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檀香烬 > 32. 你不曾真心信任我
    那锦绣车帷被掀开,一张俊朗无双的脸从缝隙中露了出来。

    柔和的日光泄在他高耸的眉骨和鼻梁上,他在半实半虚的光影中转过头来,一双清俊流逸的眸子睨向清仪。

    “还不上车?”陈执生眉梢轻轻一挑,面色沉静地朗声问道。

    清仪略怔了怔,最终点了点头应下。

    她微微提起裙摆,踏着脚凳登上马车,只见马车轻轻一震,她的身影便没入车厢。

    马车内厢颇为轩敞,清仪坐在车内一角,身下是厚褥软垫、厢壁有暗纹雕刻,马车形制极为豪华,她坐在其中却不由得敛声屏气——陈执生就坐在她对面。

    清仪怯生生地偷偷抬眼看向他,他面无表情地静静端坐,并没朝清仪所在方向看。

    他今日穿着暗红色劲装,脚踩一双乌皮长靴,马尾高束、眉飞如鬓,他其实骨相极佳,在马车灰暗日光下显得五官更硬朗了几分。

    清仪忽然觉得他今日这身装束似曾相识,她定定地偷瞄着他冥思苦想起来。

    车马骎骎向前,车身稳缓、无甚颠簸之意,车内香气环绕,清仪一动不动地出着神,不曾留意面前之人渐渐泛红的耳尖。

    只见陈执生喉间微微一动,清仪登时眸光一闪——她想起来了。

    初见他那日自己挨了板子晕过去,醒来之际见到陈执生时,他便穿着一件相似的玄色劲装。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清仪面带喜色,还未将目光收回,只听陈执生幽幽地问道。

    闻言,她神色一敛渐渐垂下眸去。

    上次利用他欺瞒大夫人一事,自己至今没有同他解释,清仪心中思忖着,虽说事实如此,没什么可解释的,可到底是应该向他表达歉意。

    良久,她抬起头轻声唤道:“二少爷。”

    “嗯?”陈执生眉心微微一蹙,转过头来看向她,见她意甚踌躇,张口问道:“何事?”

    “上次骗少爷说胡姨娘病重一事,”清仪温声道,“奴婢心中始终有愧,不敢见二少爷,奴婢亦是事出有因,不得已才行此下策,还望二少爷海涵,能够大人不记小人过。”

    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陈执生饶有兴味地瞥了她一眼,又正了正色沉声问道:“还有吗?”

    “还有——”清仪蹙眉凝眸略一沉思,“奴婢真的知道错了……”

    清仪其实很想问问他气消了吗,能不能莫要在今日为难她……

    她悄悄抬眸看了一眼陈执生的面容,他那双深黑色的眸子正幽幽地盯着她,二人四目相对,清仪登时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头重重地垂了下去。

    车厢内霎时间陷入死寂,她嘴唇微启想说点什么。

    还未等她开口,对面之人冷声道:“我刚得知此事时的确很生气,你分明刚以诚字应下我,可转过头便又诓骗我。”

    他声音一顿,长舒了一口气。

    清仪心中猛地一沉。

    “可我转念一想,母亲的确不该如此,”陈执生轻声说,“胡姨娘素来对我很好,阿檀你……也是我在这府中的至交,你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不应妄受牵连,以此为母亲警醒,让她莫要筑下大错,倒也是并无不妥。”

    清仪闻言赞同地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我就更生气了。”陈执生眉心一拧,朗声道。

    “啊?”清仪一时怔忪,随口发出疑声。

    她顺势抬眸望过去,只见陈执生面色铁青,车身微微一颤,他亦随着晃了一下。明明是一张苦大仇深的脸,却见他的眉心微微一蹙,双眼间好似有无数委屈陷入其中,泛出一丝盈盈的水泽。

    陈执生义愤填膺地开口:“你竟然自始至终都坚信,一旦我得知此事必然会阻止。事到如今你都认为我定然不满你的所作所为。”

    难道你没有丝毫的不满?

    清仪几乎要将此话脱口而出,却在对上陈执生双眼的那一刻又将话咽了回去,但是她满脸的不可置信还是被陈执生尽收眼底。

    “你甚至从未试图说服我,让我认可你的所作所为,”陈执生哑声说,“在你心里,我一直都是如此不辨是非之人吗?”

