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火般的烈日已然西斜,天际线上渐渐铺上殷红,时近酉时,街市上愈加热闹起来,行人摩肩接踵,四周的嘈杂声此起彼伏。
民间艺人在口中吞吐烈火,引来掌声雷动,叫卖声在大街小巷内往来回荡。
清仪穿着一身月白色襦裙,头发泛着微润的光泽,发饰却是简单的,青丝如瀑般散落腰间,她目光盈盈地注视着街上的一举一动。
天阶微凉,却刚好解了白日里的燥热,街上行人络绎不绝,也恰巧阻挡了阵阵冷风。
一切都是恰到好处,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之人,他今日竟也罕见地穿了一身白。
他的身姿本就挺拔修长,今日穿着月白蟒袍,更显几分清俊流逸,走起路来衣襟飘飘的模样倒是不似平时那般疏朗肆意。
清仪心中不禁感叹,入府已经快两年了,这样的衣衫却从未见陈执生穿过。
她眸色一转,忽然发觉这句话应是最近在哪听到过……
穆沉雪的脸庞登时在清仪的脑中冒了出来,自己去郊外那日,她曾向陈执生扯谎隐瞒自己的行踪,而当时陈执生便是穿着这样一身素白的衣衫去偏房寻她。
她又转头去看陈执生,这一身穿着若是远远看去,倒是有些像淳王赵普乾。
想到此处,清仪又微微皱了皱眉,那日他穿着这样的衣衫后便发现了自己暗自去郊外,而今日又是这样的衣衫,自己将要带着他去见徐紫缳,从此他便彻底明白自己的背叛了。
这样好的衣衫却偏偏出现在了错误的时机,当真是可惜了。
她在心中无声地叹道。
“八香斋最近出了一种新的糕点,是将红枣与奶酥结合,再配上些坚果碎,听说味道很不错,京中许多人家都在抢着买,我们不如去碰碰运气。”陈执生朗声道。
他竟然也会留意这些事,清仪微微一愣,却是点了点头。
八香斋的店面宽大,门口的顾客络绎不绝,排队的人从屋内一直延伸到屋外,浓厚的香气经微风轻轻一吹,已是传遍了整条大街,在门口停留片刻,便觉好似衣衫上都染上了幽幽甜香。
清仪与陈执生便站在队伍的末尾,身后所站之人越来越多,二人靠得很近。
八香斋的店员各个动作麻利,一盘接一盘糕点从后方端出,又经人挑拣,柜台处的店员见糕点出锅便马上盛给排队的顾客,所有人尽是忙得热火朝天。
二人随着队伍慢慢地流动,皆是聚精会神地看着店内那一大摞糕点,眼见又一摞即将见底,前面的两个女子低声嘀咕起来。
“你说今日我们还能买到吗?”那朱红色衣裙的女子忧心地问道。
她身旁的女子皱起了眉头,摇摇头道:“感觉今日很有可能又买不上了,我看着已经是第六锅了,据说这个新出的枣酥糕一天便只出六锅。”
两人面色俱是一沉,眼巴巴地看着那即将见底的食盘,似是在默默祈祷前面的人能够少买一些。
见状,清仪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了嘀咕,偏过头去看那渐少的食盘,转身看向陈执生。
“我感觉我们应该是也买不到了。”她悄声说着。
陈执生足足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他垂下脑袋听见了清仪说的话,便昂着头看向店里。
他在这一排队伍里显得更加高挑,他的视线扫过众人的头顶,直直地投进店铺中。
“也未必,我看屋里面好像是在做下一锅。”
“可……这已经是最后一锅了啊。”清仪有些费解地开口。
陈执生一时并未接话,他略一深思忽而现出了几分喜色,俯下身子凑到清仪耳边轻轻张口道:“没准上天觉得我们二人……”
他清了清嗓接着道:“与这家店有缘分,会让我们吃到呢。”
“啊?”清仪不禁失笑,却对上陈执生神色肯定的眼眸,骤然收回笑颜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执生看着她的脸又嘟囔了一句什么,可周围人声嘈杂,他的话语亦是含糊不清。
“少爷您刚才说什么?”她眸中含疑地看向陈执生。
却只见他笑着摇了摇头。
清仪便也含着笑颜将脸转回去,在转身的一瞬间,她的面色顿时冷了下去。
她其实听见陈执生所言了,他说的是“你笑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这句话像魔咒一般在清仪脑中响起,她的笑意尽敛。
片刻后,随着队伍向前微微一动,那食盘便见了底。
只听前方的女子沮丧地叹道:“看来今天又是吃不上了。”
她的话音刚落,前方便又扑来一阵热气腾腾的香气,只见一个体格滚圆的女子捧着一大盘新出锅的枣酥糕疾步行至堂前,扑面而至的热气冲到她的脸上,将她的脸熏得微微有些发红。
“今日额外加一锅,各位有口福了!”
