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檀香烬 > 45. 对自己有所欺瞒
    “就在这林中小路上,她当时孤身一人路过了我这宅院附近,”沈凛略一思索道,“应是刚刚到申时。”

    “那沉雪姑娘可是你叫来的?”

    沈凛面上一惊道:“自然不是,难道不是你派来的吗?”

    陈执生的眸色微微一怵,默不作声地调转马头,用力一夹马腹,那马便奋而扬蹄远去。

    尽管耳边蹄声阵阵,他却只觉四下冷寂。

    申时……他在心里不停地呢喃,自是无暇顾及身下骏马疾驰时带来的颠晃,纷飞的思绪已然替代了震天的马蹄声响。

    自己在偏房门口遇到沉雪姑娘时,亦是申时,她说她不知道阿檀出门了……她说阿檀许是在与兄嫂同在小厨房……

    沈凛只给自己一人留下了信件,而她却能毫无根据地比自己先找来。

    据沈凛所言,她二人都会武,沉雪姑娘武艺还甚是高强……而阿檀的武艺如何他却尚不可知……

    陈执生的心头骤然一紧,霎时间只觉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轰然炸开,无数疑虑迸发而出。

    他虽不知阿檀的武艺如何,却知她聪慧睿智,善厨艺,有智谋,骑马与击球之术更是不在话下——

    他眸底一暗,那日在胡姨娘房外看到的一幕蓦然涌上脑中。

    那日母亲回绝了自己想前去看望胡姨娘的请求,胡姨娘生的是疟疾,母亲心有顾虑,他亦是能够理解。

    可他却始终因少时对胡姨娘刻意疏远而心有遗憾,最终还是借着月色想偷偷为其送些补物。

    念及此处,陈执生那双眸子猛然一凛,就是那夜,他看到阿檀在房外鬼鬼祟祟,便躲在暗处偷看。

    透过那窗纸上细小的孔洞,他看到阿檀趁着兄嫂被迷晕之际照料胡姨娘,为她号脉、施针、用药——她是会医术的。

    而她却极力隐瞒。

    那么武艺呢?

    陈执生额头渗出细汗,他六神无主地看向远方,巍峨的城门在眸中愈来愈近,那守城士兵的脸也终于在此刻由模糊变得清晰,暮色四起,守城士兵已然准备上前关城门。

    他奋力一顶马腹,纵马扬蹄冲入,就在抵达城门的一瞬,他骤然想起与自己前后脚离开的阿檀和沉雪,旋即收紧缰绳,那马便顺势定在城门前。

    陈执生心中踟蹰,漠然回望身后,却没有任何蹄声。

    自己将马骑得飞快才刚刚抵达城门,却不知她二人是否还在回来的路上,他面色渐渐染上几分凝重,不住地回望身后。

    “公子,你还进城吗?”守城士兵上前道,“城门要关上了。”

    “请问不久前可有两名女子骑马经过这城门?”

    那人思索良久只道:“这来往的人太多了,我也没留心。”

    陈执生抬手行了一礼:“既如此,我便先不过这城门了。”

    城门处传来一声呼喊,一个高挑的士兵扬声道:“刘宽,干什么呢?怎么还不关门?”

    “马上就关,这位公子在等两个人。”

    “什么人?”那高挑的士兵疾步上前问道。

    “是两名女子,二人都很瘦,穿着的许是粗布衣裳,她们与我应是前后抵达城门。”陈执生温声道。

    只见眼前之人略一皱眉:“那二人可骑着马?”

    “正是,”陈执生眸色倏然一亮,含笑道,“您可是见到她们了?”

    “都进城许久了,”那人扬声道,“你也快些进城吧,我们要关城门了。”

    “好。”

    他那闪着光芒的眸子渐渐黯淡下去,却终是长舒了一口气,带着几分释然地立身上马。

    抵达陈府已是月影婆娑,幽白的月光打在他身上,泛出一丝冷色。

    他四下打听一番,得知她二人已然回府。

    今夜有皓月当空,四周已然明亮如昼,灰蓝色的长空之下整座靖骁院都陷入了静谧,夜色已深,院内灯火尽数熄灭,唯有一间房间仍旧自顾自地亮着灯。

    那是陈执生的寝房,屋内精美的灯具上烛光闪耀,桌案上的清茶已然有些凉了,陈执生却始终静静端坐在桌案旁,一口接一口地品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不知可是浸泡过久的缘故,他只觉手中的茶越喝越清苦,茶香伴着渐冷的水温变得清淡,可它入口的味道却是浓厚的。

    一口口冷意流过喉间,往事随着茶水一齐翻涌而来,可翻来覆去想的皆是同一张脸。

    数月前,月色朦胧下,他将她错认成了徐紫缳,她转身离开时在不远处拾到了金镯子。

    母亲因为这镯子责打她,为了救下她,自己将她收入房中……

    陈执生不由得身形一怔,虽然有名无实,可她却是自己房中人,那天是她为自己谋划出令沈凛退婚的计策,寿宴那日亦是她选择了投奔徐紫缳。

    那她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感情?

