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说能说,”那人连连跪地求饶,“十多个吧。”
他捂着那鲜血淋漓的手掌,看向不置可否的陈执生,面色为难地开口:“说了这许多已是背叛我家大人了,其余的小的不知道……也不敢说,说了只怕是小命难保……”
“福安!”陈执生已是耐心耗尽,他收剑入鞘:“这四人当街强抢民女,将他们移送官府。”
“是。”
福安不知何时已经带着几个人赶了过来。
陈执生面色阴冷,斜睨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几人,欲转身离去却又回了回头看向福安正色道:“若是有人想要保释他们便派人先通知我。”
“遵命。”福安应下。
“还不走吗?”他又抬眸看向清仪,缓声道。
清仪静默在原地,对上陈执生那双黝黑的眸子一时踟蹰不前,她看了看身边那两个仍是心神不定的女孩,朱唇轻启。
“待她们跟着去官府交代完事情经过,便会被护送回府,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陈执生不等她开口,朗声说。
“多谢恩人,多谢姑娘相救——”那两人在身后泪眼婆娑地叹道……
回府的路上,清仪与陈执生并肩而立,闲庭信步地走着,他们的身影一高一低,肩膀几乎是一同耸落。
“韦昭是谁?”
这四个字冷冷地飘过,陈执生眸色一转,登时现出愁容。
“是韦贵妃的胞弟。”他的话里带着几分微不可闻的忌惮。
得知那人姓韦时清仪便已经猜到七七八八,她心中思索着,韦贵妃得盛宠多年,其子赵临疆更是年纪轻轻便已经战功赫赫,眼下仍在滇南未归,世人皆知其名号——慕王。
那么这位韦大人便是慕王殿下的亲舅舅了。
清仪眸底微微一暗,转头看向陈执生,她的声音清晰入耳:“那少爷会以此状告韦大人吗?”
陈执生看向面前这张敛容肃立的面庞,一时蹙眉陷入了沉思,脑中率先闪过的是韦昭那副五短身材,早些年他的长相并不算丑陋,相反倒有几分俊俏,只是这两年来日渐肥硕,本来拔地而起的鼻梁也藏在了那肿泡的肥脸中,一张方方圆圆的脸上满是红润之色。
随后而至的是慕王殿下征战前的模样、又是沈评、沈凛……
最后停在了那张气度威严的面庞上,一双沉毅的墨色长眉直冲冲地立在额下,那双略显苍老的眼眸透着饱经世事的沧桑与决绝,眉宇间只需微微一动,便是一番运筹帷幄、一步百算的谋策,不需张口便能叫人望而生畏。
那就是陈执生眼中的父亲,不容任何人挑战其权威的陈尚书。
他暗自思忖着父亲得知此事时的神情,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次日,内院中——
“此事眼下还不可贸然行动。”一声斩钉截铁的拒绝冷冷地传来。
陈执生垂眸立于一侧,听闻此言他面上立即显出愤慨之色,抬首朗声道:“那两人并非个例,他府上定然还有许多受困之人,如若搁置一日,那些女子只怕是又要在水深火热之中度过一日。”
陈尚书冷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看向陈执生,眸中似有几分不满,他幽幽地张口:“这便是你劝我的理由吗?”
“如此行事对我们陈家亦有好处,”陈执生正了正色,低声说道:“慕王风头正盛,一来可以借此事对其进行打压,二来可以彰显慕王母族的怙恩恃宠、得意忘形,令陛下对其心存不喜,由此便能献忠于太子殿下。”
他的语气平淡,面上也没什么欣喜之色,好似在讲别人家的故事。
陈尚书闻言却难得朗声大笑了起来,面上那绺胡须在微微震颤了几下,声音中颇带着些轻松:“看来你终于是长大了,为父竟然没有发现,你是从何时开始有此种考量的呢?”
“承蒙父亲教诲。”
“可你还是留有私心,”陈尚书缓声道,“你既知慕王殿下风头正盛,便不难猜到他此时圣眷正浓,如今谁去状告他与韦家的不是,便是触了圣上的霉头,容易招致圣上芥蒂。”
他顿了顿,眸中渐渐泛上一丝阴鸷之色,接着沉声道:“况且我陈家向来与太子交好,如此行事不免意图过于明显,太子与慕王说到底是皇家子嗣,哪怕你所言属实,也没有哪个父亲愿意听到他人说自己引以为傲的孩子的恶言,更容不得旁人搅扰家族安宁。”
“圣上不会记恨自家人,于是便只能记恨这告密的外姓人。”他悄声道。
陈执生冷冷地看向眼前这个身居六卿的父亲,面上反而涌出了几分讥诮之意,他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应下,良久,他语气和缓地询问道:“那父亲认为此事应该何时再议?”
