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檀香烬 > 42. 未归
    李盛见她目光愈加黯淡,想到她又在陈家做丫鬟,心下便已了然。

    他悄悄地止住了嘴,转而想起那根金簪。

    “看到金簪那一刻,我恍然间想起了当年的许多事,还有我的夫人将那簪子赠与你母亲之时的场景。”

    清仪看到李盛的目中再次泛起泪花,他定了定神,低声问道:“当年那簪子中的药还在吗?”

    “在。”清仪略略一点头。

    “如此甚好,”李盛略一颔首道:“那药时间越久,药效越强,在关键时刻也许能够救你一命。”

    他心中一沉,一时惆怅,默默想到:那吴家夫人大抵亦是因为这个想法,才将金簪留下的。

    清仪见他神色黯淡,便猜到他心中所想,却并未发出一言。

    十年前那夜的浩劫在她的脑中再次袭来。

    当年母亲为了让旁人误认为她怀中那具女尸是她的女儿,特意将那根当年许多人知晓的金簪插到那女尸的头上。

    那些搜家之人确认了身份后,竟将这簪子从尸体头上取下,连同在吴家搜刮的财物一起,偷偷中饱私囊,又拿去变卖、贿赂。

    最后不知为何流入大夫人手中,她不识得此簪,也不知道这簪子背后的血泪与牺牲,只是随手将它放到了自己的梳妆箱中便将其忘记,这么久也从未发现这支金簪已然丢了。

    耳边的一声轻笑将清仪的心神拉回,她转眸看向李盛,只见他颇有些欣慰地开口。

    “看到金簪之际,我生怕自己是空欢喜一场,在心里不住地劝慰自己许是一场巧合,可你在那盘棋旁所说之言,皆是我十多年前在吴老将军寿宴上曾经说过的话……”他朗然一笑,“姑娘倒是自幼便记忆超群。”

    “我猜,事情到此处,世叔您亦是不敢妄下决断,所以以紫檀木匣相赠。”清仪轻声道。

    李盛连连点头以示认可,他的眸色悄然暗下去,一双略显苍老的眼睛中不露声色地流转着敬佩之色。

    清仪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李盛的脸上,那张脸上无不透露着对自己的欣赏与看好,可她心里却是仍有狐疑,那庄肃的神情之中总像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讳莫如深之色。

    “那你入陈府这些时日,可有察觉出什么异样?”李盛轻声问道。

    她心下一凛,一个面孔在她脑海中油然浮现,平眉凤目,不苟言笑。

    “陈府的账本许是有些问题,”清仪顿了顿,“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她再次想起那日去商铺与田庄查账之际的所见所闻,田庄的庄头,商铺的管事……还有那个举止有异的阿胡。

    “什么问题?”

    一阵疾风穿过细细密密的灌木丛,打到她身上时已经是若有似无,却仍是染了一身清苦的草木香。

    倾泻而下的日光有些刺眼,她不禁皱了皱眉,睨着眼睛看向面前之人,冷声冷气地开口道:“自四年前陈执桓执掌陈家账簿起,陈家便收入大增,那账簿上虽无甚疏漏……”

    她正了正色,言辞确切地开口:“可经我调查,田亩数、佃户数甚至是商铺的数量,都没有陡然增加的迹象。”

    “账簿作假?”李盛面色一凛问道,“你觉得此事与陈家大少爷有关?”

    是——好像有一个声音在清仪耳畔响起,那声音虽温和,可语调却是尖利的。

    只需一个字,清仪便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长芸,她心中陡然一惊,环视四周,依旧只有自己和李盛两个人,许是长芸的死状甚恐而死因却又过于蹊跷,使她一提及陈执桓可能行过的恶事,身上便好像覆上了长芸的影子。

    “是。”她也答道。

    她眸色一转,不经意间想起了陈执桓的生母胡娘子,那日自己与其交谈间,她曾不小心吐露出陈家这执掌财政的位置本不属于陈执桓,而依她所言陈执桓自幼便想要在陈尚书处博得青眼,如果按照此方向去设想,那么陈执桓最大的敌人便显而易见了。

    此事她也并非从未深思过,可陈执生常言,自幼他兄长便与他关系甚好,万一胡娘子所言的只是陈执桓儿时的一句戏言呢?

    她心底其实早就生长出一片狐疑。

    “陈府的财政大权竟交到了庶子手中,确是令我有些意外,不过陈家二少爷向来肆意洒脱些,不免有些妄为,大少爷为人倒也是端稳持重,陈尚书的选择也确实是情理之中。”

    “二少爷肆意……大少爷稳重……”清仪轻声呢喃着。

    “怎么了?”李盛见她面色有异,张口问道。

    她眉心微微一蹙:“李世叔,您是从何处得来此结论的呢?”