    书写救灾策略时她坐在桌案对面,稀松平常地讲出一条条举措得当的方法,像一座山水画里若隐若现的远山,唯有走上前去细细察看,方可知晓山中瀑布高悬、松柏长青。

    谈及受灾的百姓与被害的良家女子时,她双眼中闪过的希冀与忧心之色亦是无法做假。

    可她似乎对自己有所欺瞒,她言自己家世普通却样样学得精湛,就连母亲那样在后宅中浸淫多年之人亦不是她的对手。

    她所言的过去又究竟是真是假?

    鸦雀无声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陈执生咂咂嘴轻声呢喃道:“我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自嘲似的摇了摇头,心底默默想到,不过是一个丫鬟,她或许只是想藏拙,不希望身处于众人的目光中心罢了。

    倒是自己,他眸底一暗,不由得眉头一皱叹道,因着她与紫缳有几分相似便对她多加审视和猜忌,可自己与她分明只是朋友。

    口中那茶水的冷意渐渐透上来,或许对她而言,自己连朋友都不是。

    几点残星仍在夜空上幽然闪烁,徐紫缳的脸同样浮现在陈执生脑海中,与阿檀的脸并立,两张脸忽而模糊,忽而真切,交换、重叠,浮动不止,他又举起茶壶扬手一倾,茶壶里已然空空如也。

    可他脑中的问题却越来越多,像是一粒粒砂石填满了整个脑袋,使得他只觉头重如铅。

    陈执生一转眸才发觉烛火已然变得微弱,可屋内依旧是亮堂的,他起身推开窗扉才发现原来天已经要亮了。

    冰凉的晨风吹在脸上,他眨了眨疲惫的双眸,只觉得头脑的昏沉在这一刻都被清风拂去了,他想,许是因为世人皆言阿檀姑娘长得像徐小姐,他才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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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觉地对她怀有别样的情愫。

    是自己思虑得太多了。

    ……

    “少爷今日为何提早唤我去书房?”清仪跟在福安身后悄声问道。

    福安亦是如坠云雾,只是笑着开口:“许是少爷今日用功。”

    清仪点了点头,眸间却是忧色骤现,昨日夜间沉雪告知自己,她曾骗陈执生说自己去了厨房与冯晴共同研究吃食,而穆沉雪赶来时,沈凛下意识说出那句“怎么来得这么快”,分明对会有人来救自己无甚惊讶。

    那么他口中那个会来救自己的人会是谁呢?

    思来想去也唯有一人。

    她的目色渐渐缓和,沉静地看向远处——书房的门大敞着,柔和的日光越门而入,书桌前静坐着一人。

    其实陈执生并未开笔,平滑的信笺上亦是未落一字,他在等她。

    福安穿着藏青色衣衫摇摇摆摆地走入眼帘,地上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他抬眸看向福安,只见福安闪身一避,阿檀倏然出现在陈执生眼中。

    她今日着装亦是朴素,一张白净的脸上泛着一点红润,看上去气色颇好。

    门外有杨柳依依,抽芽的枝杈迎着春风悠然自得地飘舞着,天空之上湛蓝一片了无薄云,阿檀眉目温和款款朝自己走来。

    陈执生心中却高兴不起来,他脑中一时思绪万千,有很多想要问她的话。

    你究竟会不会武?你昨日可是去了郊外?此行又为何要与沉雪姑娘一起瞒着我?你与我讲述的过往皆属实吗?

    在你眼里,难道我们仅仅只是主仆关系吗……

    他双目微热,意极凄惶地看向清仪,嘴唇轻启。

    “你一切可好?”

    面前之人怔了怔,温声开口:“奴婢一切都好。”

    陈执生点了点头,便将眼垂了下去不再说话,在心中无声地告诉自己莫要咄咄逼人。

    “少爷可要写字?”清仪面色沉静地看向陈执生,眸中闪过几分歉意,问道,“可要阿檀为您磨墨?”

    听到“阿檀”两个字,陈执生眸光微转,轻轻点了点头。

    晴空朗日下,两人皆是静坐于桌案旁,无声地习字、研磨,一如既往地度过一个恬静平淡的午间。

    阿檀离去时已将桌案整理完毕,陈执生却因取书去而复返,桌案上了无它物,他便抬步向书架走去。

    一个匣子闯入了他的视线,他目光扫到上面,面色蓦然一沉。

    那不过是个普通的匣子,但匣子中的物件并不普通——那是陈执生的印信。

    数月前,曾有一人偷此印信做了一份假印帖并带着它过问陈府的商铺与田庄。

    彼时,自己在长芸口中得知鹦鹉有可能被沉雪姑娘下过药,因此疑心阿檀另有计谋,更是猜测过她是那查账之人。

    但当时她已受过板子正在休养,本就无甚机会,最后自己询问了一圈都无甚结果,便将此事搁置了。

    可此事已是数月之前,当时自己对阿檀了解甚少。

    当时看来,她挨了重刑难以完成此事。

    可如今却知晓她懂医术,善骑马,极有可能是多年练武之身……

    一阵微风刮过,幽幽地吹到房内,陈执生举目一望,天空竟不知何时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