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四目相对。
清仪略略昂起头看着面前之人,他的身板挺阔,依旧如第一次在偏房醒来那日一般,一样的眉眼含笑,一样的言语温和,她将眼微微一眯,却又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却也说不上来究竟差在哪里。
最后一缕余晖洋洋洒洒地冲进清仪的视线里,她其实有点看不清陈执生,却是莞尔一笑。
“我送他的就是那方紫檀匣子,那匣子里空无一物。”
她说了实话,言语间颇有几分轻快之意。
陈执生却是一愣,他眸中闪过几分惊异,张了张嘴惊道:“你是说……你送了一方空匣子?”
清仪点了点头。
闻言,陈执生愣在原地,那双眸子四下流转,脸上一会儿现出笑意,随即又强忍下去,一会儿又颇有几分担心,目色一转却是长舒一口气。
他咂咂嘴,轻声开口问道:“你为何选择此物为礼呢?”
“李大人身居高位,所谓金银珠宝也定是时常见到,不足为奇。”清仪温声说着。
陈执生应和道:“我以酒作礼,一方面是以贵重之物相送有可能会落人口实,另一方面便也是如你所想了。”
清仪略略点了点头以示赞许。
“我今日欲同去看望李大人便也是因为他的一颗济世仁心,明辨是非,不结党站队,不为俗物所累。匣子空着,便是愿他能在心中长留这一片空明,薄意不在器物,却是在我对他的钦佩之心。”
“竟是如此,”陈执生扬唇一笑连连称赞,却忽而一皱眉轻声发问,“不过——你这番心思李大人能领会吗?”
清仪神色一凛,微微一笑却又眸含深意地轻道:“我想,李大人会明白我的意思。”
“如此便好。”陈执生闻言面上一松,朗声应道。
言罢,两人步子轻快地继续向前走着,依旧是一前一后,错落而行。
清仪面含浅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双眼始终紧紧地盯着陈执生,眼底却是一片黯然。
她眉心微微一蹙,脑中不由得浮起一个想法,若是有一天,你因为那副空匣子而知道了我的秘密,那许是上天也看不下去我对你的利用和欺瞒。
如果是这样,如果最后是你将我揭发,那我甘愿领受这份天意带来的惩罚。清仪轻轻叹了一口气,因为我对你有愧,她默默地想着。
面前的人忽而又放慢了脚步,几步过后便与清仪并肩。
“一会儿你随我去为三弟挑份生辰礼物吧,明日便是他的生辰了。”陈执生温声道。
“好,既是三少爷的生辰,他喜好作画,可要送他一些名贵的纸笔画具?”
他却是一摇头,略带惋惜地说:“我听闻他眼下已经不再作画了。”
清仪不由得一惊:“这是为何?”
“具体缘由我也不知道,只听说是父亲寿宴那段日子,他便已经就此封笔了。”
陈府寿宴……她暗暗思忖着那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
“那当真是可惜,上次我在后花园遇到三少爷之际他正在作画,他的落笔分外传神,画中的人亦是栩栩如生。”清仪心神不定地随口应道。
“人?”陈执生闻言面上却是陡然一惊,他骤然转头看向清仪:“你看到他绘人像了?”
清仪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
“三弟虽乐于作画,却极少画人,就连我也从未见过他画中出现人物,”他微微一笑,轻叹道,“本以为是他不擅绘人,原来他竟也画得这样好。如今弃笔,当真是可惜啊。”
一阵微风拂面而过,清仪心中涌上阵阵狐疑,她眸底寒意乍现。
数月前,归宁宴上长芸那一番话再次涌上心头:她说,初入府时她便记得自己,那时与她从后花园迎面而过……
自己思来想去,却发觉对此事毫无印象,而在后花园中印象最深之事便是三少爷常在其中作画。
清仪心中陡然一惊,长芸的下一句便是说自己长得就像三少爷画里的佳人一样漂亮。
而如今二少爷说他竟不喜绘人。
她的眸色愈加阴沉,那日在后花园中自己曾夸赞三少爷画中之人栩栩如生,他那闪烁不止的目光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那画中未勾勒面容之人究竟是谁?
长芸又为何要提及他的画中之人?
长芸……
念及此处,清仪忽而止住了脚步……
她临终前说了许多话,那些话并非崩溃之下的胡言乱语,而是意有所指。
无数疑问像雨点般淅淅沥沥地打过来,她说除了陈执生,那些高贵的陈氏子弟,不过就是一群同怀秽迹、骨肉相残的虎豹豺狼。
陈志闻亦在其中。
依稀记得长芸此言一出,他便被雷惊得打了个踉跄。
“你怎么了?”
