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檀香烬 > 51. 实在算不得心善
    万里长空上了无云彩,留下的唯有一轮赤红色的烈日,后花园中许多老树的枝叶都已经打卷,天地间都被灼灼日光烘烤得无精打采。

    清仪端着一方小小的食盒穿行在后花园中,而食盒中放置的便是热腾腾的枣酥糕。

    这是她亲手做的,也是在这孕期间冯晴最为喜欢的糕点。

    她抬手擦了擦额间的细汗,又张望起湛蓝的天空,晃眼的日光却使得她看不真切,只感到身旁空气都凝固着热意。

    已然入夏,她亦随着周围的花草一起垂着脑袋,孤身一人朝着怀朔院疾步走去。

    得知冯晴怀孕至今已经一月有余,这段时间清仪几乎是日日都往怀朔院中跑。

    “昨天听花迎姐姐说你想吃这个了,我今日便做了来。”清仪的眼睛扫过大夫人身旁的大婢女,温声开口道。

    冯晴看向那盘枣酥糕眼里是止不住的欣喜,眸中却又闪过几分歉疚之色,她张张嘴巴柔声说:“此物颇费时费力,最近入夏,天气炎热,八香斋都不做这枣酥糕了,我本嘱托了她们莫要告诉你……”

    清仪不禁粲然一笑看向花迎,打趣道:“是我求着花迎姐姐告诉我的,你怀着身子若是吃得不好,我们都会难过得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闻言,花迎亦是开怀一笑点了点头。

    “我怀孕这些时日当真是麻烦你了,”冯晴的音量越来越小,悄声道,“你把我喂得嘴巴愈发挑剔,可孕期有许多东西都不能吃,我手下的嬷嬷有时也不甚了解,也只有你能做出这许多滋补又味美的饭菜了。”

    说着,她面色赧然地笑了笑,微微一顿又张口问道:“你总是来我处,二少爷可有对你不满?”

    清仪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她看着冯晴那眉心微蹙略带忧色的面颊不禁失笑,又佯装自豪地说道:“自是没有啊,二少爷还觉得我厨艺绝佳很是钦佩呢。”

    听见这话冯晴那副愁眉才得以舒展,她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赵先生来了——”门口的丫鬟高声通传道。

    冯晴正了正衣道:“请先生进来吧。”

    赵先生提着药箱缓缓走入,看到清仪站在冯晴身旁,他二人同在一处已然见怪不怪了,只是含着笑朝清仪微微颔首。

    清仪亦是略一福身行了一礼。

    只见赵先生侧身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冯晴腕间,一如往日时而重压时而轻移。

    “脉象平稳有力,夫人最近所食应是十分恰当,放心,胎儿一切安康。”赵先生娓娓道来。

    此言既出,周围众人面上俱是欣喜,只见冯晴略一摆手,身边一个丫鬟捧着一方小匣子走上前去。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赵先生莫要嫌弃。”冯晴含笑说道。

    赵先生登时站起身来,躬身一揖连忙说道:“多谢少夫人,不过为夫人诊脉实乃老朽分内之事,更何况您是大少爷的夫人,老朽与大少爷——”

    他顿了顿,那张清瘦的脸颊上蓦然闪过一丝惶恐,却又立即正了正色笑着道:“大少爷也是老朽亲眼看着长大的,能照顾您实乃老朽的荣幸。”

    “我知夫君与先生相识多年,所以特地备下此礼,全当是我府中孩儿赠与先生的见面礼啦。”

    冯晴的语气很轻快,赵先生亦是随着一笑。

    清仪在冯晴身后漠然而立,她面上亦是温色,嘴角抿着笑意静静看向那方小匣,虽时节炎热,可屋内却是分外清凉,而赵先生的额上却似有光泽,应是渗出了细汗。

    赵先生离去后片刻,清仪便也行礼离开了。

    刚走出房间几步,便远远看到两人。

    其中一人身着墨色劲衣,站姿如松,另一人则是素色直身,袖袍飘飘,略显几分肆意。

    一人是陈执桓,另一人背对着自己,看不真切,依照身形来猜,许是三少爷陈志闻。

    日光正盛,为二人投下两道细长的身影,陈执桓正和颜悦色地同陈志闻说着什么,状甚关切。

    清仪并未留心,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行至院门处忽而眸光一转,她悄然止住了脚步——

    “三弟当真是心善,我听闻那长芸姑娘便是三弟为其收尸下葬,皆言这喜好吟诗作画之人总是性情细腻些,如今一看,此言倒是当真不虚啊。”

    陈执桓看着陈志闻朗然说道。

    只见陈志闻那双狭长的双目间睨过了一丝惊恐之色,只是连连摇头道:“不过是我听闻她所言,觉得她有些可怜罢了,实在算不得心善。”

    说着,二人身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陈志闻顺势看过去,只见清仪从陈执桓身后的方向款款走来。

    陈执桓亦是听到声音转过身去:“是阿檀姑娘啊。”

