着好像屋主只是出去串门，不一会儿就会回来。
屋角有个箍铁大箱子，扁尾巴小兽蹲在箱边啃了半天，终于啃开一道缝，灰扑扑的珠子滚了一地。奚荇一看就明白为什么它在这啃，这些珠子和427胸口那颗很像，只是小得多。她试着送入一点黑光，珠子立刻碎成一堆石粉。
奚荇讷讷地倒掉。扁尾巴小兽也不气馁，又低头钻进箱底，费力推出另一颗。
“这颗有什么不同吗？”奚荇左看右看，终于看出一点细微的差别——珠子中心有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光。
“吱吱。”它对着石粉叫。
再送入黑光，这次珠子没有变成石粉，中心变成一颗更大的光点。
奚荇仔细看了看：“这能用吗？”
“叽叽。”扁尾巴小兽高兴得声音都变尖了许多。
故伎重施了几次，奚荇收获了一堆发光灰珠。
回到值守室，扁尾巴小兽贴着巡渠偶427打转，殷切地盯着奚荇把最亮的一颗灰珠贴上圆珠。珠光被吸进去，圆珠亮了一瞬，巡渠偶的头微微抬起，又垂了回去。
奚荇又换了一些灰珠上去，巡渠偶胸口的圆珠艰难地转了一圈，软管抽动，像要重新抬起，可那点光很快暗了，所有灰珠化作石粉。
扁尾巴小兽想把软管顶起来，圆珠下方忽然弹开一道细缝。
啪嗒。
一枚黑灰色方块掉在地上。
奚荇弯腰捡起来。方块有半个手掌大，边缘刻着奇怪纹路，中心烧得灰白。
她给方块送入一点黑光，方块却瞬间化为大撮石粉，和灰珠的掺在一起不分彼此。
看来427真正需要的是这种方块，也许并不是灰珠给它提供的渊力不够，只是方块废了。
扁尾巴小兽闻过废块以后就开始哀哀地叫起来。
线索要断了吗，好不容易找到能说话的东西。奚荇捏着石粉，愁眉苦脸地翻看。
鳞突然直直地站起来，见奚荇没有注意，尾巴拍拍她，又直直地跳起来转圈。
“白塔？”奚荇脑海里灵光一闪。
鳞点点头。
白沙谷地里只有广场那座白塔还亮着了，奚荇站起来，扁尾巴小兽团在巡渠偶的胸口一动不动。
它听不懂么？鳞为什么能听懂？奚荇心里掠过一点疑问，又很快压下去。
白塔就在广场中央。
近看时，它比光屏里残破许多。塔身裂纹交织，塔基底部裂缝里长了不少植物，塔顶的光很淡。
奚荇绕到塔基背面，鳞从她小臂游下来，尾巴压进一道圆形凹痕。
一扇侧门应声而开。
门内是一排排槽位，大半部分空着，余下的方块都是灰的，看起来和巡渠偶427那块毫无分别，只有最顶部有一格还亮着。
奚荇伸手前停了一下。
白塔的光从槽里送上去，她拿走这枚方块，塔就会熄灭。
可427也差这一块，她需要427给她更多信息。
她长出口气：“先救能说话的吧。”说罢扣住方块用力一拔。
塔顶的光芒一节节暗下去，广场中央最后一点光收回塔身，白沙谷地仿佛沉进阴影里。
奚荇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哀伤。
回到值守室，巡渠偶427还垂着头，胸口圆珠黯淡无光。奚荇把方块按进圆珠下方的空槽，咔哒一声，绿光从槽口亮起，带着圆珠旋转。427的头抬起，红光闪了两下，转为柔和的绿。
“...谷地。”
扁尾巴小兽扑上去，被软管状的手稳稳托住，放到肩上。
427闪烁着绿光：“我检测到了新的渊力块，感谢大人。”
“那个东西是渊力块？你家扁尾巴带我找过一些珠子，那些为什么没用？”奚荇指了指那堆石粉。
427用软管沾了一些：“那些是渊力珠，可以为家用渊器短时间供能，扁扁分不清渊力珠和渊力块，只能凭嗅觉去找。”
扁扁——扁尾巴小兽依恋地蹭蹭427的头。
“白沙谷地只剩下最后一块完整的渊力块，大人是怎么为我更换的？”427继续道。
“对，就是那块，从广场中心的白塔找的。比起这个，你认识我，为什么叫我大人？”奚荇决定先问最重要的问题，以免427突然又“死”了。
“大人的长相虽然和记录数据不一致，但大人的渊象没有改变。”427对她颔首。
奚荇提起一口气：“什么意思？”
427投出一道影像。
影像里的白沙谷地往来络绎不绝，一个戴着兜帽的人站在最外围的白塔前，手中黑光亮起，伸向白塔。