    听闻此言,李盛面上微微一怔,他凝眸深思起来,良久开口道:“京城虽大,可陈尚书这般地位之人确实是少之又少,而陈执生作为尚书府唯一的嫡子,自是一举一动都颇受关注。”

    “若是他有什么行差踏错之处,便容易以一传十,其中传播最盛的还要当属——”李盛说着,忽而滞住了嘴,似是忽而想起了什么,眼睛有些怯色地瞄向清仪。

    “是他为徐家三小姐猎尽京城附近白狐,求取上好的狐皮一事吧。”清仪面色沉静地开口道。

    霎时间,李盛面上一怔,掠过几分惊异,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

    清仪将眼一睨,她自是知道的,不仅如此,她还知道陈执生此举是受了陈执桓的启发,是因为陈执桓说他曾为了讨冯晴欢心四处寻购她想要的钗环。

    而冯晴素来对首饰器物无甚喜欢。

    此话也只能哄骗对他全心信任不曾有疑的陈执生了。

    若非有人故意而为之,此等唯府中人知晓的事情怎会闹得人尽皆知。

    如若那肆意妄为不过是真诚坦荡,那么那端稳持重就亦可能是老谋深算。

    清仪心中其实一直有一块被按下不表的青石,而在这片刻间被她再次掘出泥潭,重见天日,她的目光如炬,面上亦是分外笃定——陈执桓绝非只是面上那般谦恭平和,只怕亦有可能是城府极深。

    她刚欲张口,却又是一顿,可陈泊松本就是这般混迹官场,在兵戈暗斗中步步算计之人,哪怕周围人大都不敢提及,他也断然不应该毫无察觉。

    到底是陈执桓多年以来演技太好,还是他蓄意纵容……

    如胡娘子所言,那么他本欲将权位交与陈执生,又是因何原因却转交到了陈执桓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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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场对弈中,他究竟为何如此执棋,到底哪一步是他的暗子,哪一步又是他的杀招呢?

    “清仪。”李盛的唤声在耳畔响起。

    他已然注意到清仪心中有所疑虑,轻声问道:“我所言传闻可是有误?”

    清仪轻笑着摇了摇头道:“并无。”

    “只是——”她的面色缓缓沉落,眼底的余温尽敛:“四年前,陈尚书将陈府的执掌财政之权交与了陈执桓,冥冥之中,我总有预感其背后的原因不简单。”

    “你是说——”李盛一时费解。

    清仪温声道:“世叔,您可否令人前去调查四年前与陈府有关的大小事宜,越详尽越好。”

    “好,不过可能会耗些时日。”李盛答应得很爽快。

    晴日之下,风声已散,可灌木丛经过一夜风雨后又被太阳炙烤,叶片里被烘出来的淡香还是悄然钻进清仪的鼻腔中,她面色冷淡,微微嗅了嗅开口道:“也许这其中能有答案。”

    此时,陈府中——

    穆沉雪偷偷立在陈执生书房外的一棵老树旁,她四下张望,只见那书房中并无人。

    她眸色一转——陈执生今日未在书房用功,便不会传召清仪,便暗暗松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午后的阳光倒是分外浓烈,直直地扑向穆沉雪的脸颊,让人不觉有些发昏。

    她眯着眼睛朝偏房走去,本来困意正浓的双眼忽而睁大了——偏房中有一人走了出来。

    他着了一身月白蟒袍,大步流星地从偏房内走了出来,虽然四下无风,却仍是袖袍飘飘,身姿挺拔修长,面容分外沉静,又似是凝着几分疑色,不免使他平添了几分清冷之气。

    是陈执生。

    穆沉雪面上骤然一惊,这才蓦然想起自入府以来,从未见过陈执生穿此类衣衫,恍然间似是有几分陌生。

    她又端详了一眼,确实是出尘俊朗的,她在心里轻轻叹道。

    可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大事不妙。

    “沉雪姑娘,你看见阿檀了吗?”陈执生停在了自己面前。

    穆沉雪悄悄呼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对上陈执生的双眸开口问道:“她不在房中吗?”

    “那许是在小厨房与大少夫人共同钻研厨艺吧,她们二人在这方面很合得来。”穆沉雪朗然说。

    她早已心中暗暗盘算过,陈执生听闻清仪与大少夫人同在一处,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事,为了避嫌便也断然不会前去看望。

    “二少爷找阿檀可有什么要紧事?”

    陈执生摇了摇头:“倒也没什么,既如此我便改日再来看她。”

    穆沉雪点了点头也并未出言挽留,躬身行了一礼目送陈执生离开,便也回了偏房。

    她四下一扫,陈设未变,这才有几分放心地坐在房中。

    从艳阳高照到日头西斜,暖意已默默消退,取代它的是四起的凉风,穆沉雪始终正身坐在桌案旁,眉宇间渐渐覆上一层又一层疑色。

    “已经两个多时辰了……她却仍旧未归……”她面色一沉喃喃道。

    她蓦然抬起头望向红透的半边长空,迅即起身疾步走出偏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