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溶月光照在她瘦小的脸颊上,乍看上去就像是她白皙的面庞在发光,使她面上又添了几分清冷之气。
她双目盈盈地看着自己,不觉粲然一笑道:“不是我还能是谁啊?”
面前之人又顿了顿,道:“怎么——少爷你还约了别人?”
“没有没有。”陈执生忙摆了摆手。
耳边风声不止,清仪含着笑看向陈执生,他的手骨节清晰,嫩白的皮肤下透着时隐时现的青筋,那手就那般将筷子拿起又放下,而碗中的面依旧满满当当,显然是尚未用过。
“快动吧,再不吃就凉透了。”清仪语气轻快地开口劝道。
陈执生点了点头应下,随即便将头埋在碗里大口地吃了起来。
她亦垂下眸子夹起面条,入口时依旧是熟悉的味道,清淡中透着一股咸香,记忆仿佛在一瞬间被拉回数月之前,陈执生当时亦是坐在自己对面,他含笑着从袖中掏出文书,说要放自己与穆沉雪脱离奴身。
虽然沈凛曾言是因为他欲毁约,但那也皆是他的一面之词,而面前之人曾一次又一次地在危机中救过自己,这份恩情已然被自己铭记于心。
清仪暗自思忖着。
徐紫缳的那声怒斥音犹在耳,她那张日日揣着微笑的脸上拧出了一丝不悦的神色。
“你既没有将执生哥约出来,为何不提前告知我一声,害得我今日劳师动众地出来一趟。”
“奴婢没能找到机会,”清仪一颔首轻声说道,“下次奴婢定然将少爷约出来。”
她却是冷笑一声说道:“若是没那个份量将人约出来便不要逞能。”
言罢,徐紫缳猛一拂袖,那松阔的袖口在清仪面前骤然一甩,便见她头也不回地率着丫鬟离开,唯余清仪一人弓着身子僵站在原地。
几分冷意裹及周身,她眸色黯淡,面上了无表情。
周围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许久,她终于抬起眸子看向四周,人们脸上多半洋溢着喜悦,这样的喜色自己刚刚也曾见到,那是在陈执生的脸上。
陈执生,我就为你后退这一次。
她心里骤然响起这句话。
夜色渐浓,游人愈加稀少,一口接一口下去,碗中的面也已然见底。
“我们走吧。”陈执生看清仪亦是撂下了筷子。
清仪点了点头便也收拾起身,手里还捧着吃剩的枣酥糕。
“这枣酥糕你竟然还没吃完,”陈执生有些诧异地叹道,眸中闪过一分失落,“是不是不太合口味啊?”
她莞尔一笑道:“这糕点实在是美味,所以更不能吃独食啊。”
陈执生闻言扬声轻笑:“是拿回去给沉雪姑娘吗?”
“是,也不全是,还有常乐与椿缨,这些日子为了躲避韦大人的报复,她们二人不是一直住在府中嘛,我们常常一起聊天,相处得很是愉快。”清仪柔声道来。
“那兄嫂怎么没有一份?”陈执生坏笑着打趣道。
大少夫人若想买这枣酥糕要比她们几人方便多了,清仪暗暗一想,随即又转眸一笑道:“大少夫人将吃到的是我根据这枣酥糕所研制出的复刻糕点。”
她的面上飘过几分得意之色,言语中也皆是暗喜。
“那我可以吃到吗?”
陈执生的话幽幽地在空中响起,那话就像是一只萤火虫一般从耳边飞过,生怕不被关注所以点亮了一点微光,又因为怕被过分关注而生得小巧,就连光亮也是柔和熹微的。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语气似是漫不经心,却又有几分举重若轻的试探之意。
“自是可以,二少爷想吃什么,只要吩咐奴婢,奴婢都会尽力而为,为二少爷做出来的。”
清仪飞快地应下,语调也甚是随意。
她没转过头,亦是不曾见到身旁之人眸底泛上来的黯淡。
“多谢。”他说。
夜色朗朗,二人漫步街上,都未再接话。
“再过些时日,椿缨便要嫁人了,”清仪忽而开口道,“她说想让我随同送嫁。”
陈执生眸光一闪,面上涌出喜色道:“想不到这椿缨姑娘平时看着少言寡语,竟如此迅速便结婚了。”
“是啊,听说她与新郎自幼相识,”清仪顿了顿,“他们二人是青梅竹马,就像你与徐小姐一般。”
一阵夜风刮过,却把陈执生面上的喜色吹了个干净,他的嘴角扯出一抹笑意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行至陈府门口,却见门口站着两个人,皆是一脸焦急相。
是穆沉雪与常乐。
这两个哀形于色之人皆是睁大眼睛巴望着清仪回来,刚见其身影,便急急忙忙地冲了上来。
“发生何事了?”清仪问道。
“中午我便觉得椿缨今日有些奇怪,还对说什么命运不公……”
“椿缨姑娘前日约我今日傍晚为她挑婚鞋,可我在她房中坐到了现在也没能看到她……”
“眼下府门即将落锁就只能来找阿檀姑娘你……若是又被抓走……”
两个人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皆是神色慌张疾言厉色,清仪与陈执生站在远处迷茫地听了半天。
“所以,椿缨姑娘失踪了?”