兜帽人。她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渊象是每个人类受阿比斯渊力刺激后觉醒的稳定表达，人可以修炼渊力来使渊象发挥更强大的效果，却不能改变渊象，因为它是唯一的，人类是唯一的。”
“大人的「界」就是一种强大的渊象。”
奚荇想起鳞在她觉醒黑光前传过来的能量，看了鳞一眼：“「界」是什么？”
427摇头：“无法给大人解答，不过在三型巡渠偶配备的通用常识里，大人就是使用「界」来建造白沙谷地的。”
奚荇点了点兜帽人，不动声色地问：“我不记得了，那我之前叫什么？”
“年丰。”
她还想再问，上方忽然传来巨响。
墙灰一块块落下，巨震好像每一下都砸在头顶，奚荇的直觉在疯狂警报，但人被顶级捕猎者靠近时的恐怖慑住，身体反而动弹不得。
直到水面涟漪慢慢变小，奚荇才感觉灵魂回到身体中，指尖都有点发麻。427也在甩手——扁扁刚刚吓得整只兽爬进它的软管手，结果屁股被卡住了。
奚荇帮忙抓住扁扁的扁尾巴往外拔，问道：“刚刚那是什么，这种情况常有吗？”
427摇头：“我们三型不负责地面巡逻，只负责维护水宫。这种情况以前没有发生过，一型巡地偶或许会知道，但他们都已经…”
“巡地偶像你一样吃渊力块么，他们在哪？还有你说‘你们’，你还有别的同伴醒着吗？”
427站起来摆摆手：“请跟我来，同伴们都等待大人许久了。”
一路上有点沉默，奚荇想着渊象「界」的事情，鳞也有些心不在焉，427安静地带路，大家各怀心事地走到方厅水井的底部，427打开一道仓库的门。
奚荇被面前的东西惊得说不出话——各式各样的人偶堆满了仓库，完整的、缺胳膊断腿的什么样都有，大部分整齐排列，一小部分外面的被巨震影响，歪在地上，胸口的圆珠全都灰扑扑的。
427把那些歪七扭八的同伴扶起来坐好：“大人，除去城外保护白塔的保卫偶已全数被毁，我们剩下的同伴都在这里了。”
场面很诡异，奚荇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偶，事实上她在不久前还只认识427，本来她就已经被白沙谷地的渊力技术吓到了，现在更是觉得这里深不可测。一堆破旧人偶沉默地望着她，像白沙谷地旧日的幽魂从地底不甘地爬出来，但她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年丰”，也不知道怎么解决这成百上千只人偶的偶粮矛盾。
她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悻悻地接受这一群老弱病残的审视。
427像是看出什么，体贴道：“大人不用介意，’时禾‘大人留下的渊力块都已经烧空了，「界」只能补充没有完全烧空的渊力块，”它指了指胸口：“像这种就可以。”
奚荇觉得自己完全没理由说接下来这些话，但鬼使神差的，她还是问了出来：“还有哪里有这种没烧空的吗，我说不定能补充一点。”说完她暗骂自己一句，这该死的责任心。
427摇头，又顿了顿，想到什么似的在仓库里翻找起来。半晌，它翻出一截短短的方柱递给奚荇：“白沙谷地最初的地图，可能以前的仓库里会有没烧空的渊力块。”
黑光流入方柱，一片地图展开，和427录进信标片里的那张地图完全不同，最大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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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谷地北方多了一间备用仓库，花体小字还标着‘时禾专用，年丰和狗不得进入’。
奚荇：……小情侣吗，还挺有劲的。
奚荇决定去那边看看，临走前427还郑重地把扁扁放到她手上，说是白沙谷地的变化太大，如果到了附近，有渊力的话，扁扁会闻到，发生危险扁扁也会第一个逃跑，不需要特别照顾。
