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檀香烬 > 39. 是吴
    那黑白两子在棋盘上疏疏落落,已是一盘残局,却是余势未了,看似大局将定,可余下的数子之间仍藏有反转之机。

    陈执生静默而立俯视棋盘片刻,不由得锁眉深思起来,跟随着李盛一同坐下。

    他手执白子悬于空中,双目一扫久久不敢落子。

    许是觉得自己耽搁太久,他的双眸骤然一凝将棋子落下。

    这一步所下位置算不得坏,却过于稳妥,并非最佳抉择,清仪看了看那棋面上的黑子,又转眸看向李盛。

    李盛那略带酒意的面庞无甚变化,显然是对眼前结果有所预料,他用指腹捻了捻手中的黑棋,然后落在了陈执生所落白子的一旁。

    似是枯木逢春一般,整个棋局便在这两子之间再次活过来了。

    李盛的棋子一落,陈执生面上登时覆上一层迷雾,他强压住想要抓耳挠腮的欲望,抬手落一白子。

    见状,李盛亦将一子落下。

    这一子下得极妙,白棋的围堵之势悄然被破。清仪垂手静立一侧,亦是不动声色地紧张起来。

    陈执生睨着眼睛细细地端详许久,忽而发觉局势有异,眸中现出几分讶然,又是执棋一落。

    接着几招过后,黑方不露声色地渐以厚势压境,白子却是处处受制,已然落于下风。

    “李大人好棋艺,晚辈自愧不如。”陈执生张口叹道。

    李盛却是一笑道:“我研习棋术已久,如今却贸然让你与我对弈,实在是胜之不武,听闻陈公子骑射绝佳,若是令我与你同比,只怕是要输得落花流水。”

    “此言差矣。”陈执生面露惶恐地说。

    “公子莫要谦虚了,”李盛含笑道,忽然眸色一滞:“只是这棋局尚未结束,仍有转机之处啊。”

    闻言,陈执生顿时以愁覆面,看到他那副苦大仇深的神情,清仪与李盛都不禁一笑。

    “这棋局姑娘可否一续?”李盛忽而仰首看向清仪,温声问道。

    “可以。”

    清仪眸色沉静,祖父吴老将军弈术精深,落子如神,世人皆称他为国手,作为他的孙女,清仪自幼便被教过对弈之术。

    听闻清仪亦会下棋,陈执生又惊又喜,急忙起身邀她落座。

    彼方占尽先机,白子已显出捉襟见肘之态,清仪的面色淡然,眸中掠过些许紧张。

    她在棋局上略略一扫,最终将手中白子,落在一无甚章法之处。

    这一步倒是出乎李盛意料,他眸色一转,大抵是不信这一步乃是随意而至,目光冷凝在棋间搜寻此步缘由,却似是始终未发现此棋的用处,只得扬手一落,将手中棋子置在了预备行进之处。

    清仪面色如常,略一垂眸,将白子放到了新落棋子的前面,算是拦住了这一步定胜局的可能。

    李盛倒也不意外,又落一子开路,清仪再拦。又落、又拦。

    那素木棋笥中的棋子渐渐见了底,李盛面上的酒意似乎也随着这棋子之数一点点淡去,看到白子已落,几分期盼悄然登上他的面庞,他将手中棋子落下,强压下眸子里闪过的欣喜——只要这一子中隐藏的棋路未被发现,再下一子便能制胜。

    他轻轻捻着指尖这颗棋笥中的最后一粒黑子,不由得心中一紧。

    可对面之人竟迟迟没有落子,他抬眸看向清仪,只见她神色恭谨地看向自己,面纱微微一颤,她似是将要说什么。

    “白棋胜了。”陈执生的声音轻轻从上方飘过来。

    李盛面上陡然一惊,他顺势仰首看向陈执生,只见他嘴唇轻启,双眸中尽是惊异之色。

    看见陈执生面上逐渐现出的几分钦佩,李盛这才回过神来,垂首一看,终于发觉白棋已然取胜。

    “阿檀姑娘才是真正的棋艺了得,”李盛会心一叹道,“以螳臂当车之态,行势如破竹之事。”

    清仪微微一颔首,却是没有欣喜之色,只是缓缓起身行了一礼。

    “这残局中,黑棋本表现平平不占优势,却蒙大人妙手回春,在与少爷对弈之际将其扳平甚至初现胜意,”清仪顿了顿接着道,“当我接下这一盘时,大人又似有急功近利之心,故而对对手留心不够,输掉了这一盘。”

    此言一出,李盛已是醉意全无,他的眸色蓦然一沉,定了定神蹙眉凝眸地看向清仪,双眼间看不清到底是讶然还是寒意。

    清仪微微一转身,那道金钗再次出现在李盛面前,他一动不动地看向发丝间那缕金色,那金簪细小简朴,只待片刻,便能将其细节看得分毫不差。

    “李大人,”陈执生拱手一揖含笑道:“已经叨扰许久,便不再久留了。”

    清仪也已默默地站到他身侧,见分别之际已到,她轻轻上前一步。

    “奴婢亦钦佩李大人的为人,来之前亦为李大人备下了一份礼物,虽不贵重却是奴婢的一番心意,望李大人能够收下。”

