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檀香烬 > 31. 几分折辱
    “大少爷如今做得也分外出色,”清仪温声赞道,“无论是掌家事务还是朝堂政事。”

    “这些职位原不是准备给他的……”胡姨娘随口喃喃道。

    此言一出,清仪只觉周身一紧,既不是为大少爷准备的,那么就不难猜到本欲给予何人。

    她略一皱眉佯装未听清楚,并未接话。

    胡姨娘自觉说错了话,言辞闪烁道:“小桓确实做得出色。”

    “二少爷在此方面恐怕还要和大少爷多学习学习呢,”清仪赧然一笑,“上次在朝堂上与沈家公子意见相悖,他还因此愤愤不平了许久。”

    胡姨娘闻言不禁失笑,一双眉眼染上了喜色,她轻叹一声悄悄道:“陈家与沈家一派尚文、一派崇武,两家政见不合是常有的事情。不过沈家的儿女倒是个个骁勇,长子沈凛去年初次随军出征便充当急先锋,立下了赫赫战功。”

    清仪略一垂眸,练兵场上那个身着铠甲,虽显清癯却依旧仪表堂堂的那个少年将领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同时闯入的还有离开练兵场时,他那个让人不解其故的神情。

    沈评口中那个流连于烟花柳巷的长兄,却也是战马嘶鸣中的先锋头阵,清仪面上不由得现出几分不可名状的惆怅,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那沈家二公子呢?”清仪笑问,“他好像与二少爷交好。”

    “老爷曾与我说过那个小郎君随军操练亦是肯吃苦、不怕累,说沈家一家皆是将门之后,无论男女皆非凡才,就连嫁到西北的沈家大小姐挺着大肚子也能带领家丁驱走府中贼寇。”

    胡娘子愈加眉飞色舞起来,眸色里流连的尽是钦佩的光。

    言毕,她却忽而面色一沉,张了张口轻声叹道:“只是可怜了那沈家小妹,年纪轻轻便去世了。”

    清仪面上惊澜初现,惋惜地问道:“是何原因?”

    “听说是一场急病,发病当天便没了。”

    听闻此言,清仪眼底亦是一暗,沈家乃是世家大族,自祖辈开始便浴血奋战,少时曾听父亲讲起,沈家后辈自幼便开始饱受训练、强健体魄,却不想这沈家小妹却如此薄命。

    想起父亲,她一时目露伤色,记得当年父亲还总拿沈家吓唬自己,说待自己过了八岁生辰以后,也要那般训练自己。

    “不谈这个了——”胡姨娘见清仪暗自神伤,扬声说道。

    “不谈什么了?”门外忽而响起一男子的声音,他清朗有力的声音伴着脚步声共同入耳。

    是陈执桓。

    只见他伸手叩在门扉上,难得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神采飞扬地走了进来。

    “看来母亲与阿檀姑娘聊得很是投缘啊。”他和颜悦色地说道。

    “阿檀姑娘善谈,我便与她多聊了几句。”胡姨娘愉快地应下。

    陈执桓点了点头,又正色看向清仪说:“这些日子承蒙清仪姑娘照料,个中事情我也从内子处听说了,”他郑重其事地开口:“多谢阿檀姑娘了。”

    “奴婢是陈府之人,照顾主子是应当的,大少爷言重了。”清仪温声回应。

    话音未落,只见许多手拿匣子的丫鬟鱼贯而入,她们面色从容,一一打开手中的匣子,一时间各式珍稀珠宝与名贵器物映入眼帘,或流光溢彩,或丰肌腻理,富贵宝气扑面而至。

    “这是我送与姑娘的谢礼,还请阿檀姑娘莫要推脱。”陈执桓含笑道。

    清仪怔了怔,一时踟蹰并未接话。

    “还不快收着。”

    清仪感到身后有人轻轻推了她一下,回头一望正对上胡姨娘惊喜交加的笑颜。

    她转过头去,只见陈执桓立于一侧,与胡姨娘四目相对,二人面上皆是如沐春风般的喜色,眉眼间绽放出一种独属于母子间的默契的善意。

    清仪此刻才惊觉二人的眉眼弧度竟是如此相似。

    “既如此,奴婢多谢大少爷。”她含笑应下。

    身后传来胡姨娘心满意足的欢声:“如此甚好!”

    陈执桓又复素日里的端正之姿,朝清仪点了点头,随即疾步上前查问胡姨娘的身体近况。

    清仪见状便也识趣地退下。

    她款款行至门前,融融日光铺面而来,些许暖意猝不及防地拥入她怀里,眼见冰雪已有初融之势。

    屋内传来些许谈话声,清仪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屋内。

    只见陈执桓端坐于床边的方凳之上,上身挺立,唇角却是弯弯的,胡姨娘依旧倚在床侧,二人闲话家常、分外愉悦,他们的影子随着她们掷地有声的欢语一点点靠近、拉长,却始终是平行而对的。