“韦家一朝得势,眼下已是愈加猖狂,一而再再而三地筑下错处,朝中大臣不会毫无察觉,”陈尚书将眼一睨,“只要再等些时日,那些激进的言官定然会在朝堂之上狠狠痛斥韦家,到那时我们只需轻轻推波助澜,卖给太子一个顺水人情即可。”
“儿子明白了。”
陈尚书眸色一转看向陈执生,双眼一扫,现出几分心满意足的审视之色。
“你要好好领悟这些为官之道,行事前要先思索圣上的考量与众臣的心思,你并非一人,你身后的是整个陈家,日后——”他微微沉吟,“陈家还要靠你……”
此刻,清仪已在偏房中与前一日巷中遇到的两个女子再次相见,几人端坐于案桌边温声谈及被送进府中的经过。
原来她二人均未成婚,那身量娇小生的一双翦水秋瞳的女子,小字常乐,她说这是她家人为她取的字,愿她时常快乐。
另一人则是高挑丰腴,体态圆润,唤作椿缨。
“也便是说,上个月,你二人在城东的送暖胭脂铺试过胭脂后便觉头晕目眩,再一睁眼便被五花大绑,身处于一间小耳房里了?”
“是这样的,”常乐应道,面上已是怒火中烧:“我们有时会被带去服侍一个长得肥头大耳的男子,那人满面油光,甚是让人恶心……”
椿缨眉头紧锁缄默不言,双眸中已经淹满水泽,面色很是难看,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张口说道:“因为我们每次都是被蒙着眼睛引到那人房中去的,所以并未见到过其他女子,不过——想来也是有的。”
清仪心中亦是钝痛不堪,纵是那张一贯能言善辩的嘴眼下却也发不出一个字,她搜肠刮肚地寻着安慰之语,可无论是哪一句,在眼下都显得轻飘飘。
就在她冥思苦想之际,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陈执生回来了。
常乐与椿缨见状便退了出去,偏房之内只有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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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生和清仪两个人。
“结果如何?”清仪忙问道。
“父亲觉得眼下还不是时机,我——”陈执生垂着眸子,低声道。
清仪静静地立在原处,一言不发,她的眸子暗了又暗:“府中应该还有许多被困住的女子……”她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眼下她们正煎熬着,许是还臆想着有人愿意去救她们。”
陈执生不发一言。
“可能还会有——会有新的人走进那家胭脂铺——”她紧紧地压着自己心中的不忍,肩头上似有万钧重,使得她的喘息声粗重起来,就连声音都是断断续续的:“她们会失了清白……后半生都活在噩梦里……”
说着,她眸光忽而一转,大步流星地朝门外冲。
“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胭脂铺门口拦人。”她头也不回地说。
陈执生箭步冲上去猛地拽住了她:“你毫无证据去胭脂铺门口搅扰人家做生意会被抓进官府——”
此话一出,清仪的身形微微一怔,她定了定神转而看向陈执生,面上是一种近乎绝望的默然之色,时机还未成熟,清仪心中默念着这句话,她自是明白此言究竟是何意,鱼还没能养肥,眼下并不是收网的时候。
可究竟何时能够收网,收网之前又会有多少生命葬身鱼腹?
“二少爷,你明白这对于她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陈执生点了点头,轻声应下。
清仪眼中尽是淡漠,却冷声一笑:“你不明白,身为女子何其不易?并非将她们解救出来便万事大吉了,她们会被街坊四邻指指点点,会无颜面对自己的心上人,会无法和健康之人正常婚配,哪怕结了婚也会在人前抬不起头,可她们从始至终都是被迫的。”
陈执生被这一连串的话语惊得愣在原地,只是目光盈盈地立在原处,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那个人只是被罚去俸禄,被一时罢官,他家境显赫仍旧衣食无忧,她们却一生都要活在这场噩梦之下,世人皆知她们当过那位老爷的通房——”
她胸中好似窝着一团火,厉色疾言,吐出句句哀婉之叹,在说出通房二字时心中又忽地一凛。
她注意到面前之人在听见这两个字时,身形亦是一怔。
清仪止住了嘴,她本是浮萍之身,十年前吴家在明争暗斗里覆灭,她那时就已经变成了孤魂野鬼,而十年后的她仍旧要在他人受难之际视而不见,陷害吴家之人仕途平顺,如今豢养姬妾之人也同样被按之不表,纵其作恶。
自己总是要被卷到这份不公里,好像命运自始自终不肯放过她,一直强迫着她看到这世态炎凉。
她突然感觉自己好累,好想躺回小时候那张温暖的浴缸中。
屋内日光通透,清仪伸手扶住桌案,忽而咧出一张悲凉的笑容,心中不禁自嘲:自己这是怎么了?
自决心复仇那一天起,她就明白此生注定会骗取他人的同情、辜负他人的信任甚至是利用他人的善意,自己早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身为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如今竟也生出了普渡众生的想法吗?
自己竟然还在妄想回到阳光下吗?
良久,她缓缓侧过身子,整个人置身于半明半晦的光影下,那双冷冰冰的眼幽幽地看向了陈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