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金枝说是睡了,可只是紧闭着双眼,手里没有她的娃娃,她一点都睡不着。她从小到大捏着香香软软的娃娃才能睡着。
如今被浑身邦硬的男人搂在怀里,搁着她腰侧的骨头疼,能有睡意才怪。
好想去箱子里把她的娃娃翻出来……吕金枝在心里默默数羊,又想等这个'土匪'睡着了,她就悄悄去把娃娃偷出来,躲得离他远远的。
吕金枝等了好久,可大掌一阵一阵拍着她的后背,轻柔而温暖,怎么都不见停……她熬着熬着,最后竟然把自己熬睡着了。
裘汝城右手的动作停了,他目光下瞥,落在呼吸逐渐平稳的小娘子身上。
昏黄的灯光从纱帐外透进来,映在她秀气的眉眼,白皙的面颊,殷红的唇瓣上,看起来恬静乖巧,方才的忤逆倔犟仿佛一场幻梦。
裘汝城轻笑了声,怀里的人儿却砸吧嘴,在他怀里不安分地蹭了蹭,将罗裳的领口蹭得更开,露出雪一般的大片锁骨,细腻温软,纯净无暇。
他眼眸逐渐变暗,变得漆黑幽深,指腹勾着她的一缕青丝把玩着,轻飘飘地扫过白净的脖颈,细腻的皮肉,一下又一下,一遍又一遍。
不经意间,发尾掠过一道深沟,黑与白的对比竟如此鲜明,裘汝城瞳孔猛缩,呼吸一下子乱了。
昔日纯真烂漫的小姑娘,长成女人了。
他不禁回想起先前梦里美人眼尾泛红,伏在软衾中小声啜泣,任他予取予求,百般施为,心头愈发火热,何况这本就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可怀里美娇娘并不如梦中乖巧懂事,撩拨了他却不灭火,反而打着小鼾呼呼大睡,着实可恶。
裘汝城深吸一口气,想他今晚怕要彻夜难眠了。
……
吕金枝打着哈欠醒来,旁边已经空无一人。她搓了搓脸,感觉枕在‘硬板’上脸都睡僵了,懒懒地在宽大的床上翻滚一圈,才扯响了摇铃。
没一会儿便有十来个宫女捧着赤金盆、端着檀木盘子进来,上头俸着各式各样洗漱用具,精巧细致,美轮美奂。
吕金枝坐着几乎没怎么动,就被宫女们拾掇得干干净净,梳发的是宫里的郑嬷嬷,她伺候过前朝最得宠的丽妃,借着这份绾发手艺让丽妃在某次宫宴上大放异彩,惹得全长安城贵妇贵女都竞相效仿。
郑嬷嬷一边梳发,一边啧啧称叹:“殿下这头发就跟缎子似的,乌黑发亮。奴婢侍奉过前朝的丽妃娘娘,也没有这样的。”
吕金枝扬扬下巴,小胸脯挺了起来。
她闺中的大丫鬟如今是中宫的掌事宫女,花彩捂嘴笑:“那可不!咱们殿下艳冠长安,可是出了名的美人。”
郑嬷嬷颔首:“待会儿各宫娘娘前来拜会殿下,也定要惊艳喟叹一番。”
有了话头,殿内的气氛融洽起来,这时小内侍在外头通报:“内侍省几个内常侍前来拜谒殿下,已经在殿外跪着了。”
宫里进了新人也是这样,各宫各位或大或小的宫女太监都要走动起来,何况这是陛下立的皇后,没有哪个宫人胆敢轻慢,只赶着来烧热灶。
吕金枝却不耐烦见,人人都要拜见她,她不得累死了?