陈执生终于在一堆碎语中捋出头绪。
“对。”二人齐刷刷地点头应下。
“常乐,你那便留在府中接着寻她,她若是在府中应是没有什么危险,”清仪沉静地开口,“沉雪,你便在城中再寻一寻她,也不要放过有可能会藏人的巷子与包裹。”
“那你呢——”穆沉雪眸色凝重,显然是意识到了清仪的想法。
“我去韦府看看。”清仪轻声道。
穆沉雪双眉一蹙,刚欲张口便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呵斥。
“不可——”陈执生朗声道。
几人登时安静了下来,皆是无措地看向陈执生。
“我知道我是少爷房中的丫鬟,此举确有不妥,恐连累少爷清誉,不如我蒙面——”
“韦府此行太危险,我与你同去。”陈执生打断了清仪的话。
清仪心中一时不解,一抬头却又对上了陈执生坚决的眼神,眼下多拖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她也来不及思虑太多,温声应道:“好。”
……
韦府的府门已关,而院墙极高,那青砖厚墙间砖缝几乎磨得看不见,砖面上却雕满了缠枝花卉,那墙下承青石须弥基座,而墙顶覆着一溜绿琉璃筒瓦,远远望去便可观其气派逼人。
清仪与陈执生立在墙外也不由得心中啧啧感叹,虽韦家日益强盛,在朝中颇具影响,可本朝以来,兴盛至此家族亦是数不胜数,可却没有几家将这府邸修得如此豪华。
“这墙可不太好爬。”陈执生轻声叹道。
清仪眉心一蹙点了点头:“只怕若用了飞爪极易留下痕迹,被人发现。”
二人正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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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满面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用去了!不用去了!”
穆沉雪面色苍白地疾步飞奔过来,她的唇上亦是失色,整个人像只鬼魂一样从漆黑中跑出来,最终定在清仪面前,长呼了一口气幽幽地说:“椿缨找到了。”
跟随着穆沉雪的指引,三人共同来到了护城河边的一棵古树旁。
那树足有上百年,参天一般高大,它的枝干虬曲,根深杆壮,抬起头看过去,茂密的树冠几乎是遮天蔽日。
它那粗壮的枝干上生长着茂盛的叶子,同时也挂着一个人。
那人虽吊在绳子上头发略显杂乱,却依旧发髻完整,身子修长,她面上已绘好精致的妆容,身上穿着的是大红色婚服。
片刻后,常乐也赶到了河边。
护城河在静静矗立的古树旁奔流不息,河面虽开阔,浪头却依旧在不止地撞击礁石,一阵阵巨大的水声惊天彻地,好似是刻意要吞没河边的哀嚎声一般。
众人的泪水滴落在岸边的小石块上,只留下几片水渍,浊浪稍一翻滚便毫不在乎地将那小小的水泽尽数带走。
夜里风重,河流浩浩荡荡地奔流而下,在天地间绽放地朵朵白花,在这盛开的白花旁,那个男子失去了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名唤常乐的女孩失去了自幼相识的挚友。
“她的未婚夫婿并未介怀她的这段过去,为了令她安心,主动提出要迎她过门,但是那人的家里人都强烈反对,她也不愿让他的未婚夫婿背上不忠不孝的骂名,于是拒绝了他。”
这是长乐在河边为椿缨收尸时说的话,清仪听完亦是许久未发一言。
椿缨被抬走之后,她便孤身一人在河边吹了很久的风。
“回去吧,夜里风凉。”清仪温声劝道。
常乐却摇了摇头道:“我想在这里陪她吹吹风。”
河边风浪更甚,清仪默默地站在她身后,劲风使得她的面上覆满了凌乱的发丝,配上她那白皙的面颊反倒有几分倔强之感,她轻轻抬手将发丝拨开。
“你说,这样的事情这条护城河是不是见过很多啊?”
常乐忽地回头问道。
清仪被这话问得发愣,缓缓张口道:“或许吧。”
“那它目睹了那么多事情,应该也很疲惫吧,”她轻声道,“见过很多不被听闻的故事,也许也会知晓很多意料之外的真相。”
二人都没再说话。
回到府中时,阖府上下却是毫无入夜的寂静之气,尤其是怀朔院门前,往来嬷嬷如同白日里一般多,她们各个笑意盈面。
已近亥时,抬头便见月挂中天,清仪站在怀朔院前一时怔忪,不觉怀疑眼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嬷嬷,”她走上前去柔声问道,“今日府中如此热闹,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姑娘是才回府中吗?”嬷嬷嘴角高高扬起,嗓门洪亮地问道。
清仪点了点头。
“那就对啦,”她开怀一笑道,“今晚大少夫人身子不适找来大夫,结果——”
她那对眉毛飞舞起来道:“大少夫人有喜了!怀朔院又要添一位小公子或者小小姐了!”
说着,她跟随着队伍一齐往院内运送物件,不难想那应是从库房调来的养胎所用器物。
整座怀朔院都似是陷入了一场低调的庆祝中,通明的灯火仿佛也在无声地喝彩。
为了那个即将降生的新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