    寒冬腊月已过,屋内暖炉的火苗却依旧是不逊隆冬,这份浓烈的烘烤迫使清仪收回目光。

    一束强光再次闯进眸中,她这才发现屋内较着屋外到底是暗了些,抬脚迈出屋去,脑中仍是日光熹微中陈执桓母子那副相谈甚欢的场景。

    清仪的左脚踏在雪地里,她恍然忆起冯晴去院门口迎接陈执桓时,她们一家三口踏着落日余晖归家的画面;她的右脚又迈了出去,那盘打翻在地的栗糕再次涌上心头,长芸惨死的面庞登时出现在她脑海中。

    是他。

    那个在陈执生落入陷阱时奋不顾身相救的陈执桓,那个假言欺骗怂恿陈执生猎尽狐皮的陈执桓。

    清仪孤身而行,踏出不止的雪声,她蹙眉凝眸,在无尽的惆怅中一步步走回偏房。

    明窗敞室中充斥着柔和的天光,冰天雪地里满目皆是耀眼的日影,夜里有华灯初上、有皓月当空,这广袤的天地间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数日后。

    清仪一如往常做完活计向偏房走去。

    她惊奇地发现门外光秃秃的的柳树已然开始萌发出鹅黄色的嫩芽,清仪这才想起后花园的静湖处早已破冰回暖,初春将至。

    而她和陈执生自从那日大夫人被夺取掌家权时始,便再也没有见面。

    想来已是一月有余了。

    她疾步前行,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陈执生。

    这个曾说将自己视为朋友之人,在得知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欺骗后究竟作何感想呢?

    当年的事情曾经无数次在清仪脑中推演重现,是他的父亲不知作何手段诬告吴家叛国,致使吴家一夜覆灭,而他由此升迁为户部尚书。

    清仪告诉自己所有陈氏子弟皆是踩着吴家尸骨得到的荣华富贵,该感到愧疚亏欠的应该是他,可想到陈执生那不谙世事、率性真诚的面容,心里竟还是会有一丝歉疚。

    她忽而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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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步,举头去望那片漂浮着的薄云,无脚无根却又在湛蓝色的长空中踽踽独行,一种不甘的哀痛在她脑中纷纷扬扬地扩开。

    她垂下眸去告诉自己:可以歉疚,绝不后悔。

    清仪大步流星地登上石阶,身形却不由得一怔。

    “福安,你怎么在这里?”

    福安站在门边,面带歉意地说道:“我是来寻姑娘你的,刚刚将沉雪姑娘认成了你,这才冒昧地进了姑娘房中。”

    清仪闻言转头看向屋内的穆沉雪,她亦是点了点头。

    “无妨,”清仪温声道,“不过,你前来寻我所为何事?”

    福安粲然一笑道:“每年入春,少爷都会同京中的几位交好的公子来陈府私苑的球场共同打马球,少爷今日便是让我来邀阿檀姑娘前去观礼。”

    “我的身份恐有不妥吧?”阿檀面色沉静地问道。

    “少爷大抵是因着与姑娘感情好,开春怕姑娘在房中憋闷,便邀姑娘前去。”福安先是一怔,随即朗然说道。

    清仪点了点头,轻声道:“既是少爷之命,那我去。”

    福安走后,穆沉雪幽幽地凑上来。

    她面色冷凝,眉间蓄着一川忧色,轻声道:“虽说是自家私苑,可却有外来男客,你的身份本是不宜出现在那里,若是往日与二少爷交好之际尚可能是少爷诚心相邀,只是如今……”

    清仪立于一侧,缄默不言。

    穆沉雪言中之意她并非不明,如今自己因为欺骗陈执生与他数日未见,如今却忽而相邀,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最糟糕的情况也无非就是让我在男客面前露出面庞,”她的眸色渐渐暗下去,哑声道:“不过几分折辱罢了,又算得了什么?”

    闻言,穆沉雪目色盈盈,脸上泛出一丝不忍之色,却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再未另言。

    是日,碧空如洗,艳阳高照,春风柔和顺畅,轻轻拂过雪融后裸露而出的土地,便带来了点点绿意,俨然是一派春和景明之象。

    清仪却无甚闲逸之心,她身着一件月白色短袄配素色罗裙,面上好似蒙上了一团薄雾,心神不定地立于陈府门外。

    今天是陈执生要带她去马球场的日子。

    春光虽然温和,却也在她脸上逗留了将近半个时辰——已然过了约定的时间,福安还未到。

    她的心里渐渐不安起来,暗自思忖着此举可是要自己想办法前去?

    正在她愁眉不展时,一辆以素布帷幔装饰着的小马车出现在眼前,那马车在尘土飞扬中不疾不徐地前行着,清仪眼中闪过几分欣喜。

    她的目光深深地追随着马车的身影,那闪着希冀的目光亦随着它的离去暗淡了下来。

    这车并不是接自己的,清仪垂下眸去。

    这时,耳边又响起一阵辘辘的车轮声,与之伴随而来的是车铃琅琅,从其声音便可辨出其形制宏阔,应乃精工巧斫之作,她没抬头。

    马车逶迤向前,淡淡的熏香透过车帷扑面而至,清仪静静地后退几步为其让路。

    可那座雕花精致的马车却忽而减缓速度,最后竟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她蓦然抬起头,只见一只骨节分明、指尖修长的手覆上车帷,轻轻将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