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拇指粗细的竹信筒,棕黄色细密的竹纹在上面浅浅排布。
“此物从何而来?”清仪面色骤然一凛问道。
穆沉雪面上也是一丝不解,只是摇了摇头轻声说:“我今日去前厅帮忙,回到房中时想要小憩片刻,便发现了此物——不知是谁将它藏到了我枕下,我看见是个信筒,便忙赶来了。”
清仪伸手接过,那筒盖严丝合缝大抵是不曾有人将其打开过。
那信筒轻薄,里面的信纸亦是所书不多——一张纸上只余寥寥几字,皆是运笔行云流水,颇有一气贯注之态。
“明日午时三刻,郊外寒山寺西侧门一叙。”
她眸睫一垂,扫过那信纸末端。
署名是单字一个“无”。
穆沉雪轻轻将脸凑到一旁,目光扫过信上之言,轻轻蹙眉道:“此信乃是何人所写?”
“李盛。”清仪面色不改。
这个名字在空中一响起,穆沉雪脸上就是猛地一惊:“传言中他确实是品行端正,在朝中亦乃拨乱反正之派,虽说年轻时曾与吴家交好,但是——”
她欲言又止。
清仪默不作声,眼底亦是一沉——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又尚且与他刚刚相识,已然无法辨明对方的底细。
一阵泛着凉意的长风呼啸而过,随之而来的是滴滴答答渐起的雨声,她抬眼看向屋外,雨滴斜斜落下,外面的世界亦是晦暗不明。
她不由得暗自思索,这封信的背后究竟是缅怀还是陷阱,她亦是没有把握。
只听一阵沙沙急响,雨势陡然转急,穆沉雪疾步上前将门扉合上。
“这阵雨竟还未结束,”她喃喃道,“天到底什么时候能够放晴呢?”
闻言,清仪蓦然转头看向她,那张涉世不深的脸颊上涌现着几分萧索之色,只是颓丧地等雨停。
无论天能不能放晴,自己都必须到这雨里走一遭了。清仪心中暗想。
……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艳阳高照下,清仪着一身素衣行至城门口,头戴帷帽,纯白的细纱直直地垂到肩头上,她将面前的长纱轻轻拨开一条缝隙环视了一圈四周,眼见并无异样,这才拢了拢袖口,将那柄用以保身的匕首又朝袖里藏了藏,径直向城外走去。
去那信上的寒山寺需路过城外树林,清仪一如从前查账与寻找长芸的墓地一般,孤身一人在林间穿行。
林中央的大路平坦宽阔,脚下的石子经过了一天的风吹雨打,而今日又饱晒了半个上午,现下已是稀松洁净,她踏在上面大步流星地向前行进,往来数次,她都从不曾留意林间的一切。
片刻后,行到一株参天古树旁,却有一阵流水声传入她的耳朵。
清仪这才停下了脚步,四下寂寥无人,她掀开帷帽朝流水的方向行进了几步。
只见这偌大的树林中藏着一条细流,春光正盛,水石潺潺,她举目一望,漫山遍野中但见花草葳蕤,数株彩色小花像是刻意为之点缀一般,于绿意盎然中竞相绽放。
这山林掩映间竟藏着这样一处福地,清风、流水、花木、野草,面前的悠然之景被清仪尽收眼底,她那紧绷的面庞难得流露出几丝触动,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她定了定神将头顶的帷帽摘下,缓缓弯腰坐下,置身草地间。
微风淡淡拂过脸颊,她静静地将眼合上,霎时间万事万物都融在这片刻的宁静中了,融融的日光携带着来自远方的炽热温度、来自近处的鸟语与花香,这暖阳无声地普照着大地上的一切,见证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清仪轻轻睁开双眼,举目而直视着头顶的烈日,从古至今,它都在这里,无论是兵戈战乱还是太平盛世,在父母相遇时、在自己降生时、还是在吴家覆灭时……
而如今,它将见证自己赴这场结局未卜的约。
今日临行前,穆沉雪轻轻靠着自己的样子再次浮上脑海,彼时她强忍着泪花朝自己勉力一笑。
“我会在府中为你打点……一定要平安回来,我会在府中等着你。”
说完,她又是泪盈余睫,随即将头一偏轻声道:“你放心,若是你未能归来,我亦不会忘记我们来此的夙愿。”
清仪想起自己似乎轻轻一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是一个习武多年之人有力的臂膀,也是一个刚满十七岁的孩子的肩头。
“今日日光甚好。”清仪在心中轻轻一叹,又以双眸紧紧地勾了一眼面前之景,迅即起身,将帷帽扬手一盖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她依旧是步履匆匆,赶到寒山寺时正值午间,此寺规制又颇小,因而往来之人十分稀少。
西侧门前是大片灌木丛,皆是半人来高,枝桠纵横交错层层叠叠,生长得甚是繁茂,旷野的晴空铺展在视野尽头,面前唯余下此景,了无一人。