身侧的樊嬷嬷会意,“磕过头便成了,叫那几个回去,殿下岂能是他们想见就能见的?”樊嬷嬷同梳头发的郑嬷嬷一样,都是宫里的老人,陛下特意拨来伺候皇后的,顺道教些规矩,可昨儿晚上她规劝皇后,结果反倒被罚了一次,陛下呢陛下什么都没说,现在樊嬷嬷认清楚了,就不能逆着她来。
门后的小内侍应了声,跑出去撵人了。
樊嬷嬷跟吕金枝说:“准是这小子收了好处,把这些低品阶的太监也要通传给您。”
宝华铜镜里的美人,高髻如云,金凤步摇斜簪髻侧,随微动轻颤。额间一点朱红花钿,衬得面容雍容明艳,端庄大气。
吕金枝想郑嬷嬷手艺不错,对着镜子照照左边,又照照右边,嘴里无所谓道:“那就罚些银钱,别一天到晚什么事都找我。”
樊嬷嬷顿时一喜,昨儿被罚,她正需要立威长长脸面,"老奴这就去办。"
她人一走,吕金枝顺道把剩下的宫女尽都赶出去,只留下闺中的贴身侍女。她身边一共有四个得力的大丫鬟,那段时间她初初学琴,便给四人取名春花秋月,春烟,花彩,秋姒,月隐,不过四人当中她最器重春烟,春烟心思稳妥细腻,花彩唯她是从、最听她的话,秋姒开朗活泼,月隐性子就比较沉闷了,但和春烟关系最好。
吕金枝晃了晃头,今天的头虽比昨天的轻省些,但还是好重。之前看那些贵妇人的发髻妆容只觉得好看,如今自己出阁了,才知道比未婚时候梳的发髻重太多。
她顶着繁重的金簪玉篦,干脆懒得动了,指使花彩到箱笼里把她的娃娃找出来,昨天那么多事,晚上身边还有老男人,她都没见过她的娃娃。
花彩得令,没一会儿就找出来了。
娃娃的发丝翘起一角,吕金枝伸手给它理顺,再把身上的裙儿的褶子扯顺,好了又是一个漂亮优雅的娃娃了。
吕金枝抱着娃娃照镜子,跟娃娃说自己成婚了,但新郎不是未婚夫,是未婚夫他爹。
娃娃做惊叹状:啊?娘子的婚事竟这般离奇?
吕金枝:“对的对的,我好可怜的,好好待在家里没招谁惹谁,突然就被一个贪图美色的老色鬼抢走了。”
娃娃伸手安慰她:“娘子莫要伤怀,一切都会过去的。”
吕金枝沉默了一会儿,“……倒没有很伤心。"她现在是皇后了,再难受、再不开心都被至高无上的权力和数之不尽的财富治好了。
春烟捏着单子进来,便见吕金枝在玩娃娃,登时吓得头脑发晕,低声道:"殿下快把东西收起来。"又斥责花彩,"你怎能任由殿下摆弄这种玩意?前朝祸于巫蛊的事还少吗,殿下初初入宫,要是被有心人捏着作为把柄怎么办?"
花彩被说得哑口无言,低头听训。
吕金枝忙补两句:“是我叫她拿的,不关她的事。”又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还有,春烟你对我的娃娃尊重点,它不是'这种玩意'。”
春烟对上她干净纯澈的眼睛,不由将喉间'要早些把这种东西处理了,唯恐招来祸端'的话咽了回去。她们娘子从小就没娘,别的五娘子、六娘子难受了,还可以埋亲娘怀里委屈哭闹,她们娘子只能站角落里眼巴巴看着。
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
这是妥协了?吕金枝眯起眼笑了笑,但下一瞬还是被无情地收走了娃娃,还没垮下脸,春烟在她空了的手里塞了单子,自己背过身把娃娃埋回箱子里藏好,还要花彩看守好了,别叫人拿了话柄。
大明宫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们娘子单纯浪漫,不懂外头的环境多么险恶,后宫的嫔妃都是吃人的老虎、玉面的罗刹,稍个不注意就被拖下水,再想爬上岸就难了。
何况父夺子妻,害父子离心,她们娘子本就染上了污名,前朝的官员恨不得她一死,能够血洗君王社稷的清誉!