    清仪被这意料之外的质问惊得一愣,她忙张口欲辩解。

    “无论是与否,皆是你不曾真心信任我。”

    陈执生眸色空洞、淡然道出,可这句话却登时堵住了清仪的嘴巴。

    她心里忽而泛起一阵苦涩,满心的愧疚排山倒海似的涌上来,她好想开口告诉他自己从未那样想过他,她一直欣赏他的为人、羡慕他的坦荡,如果没有那些深藏心底的秘密,她是真的想要和他成为朋友。

    她好想告诉他,告诉他我知道你的委屈,你却不知我比你还要委屈。

    清仪意极凄恻地看向陈执生,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说的是对的,自己从未信任过他。

    陈执生愣愣地看着清仪哀戚无比的神情,似有心生不忍,他张了张嘴,沉声说道:“其实我也明白,你我身份悬殊,我自是无所顾忌,你却有许多不能言于口的难处。”

    看着清仪面上无动于衷,他咂咂嘴,将一双笑眼弯成了月牙,温声说:“你放心,你若是愿意的话,有什么难言之隐尽可以讲给我听。”

    清仪目中伤色尽现,每一句温言都像一把生锈的匕首,一下下地扎进心里,除了钝痛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她的呼吸愈发沉重起来,肩膀笨拙地一耸一落,她伸出手去,将掌心覆于胸前,只感到心跳好像都已经变得难过了起来。

    陈执生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只得手忙脚乱地凑上前去。

    “你怎么了?可是胸中憋闷?你现在感觉如何?”

    一句接一句连连发问。

    清仪缄默不言。

    陈执生一时不知所措,伸手要去扶住她的肩头,掌心却只接到她温热的眼泪。

    他登时滞在原地,一双如坠云雾的眼睛渐渐沉寂下来。

    “通知你要来马球场之际,你定是担心坏了吧?怕我借机让你难堪,保不齐你还因此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陈执生扯出一抹洋洋得意的坏笑,却又轻声道:“我那日告诉你,人若是做了有违诚心之事,其内心必定惴惴不安,你现在可受教了?”

    清仪微微一怔,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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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既已受到教训,我便原谅你了。”陈执生笑得肆意,扬声安慰她。

    她神色漠然地抬起头,眼眶泛红但无泪意,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执生。

    “我答应你。”她说。

    “答应我什么?”

    清仪收起那抹颓丧的伤色,沉声道:“以后,我愿意将我的难言之隐告知于你。”

    虽然不是现在。

    “好!”陈执生朗声道,“如此我们之间的心结便解了。”

    他打开身侧的一个匣子,从中掏出一顶帷帽,素白的细纱荡在指尖,其长度足以过颈。

    清仪面上一怔,只见陈执生伸手将它递了过来。

    “忽然出现在男子居多的马球场恐怕会令你不自在,你若是想要下车于人群外旁观击球,戴上此物你便可以行动得更加随意些。”

    “多谢二少爷。”她温声接下。

    马车渐停,陈执生先行下车,清仪仍居于原位,她将帷帽戴上,轻轻掀开车帷。

    一阵暄风拂过长纱,放眼望去,只见球场宽阔,几分浅草略略铺现,一座单门在马蹄奔踏声中直直地立在场心,一轮圆日高居空中,看着马蹄间扬起的薄薄轻尘。

    “执生兄这么快便到了。”一个清朗的声音迎着风传了过来。

    清仪识得此声音的主人,应是沈家二公子沈评。

    她顺势悄悄张望过去,透过纱布影影绰绰看到他的身影,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人。

    那人的身形虽不算十分魁梧壮硕,却依旧可以在其稳健开阔的步态中看出其应乃行伍之人,在他始终绷直的身影中,清仪渐渐心下了然——此人应是沈凛无误。

    此外亦有两人立于一侧,应也是陈执生的同窗好友,几人谈笑风生好不畅快。

    只听人群中不知是谁唤了一声:“淳王殿下怎得还没到?”

    清仪本欲放下车帷的手又紧紧一握,顺势再次抬起,可就在这抬手的一瞬,沈凛倏然回首,他略略偏过头去,似是注意到了她。

    他转过头去静静地看向陈执生,眉梢轻挑,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良久才收回目光。

    清仪见状只得放下帷帘,她垂下眸去略一沉思。

    淳王此人乃是赵氏皇室,名曰普乾,她在江南时已有耳闻,世言他为人谦和低调,仁德宽厚,不争储、不结党,虽无甚军功,却是体贴百姓,深谙民之疾苦。

    她从前听穆老将军说过,他曾几次在灾年慷慨解囊,几乎是散尽家财,前去赈灾之际也尽是与民同吃同住。

    如此体恤百姓之人,清仪虽曾听闻其事迹,却从未听闻人言其长相,或许是其貌不扬吧,不过既已有此仁心,又何须外貌作配?

    她正思索着,霎时间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心中油然而生,她也不由得心头一紧——这位怀仁济世的淳王殿下,是否会愿意为吴家的旧冤昭雪出一份力?

    远方又有阵阵车辙声传来,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应是淳王殿下到了。

    清仪再次掀开窗口的帷帘,只见一辆形制简单的马车在对面停了下来,马车一沉,一只手猛地掀开那素色的布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