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檀香烬 > 52. 尤星今在何处
    天气燥热,茶肆内却是人满为患,堂内茶客已然满座,而堂中央则是设立了一座小书台,其上唯有一说书先生凭案而坐。

    茶肆内无甚凉意,许多人额头已然渗出细汗,却浑不在意。

    所有人皆将目光投到那书台处,只见说书先生嗓门洪亮,他手舞足蹈地讲着前朝的旧事,一时间口沫横飞。

    台下有人是正襟危坐地听着,有人则是一边品茶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说书先生眉飞色舞的面庞,这其中有一穿着一身劲装的女子,她覆着面纱,只留一双英气的眉眼露在外面,正倚着门边看着周遭的一切。

    此人正是穆沉雪。

    今日已是她第三次在城中探听当年之事了,而今日便是来到了这人多口杂的茶肆,听着这位游先生讲前朝之事。

    她眸光中闪过微微寒意,面色沉静地看向堂上那位京中最富盛名的说书先生,听闻今日这位游先生所讲之事便是所谓覆灭的吴氏家族。

    但愿今日能有所收获,穆沉雪立在原地,心里悄悄地想到。

    “接下来我要讲的便是十年前吴家那桩灭门之案的故事始末,”游先生高声道,“吴家历代从武,约百年前,天下分崩离析,当时的吴培将军便跟随太祖皇帝开疆扩土的开朝元勋,实有从龙之功!”

    屋内亦有许多年轻男子,应是初次听闻此事,面色不由得一凛,似有几分好奇,便聚精会神地看向游先生。

    沉雪在门边却是不为所动,她暗暗地想起了母亲,游先生口中那位吴培将军便是妈妈的祖父,亦是阿檀的曾祖。

    “而他的儿子便是世人所说的吴老将军,想必吴老将军威名各位定然是有所耳闻了吧,其人精于兵道、骁勇善战。”

    提起吴老将军,众人皆是面色凝重,可眸中闪过的却是敬畏之色,独留游先生在书台之上口角生风,意极亢奋。

    他顿了顿,忽而声音低沉地说道:“可十年前吴老将军带着三个儿子领兵出征,却再也未能回京,此事原委,还请诸位听我细细道来。”

    穆沉雪心头陡然一颤,她从未见过这位外祖父,从小到大,也只是在众人的口中听说过他,而游先生所讲之事,这屋中之人虽有所不闻,可她也曾听过百遍了。

    她看着这座无虚席的茶肆,心里想起那位外祖父的故事。

    匈奴进犯,夺我疆域,外祖父一力主战,于是带兵出征,他先率兵取下河套之地,三个舅舅长驱草原,共扫祁连。

    “当时,他们五战五胜!”游先生的一声惊呼将穆沉雪的思绪唤回,只见他双目微热,大呼道:“他们分兵穿越瀚海,准备借机包抄匈奴骑兵,收复河套地区近在咫尺!”

    他的声音愈来愈大,堂下众人各个敛声屏气地注视着他,只见他长长地叹息一声。

    “可他们遇到了匈奴主力部队,可即使是主力部队,匈奴之伍也不过残兵败将,想要与他们打个平手却也并非难事,可是——”

    只见堂上之人眉心一拧,将话藏下半截,目光故弄玄虚地扫过众人,又接着低声道:“此战大败——”

    即使知道答案,听到“大败”二字,穆沉雪依旧不由得神色一紧,好似一直在期待着这场已经结束的大战能有不一样的战果,却只能报以万分之一的期许,等待那掷地有声的苦果。

    “与匈奴主力交手大败过后,王师节节败退,损兵折将。关于未能收复失地的说法,当时民间传闻甚杂,有人说王师一路前行,早已筋疲力尽;有人说这是匈奴之人早已设下的圈套;亦有人说是因为吴老将军年事已高,早已不胜征战之苦。”

    游先生一句一顿,言罢又将面色一敛,默默地注视着堂下若有所思的众人。

    许多人眉头紧锁若有所思,耳边又不时传来窃窃私语之声,穆沉雪立在原地轻哼了一声。

    能是什么原因,不过是奸人妒恨,遭人陷害,而一心为国之人惨死途中,奸佞之人成了肱骨大臣。她冷冷地想到。

    此行大抵又无所获,她心中烦闷正欲转身离开,只听游先生再次开口。

    “城东的一名为尤星之人喜好占卜,此时他忽而求下一卦,说此战得败其灾星不在匈奴,而在军中,而卦象为上乾下兑,得天泽履卦,口扬于天,即为吴姓之人。”

    穆沉雪抬起的脚骤然滞在空中,与此同时人群里又响起了疑问:“此人算卦准吗?”