她扯着洪亮的嗓门朗声笑道。
队伍里的众人刚刚还垂头丧气,闻言纷纷生龙活虎起来,皆是高声欢呼。
于是死气沉沉的长排又活了起来,片刻后,那方香甜的枣酥糕便落到了清仪手中。
她抱着那一方糕点,刚想伸手抓一个来尝尝,伸出去的手却又蓦然滞住。
她忽然想起了付账之人,于是抬起眸子看向陈执生,却正正好好与他四目相对,刚刚出锅的糕点在掌心隐隐发烫,温润的香气氤氲在二人之间。
她的喉间微微一动,温声道:“二少爷先吃——”
陈执生便用指尖夹起一块,那块方正的小糕点在清仪眼前一晃,她刚欲张嘴说话,只见陈执生迅即一伸手,那方糕点便留在了清仪口中。
她身形略微一怔,看着陈执生盈盈发亮的双眸,那眸光中闪烁的尽是期盼之色。
软糯的奶酥在口中化开,一股完美去膻的奶气随之传来,那糕点仍旧是热乎的,硕大的枣肉异常软甜,却又伴着坚果的果香,几相呼应之下,成就了一番甜而不腻,软而清香的口感。
怪不得买得这样好,清仪心中暗暗赞叹,并未留心自己已经好吃得瞪大了双眼。
陈执生登时笑逐颜开,又伸手为自己拿了一块。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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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甜。”
他看着清仪,连连点头轻声叹道。
从八香斋离开时已经是暮色四起,飘渺的白色月影悬于中空,无声地注视着整条热闹的街市。
清仪跟在陈执生身后,双眼不时地向周边人群眺望,却始终未看到徐紫缳的身影。
她想起后来的那封来信中徐紫缳提及的位置,悄悄地打量四周,心中暗自思忖着大概的方位,无声地计划着该如何为他二人塑造见面的机会。
念及此处,她聚精会神地看向右侧巷角的那个小摊,还是那个熟悉的食摊,数月前她与陈执生曾在此处吃过面。
她又看到了那个中年男子的身影,却四下张望也未看到当时那个衣着单薄的小男孩。
若是要吃面便定然会耽搁许久,要是能将陈执生引到那面摊,在他吃面途中自己可以与徐小姐交换,如此他就算是有此意也不方便脱身,二人便获得了面对面交谈的最佳时机。
到时候自己只要随便找个理由,说是跟着去看表演回来找不到路了即可,虽然他猜得到一二,可估计也无法说什么。
她正暗自思忖着,浑然未发觉面前的人已然停住了脚步,又向前迈了几步便直愣愣地撞到了陈执生怀里。
“可要买副面具戴戴?”
他眸光流转,露出一张疏朗的笑颜,伸手指向面前的小摊,只见那摊上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各式面具,花花绿绿目不暇接。
清仪的目光在上面逗留了一瞬,却是摇了摇头。
陈执生忽而转头看向了她刚刚目光所及之处,面摊后方那名男子仍在烧水、下锅,忙得团团转。
他原本满含笑意的双眸不露声色地暗了下去,面色渐渐有些发冷,张了张嘴却是不曾说话。
“二少爷,我有些——”
“上一次我们来街市时吃得也是这家食摊吧,”陈执生忽然打断道,“那天我为你买了一只簪子,你坐在此处想要快些吃完,那摊主和孩子早些回家。”
“是啊,”清仪闻言轻快地应下,“就是这家。”
“所以今日,你也想让我在这里吃饭吗?”
此言一出,她心中陡然一惊,一转眸便看到陈执生那张略带凄惶的面色,他眨着那双灼灼似火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他为何看上去似有不悦,清仪心中不由得思索道。
可徐紫缳寄来的信未曾经过旁人之手,亦是早已销毁,陈执生断然不会看到。
想到这里,她才又定了定心神,只觉大抵是自己多虑了。
“少爷可是不想在此处用餐,那不如我们再找一家?”她温声询问。
“不必了,就这家吧。”
陈执生的声音有些冷,面色微微一敛,静静地看着那面具摊。
“我方才问过老板了,他说可以让我们选一个未上色的素胎面具,先由我们绘上颜色,他再回去将面具晾干、罩漆,等一切都做好了再为我们送到府上。”
他的神色渐渐和缓,轻声问道:“做完这张面具,我们就去吃面,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