    清仪含笑着走上前,有些歉意地说道:“打扰大少爷与三少爷了,方才奴婢从大少夫人房中出来之时,她正在寻您。”

    “无妨,片刻后我便去。”陈执桓面色泰然地点了点头应下。

    清仪便行了一礼告退。

    日光正盛,晒得人头脑发昏,她带着困倦之意缓步走回偏房,刚到门口便注意到常乐立在门前静静地等着自己。

    在陈府一住数日,常乐面颊上已然有些圆润之像,身量也好像长高了一些。

    清仪看向她,忽而想起来不日她便将离府了。

    “阿檀,”常乐朗声唤她道:“椿缨的父母今日来了,她们正在外花厅,等着见你和二少爷一面呢。”

    椿缨那张眉目含情的脸再次在清仪脑中浮现。

    她忽而想起有一次自己远远地望见她婀娜的身姿,从身后悄悄走去想要吓唬她一番。

    她却像是身后有所感应一般,自己没走出两步便骤然回过头来。

    “你可是要悄悄吓我?”

    清仪依稀记得自己愣愣地点了点头。

    椿缨的眸中却闪过一丝歉意,却又扯出一抹笑颜,语气轻快地说道:“那我岂不是扫了你的兴?”

    “怎么会扫兴呢,有你我才会高兴。”

    她听过这话后面色微颤,那张总是腼腆寡言的脸上泛起了欣慰的笑容,一双眼睛微微闪光。

    每次提及椿缨时她都会率先想到那张含笑的面庞,接着猛然意识到人世上已经再也没有这张面孔了。

    “走吧。”清仪一扫面上的困意,朝着常乐说道。

    ……

    初进屋中时,陈执生便已经到了。

    清仪顺势看过去,只见他身旁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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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便是椿缨的父母。

    他二人俱是鬓角花白,细看面相却不似上了年纪之人,可那中年男子弓着腰,已有老态龙钟之势,而那妇人则是目色空洞,满面憔悴。

    她缓步走了进去,心中不由得暗自一叹,为椿缨收尸那日自己也曾见过二人,可不过短短数日,二人竟然衰老得如此快,方知中年失独的苦痛使得他们已然无心留在京中。

    “阿檀姑娘,今日我二人是来为你和二少爷送些豆腐,”那妇人顿了顿,言语温吞道,“我们家做豆腐已经二十多年了,我们不过平头百姓,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还望二位莫要嫌弃。”

    清仪看向桌上之物——那是两块白豆腐,方整厚实,嫩而有骨,一看便知是多年手艺才能造就的形态。

    她心头默默一紧,想起常乐告诉过自己:椿缨的父亲是聋哑之人,而母亲眼力不佳。

    难以想象多年以来二人是如何鸡鸣起作,夙夜磨豆,以成千上万块小小的豆腐将女儿健健康康地养大,为她寻到一份妥帖的婚事,又是如何希冀着整个小家熬出头之日——女儿成为新娘,走向越来越好的生活。

    但这一切都在婚前偶然步入的一家胭脂铺中戛然而止。

    心中思绪万千,清仪的眉宇间不经意地一蹙。

    “我们夫妻二人悉心做了好久,才选出这最完美的两块豆腐,不过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你若是——”

    那妇人见清仪神色惆怅,小心翼翼地张口。

    她的面上尽是紧张之色,而清仪曾经在椿缨面上看到过一模一样的神情。

    “这其中熬制了你们夫妇二人二十年来的经验,能送给我,我很荣幸。”

    见清仪温言一笑,两人这才面上一松,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陈执生看着几人的面色,上前轻快地打趣道:“她厨艺极佳,若是你们这豆腐落在了她的手上,定然会摇身一变成了餐桌佳肴,送给阿檀姑娘,你们的豆腐可算是跟对人了。”

    此言一出,屋中之人尽是朗声一笑,一时之间整个厅前皆是欢声与笑语……

    他们是在日头西斜之时离开的,清仪与常乐并肩而立,目送着二人的背影在灿灿金光里愈加远去。

    “官府曾遣人调查,而街坊四邻也皆知她们家之事,现如今椿缨已去,可能也只有这种方式能够还给他们本该平静的生活了。”

    常乐的声音幽幽地传来,语气里已不似往日里那般轻松,只言片语中透着几分失落。

    清仪心中微微一颤——她明白常乐亦是面临着此种处境,她张了张嘴却又将话咽回去,只觉无论此时出何言都显得居高临下。

    良久,她轻声道:“虽然犯错之人已经认罪伏法,可过去之事已然无法更改,除了向前看我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

    “这就是最好的办法,”常乐会意一笑,“向前看就可以了。”

    说着,她又眸光一转道:“对了,后日我就要离开了,你可以来送我吗?”

    清仪转过头看向常乐,她那双灵动的眼睛依旧目光炯炯,真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她依旧如同在偏房中痛骂韦昭时一般心直外露,可也是因为这份喜怒形于色,使得清仪透过那双眸子看到了不曾被言于口的哀戚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