    台间传来朗声一笑:“此人算卦时有不中,但却唯独在吴氏子弟初次大捷时算过一卦,当时方术之士皆说此战将胜,唯他断言此战必败,亦是因此,王师节节败退之后他在京中名声大噪起来,也是这时,他算了方才所说的这第二卦。”

    “那尤星今在何处?”穆沉雪几乎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猛然发觉此言不妥。

    幸而人群中亦有一中年男子朗声发问将她的声音尽数掩盖,只听那人面色狐疑地说道:“这吴家旧事我听过好多年了,都说是城中百姓自发猜疑,却从未有人提及此人,本朝实录中也并无此人记载,此人时当真存在,莫不是你杜撰的?”

    闻此质疑,游先生也是不恼,他扬唇一笑说道:“在座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可又有几人被编入了本朝实录?”

    此言一出,方才那男子一时哑然。

    “这位名为尤星之人生得清秀貌美,常着一身白衣广袖,见过他之人皆言他貌胜潘安,可他自幼酷爱术数,从未入过官场,”游先生微微一笑道,“那时我与他乃是邻居,所以,此人此事虽不广为人知,可我却是知之甚详。”

    “那此人现在何处?”

    沉雪身后传来一声问询,那声音虽轻却沉稳有力,这人的声调穆沉雪十分熟悉。

    她的身形略微一怔,缓缓转过身去,只见身后之人穿着浅青色襕衫,身上的丝绦结得分外工整,那张骨骼分明的脸上泛着一丝欣喜之色。

    他见沉雪回过头去,登时对她抛去一个笑容。

    是沈凛。

    穆沉雪眸光一暗,目光并未在他面上逗留,只是又将头转了回去看向游先生。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惆怅:“我与他也是数年未见了,他的愿望便是云游四海,为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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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人算其命运,为天下事观其运势,他在京中声名鹊起后没两个月便离京了,至今未归。”

    “原来如此,那还当真是可惜啊。”沈凛叹道,面上却是喜色盈面,他将眸光瞥向穆沉雪,却只收到了对方的一个白眼。

    游先生的声音又在空中朗然响起:“此虽民间传言,却越传越广,直到那日——”

    他的语气骤然沉重:“据悉朝中传来一封密信,先帝大发雷霆,夜召多位臣子。随后密诏传下,定下吴家叛国重罪,吴府被血洗,除了战死沙场的吴家三子,其余回朝途中的吴家男丁也被尽数处死。”

    那日也是母亲远嫁江南后第一次归家,却也永远地留在了家中。

    门外吹起一阵疾风,穆沉雪的眸子迎着风被吹出了稍许泪光,她一转身便头也不回地绕开沈凛离开了。

    回府的路还有很长,穆沉雪大步流星地走着,脑中都是游先生提及的那个名字——尤星,那个尤星所占卜的卦象就是当年吴家叛国论的源头吗?

    她心中暗暗思索着,今日也不算白来一趟,尤星此人需得找到,可按照游先生所言,又该去哪里找他呢?

    想到这里,她又是眉心一皱,不禁犯了难。

    “姑娘,”她身后骤然传来一声轻呼,“来算一卦吧,不要钱。”

    那声音沙哑而又苍老,穆沉雪并没心思理他,只想回头道声拒绝。

    可回过身子的一瞬,她面上却是一愣,一双眸子中闪过了沉重的哀色,亦未再抬起脚步。

    只见身后之人白发苍苍、老态龙钟,他面黄肌瘦的皮肉静静地挂在脸上,而面上最引人注目的并非是那衰老的面庞,而是那双紧闭着的乌青一片的眼睛。

    她一时怔忪,便上前一步,在那人面前蹲了下来,默默地从袖中掏出铜板。

    那位老者耳尖悄悄一颤,嘴角轻轻一扯温声道:“姑娘不必掏钱了,这一卦的钱已经有人付过了。”

    “什么人?”穆沉雪有些不解。

    面前之人却伸出一只皮包骨似的手掌轻轻捋了捋下巴上杂乱的胡须,将嘴一抿道:“天机不可泄露。”

    她看着面前之人眼盲之态,自是也无心与他争辩,便蹲在他的小摊前。

    “摇个钱来。”

    那人伸手一推,将龟甲推到穆沉雪面前。

    她便应声拿起,在空中摇了几下,随着一串声响,铜钱便悉数落到了木盘上。

    穆沉雪有些狐疑地看向面前之人,只见他又是耳尖一动,并未上手去摸那铜钱,只道:“姑娘且摇六次。”

    她只得眨着半信半疑的眼睛照做下去,六次之后,面前之人倏然轻叹了口气。

    “姑娘,莫要再往北走了,且往东去吧。”

    闻言,穆沉雪的身形陡然一震,她将头略略转向北方,那是陈府的方向。

    她眸光一亮,面上的疑虑一扫而空,蓦然站起身行礼作别。

    可刚刚迈出一步,一个疑问便在她心中油然而生,她止住了脚步又缓缓开口道:“可您尚未问过我心中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