    她的声音清透平淡却不乏期许之音。

    “姑娘一番心意,老夫岂有不收之理,”李盛顿了顿,沉声道:“今日与阿檀姑娘对弈一番收获颇丰,希望以后亦有机会切磋一二。”

    “多谢李大人谬赞。”

    清仪话音刚落,只见一名陈府家仆端着一方紫檀匣子款款步入,那方匣子形制简素,木纹细密,虽无雕花却依旧显得沉敛。

    李盛略一道谢,将其收入府中。

    一阵寒暄过后,他静静立在门口目送二人离开。

    日头已然偏斜,仲春时节,天地之间皆是暖意融融。

    二人一前一后,一高一低,皆是身量挺直,在灿灿阳光中健步前行,袖襟整齐地耸落,就像是画中的才子佳人。

    李盛的眸光紧紧地盯着二人,那张和颜悦色的笑脸逐渐在他们转过身后凝固、收敛,转而覆上冷色,良久才将目光收回。

    再次回到堂中,桌案上那个紫檀匣子映入他的眼帘,李盛走上前去,将其轻轻端起,一阵淡淡的木香丝丝传入,木质沉实略略压手。

    他眉宇间微微一紧,伸手覆到盖子上。

    随着匣子开盖的轻声一响,他心中倏然一震,那张屏息凝神的脸幡然变色。

    “阿檀姑娘是不是忘记将礼物放在其中了?”他身侧的仆从不解地开口道:“也有可能是拿错了匣子。”

    李盛未置可否,只是颇具玩味地垂眸看着手中的匣子。

    那匣子内部光洁如新,一眼看去空无一物。

    他伸手敲了敲底板,声音闷厚并无玄机,于是他又将匣子倒翻过来,却也未见一物落下。

    那仆从见李盛并没有要放手的意思,有些拘谨地解释道:“不过这紫檀匣子对于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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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人来说确实十分珍贵——”

    他顿了顿,接着说:“或许这个匣子便是阿檀姑娘送给老爷的礼物。”

    闻言,李盛眸光忽而一闪,一脸似有所悟的样子,他将匣子扬手一盖,转头看向仆从:“你说的没错,这就是阿檀姑娘为我准备的礼物。”

    他双目间炯炯发光,欣喜若狂地指着那方匣子扬声说着,脸上那道刀疤随着他的面部表情不止地颤动。

    仆从见他如此欢喜,一时有些无措,只得连连点头应和。

    “只是,”李盛忽而沉声道,“这礼物并不是这匣子,而是在这匣子里。”

    那仆从听闻此言更是一脸费解,他眨了眨眼,瞠目结舌地轻声问道:“可那匣子中不是……空的吗?”

    “对,正因为是空的,所以这里面装着的是一个‘无’字。”

    “无?”身侧之人瞪大眼睛,不假思索地张口一疑。

    只见李盛再次垂眸看向手中的紫檀木匣,这是和他当年送给吴老将军的贺寿礼同样材质的木匣,他喃喃道:“对,是吴。”

    ……

    回到府中时已然是日薄西山之际,殷红的夕阳铺满了陈府的府门,一辆马车辘辘行至门前,陈执生踏着残阳下了车。

    随着马车微微一震,清仪规规矩矩地起身,脚下的马凳略显矮小,她便顺手轻提衣摆正欲跨出一步。

    却见日光溶溶中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修长的手指、红润的掌心,定睛一看,那手又好似在微微轻颤,指尖细润,并没有干活留下的手茧。

    这是——

    陈执生的手?

    清仪霍然抬眼,对上那熟悉的盈盈目光,他今日拜访李大人时特意着了一身月白暗纹衣衫,整个人雅而不奢。

    余光中,他腰间那块素玉佩随着他的前倾的身子一起震颤不息。

    “当心些。”他温声道。

    清仪收回目光,将手交与他掌上,微微发烫的掌温猝不及防地包裹上来,她顾不得那么多,抬脚猛地一迈,马车边缘略高,踩到马凳的一瞬间便只得以手借力。

    霎时间,握着的两只手皆是用力一攥。

    “多谢少爷。”

    陈执生略一点头,朗然一笑。

    清仪还是规规矩矩地跟在他身后,看着那盛满霞光的身影在自己面前稳步而行。

    这一路上他弯着双眼问了自己许多问题,问自己怎么学会的下棋?为什么厨艺那般好?问自己当时是如何调换了长芸的假香囊……

    因为未遭灾前,家中长辈常常对弈自己便在心生好奇,在一侧学习……因为陈府的老嬷嬷教的好,自己又爱研习故而厨艺愈加精进……因为自己自幼对气味敏感……

    “你天资如此聪颖,若非家道中落,此生定然不凡,”陈执生眸光湛亮地说道,“你既已属我房中人,若你想要学什么,我也定然会为你寻师傅。”

    陈执生就在自己身前走着,清仪脑中不由得泛起他那副喋喋不休的模样,尤其是那双闪着微光的眸子。

    “等一下——”面前之人忽而滞住了脚,回过头来,“有个问题我忘记了问。”

    “什么问题?”清仪正思绪飞扬,闻言下意识地接道。

    “你送给李大人的礼物是什么?”

    清仪的面色骤然转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