吕金枝接过单子,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这是昨儿那人派人送来的赏赐,当时太晚了她懒得看。
东海的夜明珠,大宛的汗血宝马,越州的缭绫,还有一副金玉头面……每一个都是世间少有的珍品。
吕金枝砸吧嘴,还不是那人知道自己那么大年纪,还那么不要脸的把她抢过来,太委屈她了,送来讨好她的,微偏头,不由翘起唇。
樊嬷嬷这时进来回话,瞅了她手里的单子,倒吸一口凉气,陛下出了名的勤勉节俭,前朝宫里伺候的有五万之多,陛下硬是砍了大半的预算,削减各式用度,就连各宫娘娘身边伺候的宫人,也是成半削减。
可到了吕金枝这儿,倒是异常舍得,夜明珠拢共就两颗,汗血宝马也仅有七匹,缭绫难得,一年才数十匹,到这儿的就有十匹了……真是什么珍宝都肯拿出来送。樊嬷嬷又想到拨来中宫伺候的,非但没有削减反倒多了不少,突然回过味来,这位分明就是那人心尖尖上的人物。
陛下自御极以来对女色平平,后宫娘娘使尽十八般技艺,仍得不到一个笑脸,她还以为陛下冷心冷肺的铁心肠……没想到现在铁树竟开了花!
“嬷嬷有何事过来?”一道娇俏的话音惊醒了樊嬷嬷。
她赶紧躬身回道:“各宫娘娘在正殿候着了,特来给您请安。”
吕金枝嘟囔:“都是些谁啊……”递了手过去,立马就有人搀着。
她当时打听过,只晓得太子宫里有教人事的两个通房,至于裘汝城的后宫谁会去关心啊?
樊嬷嬷毕恭毕敬搀着她走,说:“本朝沿袭旧制,设一后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四妃为德惠丽华,德妃是四妃之首,端庄温婉,乃荥阳刘氏之女,父亲是政事堂的刘相公,据说祖上曾是汉高祖之后,之前都她替您代掌后宫;惠妃张氏,乃剑南节度使之女,性子平和沉静;丽妃安氏,乃大宛和亲的公主,行事颇为低调,不爱与各宫娘娘往来;华妃徐氏,前年刚升上来,太后娘娘族中的侄女,也是喜爱清静的,宫里还设了一座佛堂。”
“九嫔当中,各个也是老实本分的,不喜是非。剩下的还有三位世妇,婕妤、美人、才人,入宫略晚,性子也稍微烂漫些。”
陛下不好享乐,也不好美色,偌大的大明宫全盛时期也不过二十七人,如今也只剩下十六人,如果算上殿下就是十七了。
吕金枝可听出来了,这后宫里的妃嫔不是端庄就是爱清静,倒跟那人的性子合得来,但她又问:“原先不是有二十七人?现在才十六个,剩下十一个去哪儿了?”
樊嬷嬷笑而不答,恰好到了殿外,"殿下,各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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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们就在里面了。"
吕金枝顾不得旁的,赶紧正了正身形,目不斜视走进去。
众嫔妃齐刷刷拜手行礼,"臣妾给殿下请安,伏惟殿下万福金安。"
她庄重坐到上首,"起吧。"目光依次打量殿内众人,燕肥环瘦各有千秋,能入宫就没有长得丑的,点点头,却看到一人脸上一晃而过的鄙夷。
她下意识不悦,也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性子,"你对我有意见?"
满殿寂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最后落在二十七世妇当中的婕妤身上,这个人叫陆雅翠,是前些年遴选入宫的商户女,长得明艳大气,衣裳首饰虽没有僭越,但比寻常妃嫔更细致精巧。
陆婕妤出列,只默默垂首:“臣妾不敢对殿下半分不敬。”
其他人也跟看热闹似的,看着这一幕。
吕金枝下拉着嘴,难道还是她看错了?
樊嬷嬷立在她旁边,神情肃穆,斥道:"放肆!殿下还能冤枉你?"