“阿檀姑娘——”
一声轻呼从身后传来,那声调虽低,声音间却是雄厚有力。
清仪回过头去,率先看到的是额头上那道细密的疤痕。
是李盛。
他正了正色走了过来,面色始终沉静,眸光又似乎透着一种慈爱,可他脚下的每一步却是带着些紧张与急切。
虽然嘴上不曾开口,但那份浓烈感情还是从双眼中泄了出来。
清仪看向面前这人,他已经比十年前老了许多,不再复当年红润满面,那道疤痕随着年岁渐淡,可神色里依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年气,大抵是因为他终于在眼前看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人的影子。
“李世叔。”
她敛衽一拜,悄声开口,语气亦是和缓的,这三个字轻飘飘地在空中飘过,却跨越了十余年,承载这吴家上下几十口人的血泪,被唯一活下来的吴家孤女带到这里。
霎时间,李盛眸色大变,眸中好似有无数希冀与痛苦在此刻绽放。
他抿了抿嘴,眼眶微微泛红,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猛地叹了出去。
“好久不见,清仪姑娘——”
他几度张嘴,却好像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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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声音,许久后才传来这一言,声音是轻的,语气却极重。
“清仪”二字真的在耳边响起,她面上一时怔忪,定了定神,似是欣慰又似是释然,只是扬起唇角轻轻一笑:“的确好久,自那以后,我们已有十年未见了。”
祖父的伤痕累累,父亲的精忠报国,母亲的守望与支持,举家满怀希望地等待得胜归来的期盼……
一切的执着、苦痛与不甘都好像随着这吐出口的一句话重见了天日。
它们已在清仪心中蓄了足足十年。
李盛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他垂下眸去,好似在深思着什么。
“你是为了将吴家的旧怨昭雪而来到这里的吗?”
良久,他轻轻问道。
“是,我是吴家的女儿,这是我毕生的夙愿。”
李盛那双眸子默然暗下去,面上无悲无喜,这个回答实属意料之中,他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当年你祖父带兵出征,你的父亲和哥哥亦各领一支随军而行,多年来,吴老将军用兵如神,战功赫赫,很少有过败绩,却唯独那次——”
清仪轻轻点了点头应道:“当年的事情,我亦曾多方问询,十年前祖父被来犯的匈奴部队打败,那一仗死伤无数,白骨成山……”
“可——”她的眸中闪过阵阵哀恸,哑声问道:“他们绝不可能刻意输给匈奴人,我的祖父他们……他们一生为国家征战沙场,肝脑涂地,怎么可能会通敌卖国?”
李盛的眉头亦是紧蹙,不禁将唇绷得笔直,面上涌起阵阵不忍。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清仪面前,眸子微微垂着,又将脸别过去,良久,他长舒了一口气道:“吴家是被冤枉的啊。”
这个答案早在吴家血流成河那日清仪便知晓了,可如今从旁人的嘴里听到,听到这世上依旧有人知道旧人的冤屈,她心里却还是感到阵阵温暖。
好像自己嘶吼多年的问题,终于听到了远方传来的回音。
虽然不是最完美的答案,却是面前的天地仍有边界的证明,只要肯走,无论碰壁与否,都能有机会看到不同的景色。
“当年吴家血流成河,我孤身一人侥幸逃脱,多年来,我隐姓埋名苦练技艺,就是为了回到这京城中,为我吴家那些枉死的冤魂复仇。”
她顿了顿,沉声道:“我听闻,当年那一战前,朝堂上对于迎战与否有两种不同的声音。”
“是。”李盛点点头应道:“朝廷当年武将虽少,可兵力却是不逊于周边各国,可却一味地割地、和亲、送钱财以求和,边界百姓亦是苦不堪言,吴老将军力主征战,立誓要为国讨伐贼人。”
他的声音渐渐冷下去:“可当年——陛下不喜战争劳民伤财,他不在乎我朝的百年基业,只想用求和的方式迅速解决,当时朝中许多人都看明此意,亦是主张求和。”
清仪的面色愈加冰冷。
这些事她早已听闻,当年求和一派中的为首之人她亦是心知肚明——时任户部左侍郎的陈泊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