扁扁抱着扁尾巴抖啊抖的，奚荇打算对427这番话保留意见，但还是把它揣上了。
鳞从巨震过后就表现得异常安静，沉默地盘在奚荇的小臂上当装饰，对此自然也没有任何意见。
*
回到地面，广场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奚荇皱了皱眉，眼前的断壁残垣没什么变化，可不安的感觉依旧轻轻笼罩在她的心头。
备用仓库在谷地最外圈的白塔以北，一路从广场向外走，建筑就越发残破。如果说广场中心还有居民匆忙离开的痕迹，那外圈的建筑简直能用废墟来形容，比人还高的植物侵占了早已无主的房屋，野蛮地盘踞在任何能生长的地方，没有一处建筑是完好的。
路过倒塌的白塔时，奚荇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接下这个烂摊子。
她从小到大拯救得最多的是被老家奇岛的狗含进嘴里嗦的小鸭子，参加天枢的试炼以前她一直都过着那种温馨到有点平淡的生活，想修炼渊力、觉醒渊象也是时下年轻人最流行的愿望，天枢为了招募更多人探索阿比斯，甚至推了两个代言人出来守在试炼报名点拉人头，个个都把渊象用得让人眼花缭乱。
她是向往过那种力量，也向往过那种毫不平淡的冒险生活。但她没想过冒险来的这么猝不及防、毫无预兆。
掉进密林以来，她一直感觉自己像是没带鱼竿就被赶出海钓鱼了，接下来要去哪，能活下来吗，这些她一概不知。面对那一仓库缺胳膊少腿的渊力人偶，她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子使命感，好像救醒它们就能救自己回去一样。
但她行吗？
奚荇越走越沮丧，余光扫过倒塌的白塔，轻轻咦了一声。白塔下面的烂剑已经是第三次出现了，他们刚刚走过这里吗？
果然哪里不对劲，不对劲的还有心里这些沮丧的想法，她奚荇是这么容易泄气的人吗？
四周不知什么时候弥漫起浓浓的灰雾，扁扁忽然从怀中跳出来，跑向烂剑，然后扁尾巴消失了。
奚荇抿嘴，心里有个小人正在不断对她说都没意义算了吧，她张开十指，虚握成拳，黑光骤然燃起，如流火包裹住她的拳头。
去你的没意义——
她一拳砸向烂剑。
她不断出拳，拳风带着黑色流火不断砸向同一个地方。
灰雾突然散开，街景重新出现，再一看，哪有什么烂剑，那白塔的位置竟然是一朵迤逦的巨花。
巨花的花萼很厚，花瓣艳红得发黑，正向外喷吐着花粉，有股奇异的香味飘过来，奚荇不敢迟疑，立刻逃开。
扁扁果然和427说的那样，遇到危险第一个逃跑了，此时正在远远等她过来，等奚荇跑近了些，扁扁昂起头仔细嗅闻，朝远处跑去。
使出那一记超级无界拳之后，奚荇感觉胃里空得发酸，但脚步颇有些雀跃，感觉自己变成厉害人物了。
超级无界拳，这么超级的名字当然不是奚荇自己想的，是她从427放的那些投影里学的。听说‘年丰’大人什么也想不起来，连「界」也不知道怎么使了，427当即翻了很多留存的影像塞给她看：“大人也许可以从影像里找回使用「界」的感觉。”
奚荇从影像里学到了两招，这招超级无界拳——据说是‘时禾’起的——有破障的效果，白沙之海有不少变异渊兽会用致幻攻击，这招帮上过不少忙。
另外一招她还用不出来，渊力不够不足为奇，看不懂影像才最为致命。兜帽人年丰站在那里，只是眼皮一抬，敌人就被全部震开了。她眼皮都抬抽筋了也没学会，这是后话。
奚荇握了握拳，能用出超级无界拳也证明她和兜帽人年丰确实有某种联系。不急，她对自己说，她已经站在这里，迟早能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尤其是最大嫌疑龙还在她手上。
她低头看，鳞盘在她的小臂上，双眼紧闭，龙身时不时颤抖抽搐，仿佛沉浸在某个可怖的噩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