这训斥声惊了陆婕妤一跳,无措极了,"臣妾……臣妾……‘’她只是觉得吕金枝先要嫁给太子,后又勾引皇帝转嫁给他,游离于父子之间,狐媚放荡,颇为不齿,这么想着脸上居然也流露出来,叫旁人看到了。
陆婕妤求助地看向德妃,德妃是四妃之首,没立皇后之前,她们都是听她的。
德妃刘氏本想坐山观虎斗,结果见人朝自己看过来,瞬间不妙。她是四妃之首,又是先前执掌后宫的,皇后不会觉得是自己不满,然后挑拨陆婕妤给她使绊子的吧?
天地良心,德妃虽然确实不满,但她是个极有眼色的,看含凉殿份额不削反增,又看内侍监进进出出送了好多东西,她就知道陛下极其看重皇后,当然要避其锋芒了,哪里会赶在这时候找她麻烦?就算要找麻烦,也绝不是现在。
眼下却不得不开口了,德妃觑了眼陆婕妤:“殿下岂会冤枉你?还不快认错。”
陆婕妤恍若初醒,她要宠没宠,要家世没家世,赶忙伏地叩首。
德妃看向上首时,扯了个笑脸:“殿下,陆婕妤是后入宫的,行事难免毛躁。”
樊嬷嬷睨了眼她,显然怀疑是她挑拨闹事,"您代皇后殿下管理后宫多年,这还没有调教好嘛?"
话里话外都是治罪问责的意思,德妃不由骂老虔婆拿着鸡毛当令箭,却又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是臣妾的不是,未曾教好宫里的妹妹。"
话到了这里,其他妃嫔也不好坐着看热闹,拜手行礼,"请殿下息怒。"
第一天就发生这种事,吕金枝不高兴极了,都不想这些人在她的地儿待着。一个看不起她的陆婕妤,一个圆滑老狐狸刘德妃,还有一些幸灾乐祸、作壁上观的嫔妃。
至于为什么看不起她,其实吕金枝心里门清,还不是觉得她狐媚惑主吗?可是她从小到大没见过那人几次,见了也绝无半分旖旎的情绪和举动。
这关她什么事?
上首凤椅旁有一只玉如意的摆件,吕金枝拿了下来,怒气冲冲走下来,人群纷纷为她让路。
陆婕妤以为对方要拿玉如意打她,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结果玉如意却停在眼前没动,欸?
吕金枝脸颊气鼓鼓,眼神忿忿:"心思不正就多读书。"她读的正经书不多,这会儿只想得出一本,"就女诫,你回去读女诫,大读特读,声情并茂地读!读一百零八遍。"
陆婕妤愣住:啊?
“噗嗤。”身后不知谁在笑。
吕金枝转头狠狠一瞪,凶巴巴的,"笑什么笑,你抄三十遍!"
安丽妃瞬间垮下脸:“……”
吕金枝拿着玉如意,还点了几个刚刚最幸灾乐祸的,"十遍,没抄完不许吃饭。"待看到对方闷闷不乐的脸,她心里就松快了。
中午到点了,吕金枝也不乐意再待,带着一应随从回去用膳,从刘德妃身侧路过,被对方脸上的假笑刺到了,"你也抄。"她现在气性大,属于狗路过都得挨两脚的地步!
刘德妃难以置信:怎么我也抄?
难道她的举止还不够臣服,态度还不够温顺?
吕金枝出了殿内才吐出口气,这一天天的真糟心,但等回了寝殿,看到面前罗列如星,色香诱人的菜肴,又开心了。
皇后用御厨正膳,菜品的精细与品类数目都是尚食局的最高规格,每膳四十八品,海错山珍,应有尽有。
好多都是她在闺中见都没见过的菜品,吕金枝乐呵呵的,正指使花彩给自己夹中间的嫩羊肉,便听外头太监通报:“陛下到——”
吕金枝皱起秀眉,瞬间不高兴了,手里的筷子拍在桌上。今天闹出的这些,她遭受的白眼,还不都是因为这人?
她双手抱臂,气不打一处来。那个谁现在过来,是听到她责罚了他的心肝宝贝们,准备找她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