身旁响起陈执生的温言。
清仪蓦然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陈执生,他正顶着一对饱含好奇的眼睛愣愣地看着自己,清仪脑中登时蹦出长芸那句‘色令智昏的蠢货’。
看着这在龙潭虎穴中生出来的糊涂蛋,她一时失笑。
看到面前之人蓦然狂喜,陈执生更是不解其故,追在清仪身边问道:“你究竟是怎么了?”
清仪却只边笑边摇头。
“无事无事……”她喃喃应道。
“你这副模样,怎么是无事……”陈执生的声音像嗡嗡不休的蜜蜂一样在清仪周围环绕。
时已近暮,天色不住地沉下去,周围的凉意亦是愈加汹涌,四下无人,唯有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笑着走在朗朗暮色下,似是已经隔绝了天地间的灰暗。
几日后,城外——
春雨连绵而至,簌簌的雨声穿林打叶,土地表层已被淋湿,略微有些发粘,清仪孤身一人撑着纸伞在细雨霏霏中穿行。
整座丛林似是已经被冲刷干净,在雨幕中显得绿意盎然,她却无心欣赏,只是拢了拢身上的雨裳,扬手拨开面前的细枝,从小径中穿出。
茂密的林叶已然消失不见,大片的天光倾洒下来,清仪的眉心微微一蹙,看向面前之景。
泛白的长空下是一片广阔的空地,其间无甚树木,有的是些许荒草和一座座小坟包。
她反复调查几日才找到面前之地——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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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为长芸寻的葬身之地。
雨已渐小,被冲刷的泥土泛起阵阵清新之气,清仪四下寻觅,最终停在一处坟冢前方。
那坟前立着一块素面青色石碑,已被细雨冲刷成了深灰色,碑身上唯阴刻了四个大字:“长芸之墓”。
看到这四个字,清仪那本沉静的眸子亦是不由得泛起一丝讶然,长芸本名姓苏,“长芸”二字不过是她入府做丫鬟后所取,安葬她之人给了她体面,却依旧不曾归还她的姓名。
无人怜她身后事,却只留长芸二字使其困守其中。
那日她将刀架在大夫人喉间,口口声声诉说的恨意终究是被轻描淡写地放进了她的墓中。
清仪正了正色,躬身行了一礼,心中一时千头万绪,今日自己来此地,是欲利用长芸寻一个真相的。不知道她在九泉之下见是自己前来会作何心情。
她收起油纸伞——已是云收雨歇,长芸墓碑前的素色鲜花仍是新鲜,并未散落一地,清仪默然垂下眸子,回身一望,那片被雨淋湿的土地上影影绰绰留下两串脚印。
只有一串是她的。
骤雨初歇,鲜花未凋,方才又是谁冒着雨前来祭拜呢?
斯人已逝数月,此人却仍不忘前来祭拜。清仪静静地看着那串脚印,眸色愈加阴沉下去。
你来此究竟是为何呢?
她暗暗想到。
而在这场雨里,亦有一人不停地忙碌。
他孤身置于书房中,以指尖轻展云笺,手持狼毫蘸饱墨汁,天光不算透亮,可房内却是烛火通明,火光莹莹落在笔尖,他提笔落于纸上,一字一字细细写来。
桌案上的那柄烛火毫不客气地扑到他面颊上,只见他的眉宇间蓄着幽静的神色,面上那道疤上悄悄浮起细密的汗珠。
雨声时骤时疏,时而密如连珠,时而零星滴落。他手里那只狼毫亦是忽快忽慢地在纸上游走。
许久过后,雨终于见停,他这才放笔收纸,烛光已然见暗,他抬眸看去,外面竟已放晴,闷闷的天光映照着那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信纸。
待墨干透,他小心卷起笺纸,送入信筒,旋上筒盖。
他起身行至窗前,嘴唇轻启,一声轻唤过后,远方传来振翅之音,一只信鸽扑闪着双翅飞到他面前,随即轻轻一落。
“飞奴,靠你了。”他沉声道。
接着将小筒缠于足间,抬手放它振翅远去,那柔和的青灰色越飞越高,翼上的浅灰色斑纹变得愈加模糊,直至整只鸟儿变成长空中的一个小灰点,最后消失不见。
……
清仪回到府中便匆匆前去偏房欲将衣衫换下,此时正值府中往来人稀少之际。她的衣衫亦是不惹眼,便也无人留意她是从何而来。
她步履匆匆登上石阶,扬手将门扉推开,却迎面与一人对视。
是穆沉雪。
她在桌案前正身而立,眉头紧锁,那张白皙的小脸上颇有几分担忧之色,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前来所谓何事?”清仪见她此状,已是明白有事发生。
穆沉雪却是不语,缓缓走上来从袖中掏出一个信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