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檀香烬 > 30. 早对他情根深种
    已是数日后。

    仲冬将尽,沃野千里眼下已皆成为银装素裹的冻土,寒阳熹微,晴光澹澹抚摸大地。

    外有朔风凛冽,而胡姨娘房内却是炉火正旺。

    她面色红润,肩上松松垮垮地搭着一件淡青色暗纹披风坐在床上,一双眼眸泛着盈盈秋水,沉静地看着清仪。

    “你是说我和老爷的过往吗?”她弯起了眉眼,笑着应答道:“自然是可以讲给你听。”

    清仪闻言亦是莞尔一笑,身子略微前倾,面上泛着几分对情爱之事饶有兴味的懵懂之色。

    她看着面前之人羞赧低眉地开口道:“当时我年方二十一,家中曾为我议下一门亲事,可没几日那人竟然暴病身亡。”

    胡姨娘的眼底渐渐涌上一缕伤色,她轻声道:“那人家很是无赖,非说是因为与我议亲才导致他丧命,那日,她们站在我家门口,大肆宣扬说我乃刑夫之格。”

    “尽是胡诌,”清仪朗声道,“你已嫁给老爷,可他如今官运亨通,陈家更是如日中天,那些人所言自是一字不可信。”

    清仪那双往日里冷冷清清的眸子中现出了几分愠色,她将眼一横,又挤出一抹笑容轻声道:“信此说法的人定然愚昧无知——保不齐还是个糊涂虫。”

    见到她这副神情,胡姨娘不由得粲然一笑,连连点头道:“阿檀姑娘所言极是。”

    “她们围在我家门口时我刚好从街中采买回来,碰巧我当时戴着帷帽,街坊邻居中无人识得我,可见此情况更是不敢上前,只好佯装路人自人群中穿过。”

    说着,胡姨娘无甚表情的脸上忽而闪过一丝欣喜之意,她略顿了顿,含着笑意开口。

    “就在我灰溜溜地从人群间逃出去之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他大声呵斥了那家人的行为。”

    清仪看到胡姨娘眸中应声而起的泪花,恍然间似乎看到了素色帷帽下的那个年轻女子心旌摇曳的面容。

    “他说:‘所谓生老病死皆有因果,天意所致不可违逆,又与一女子何干?如此这般胡作非为、毁人清白,就不怕苍天不容吗?’”

    胡姨娘的声音忽而变得铿锵有力,仿佛是年少的陈泊松站到她的身后,在她身后推了一把,让她发出这些振聋发聩的字词。

    她的神色渐渐复于平静,一双清水一样的眸子看向清仪,柔声道:“我透过帷帽朝他望过去,他身形高大,遮住了半边的日光,虽然当时没能看到他的脸,但是我却看到了他挺拔如松的站姿,也就是当时,我听到人群里有人唤他陈大人。”

    “于是你便向家中人打听门前发言的陈大人究竟是谁,最后以身相许嫁与了他?”清仪含笑着轻声打趣道。

    胡姨娘的面色立即变得绯红,她含着笑意点了点头,面上却又有几分迟疑。

    “是如此,可却并不全然如此。”胡姨娘轻声说道,她将脸凑到清仪面前悄声说道:“此事我从未告知他人,而今我得你相救,便将我的秘密告知于你,你莫同他人讲。”

    清仪闻言倒是有几分吃惊,她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什么秘密?”她含笑问道。

    “其实我当时便猜到此人是京中人们口口相传的陈大人——陈泊松。”

    清仪早知泊松是陈尚书的字,可向来不曾听闻有人如此唤他,一时愣了愣神,却也轻轻颔首。

    “你年纪尚小,当年老爷的名字在京传遍之时你尚未出生。”胡姨娘微微一顿,淡淡道:“那时候我也只有十三四岁。”

    胡姨娘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看向火光正盛的铜炉,脸上浮起了钦慕之色,缓缓开口讲起。

    “他家境贫寒却不贫其志,十九岁便进士及第,为官后针砭时弊、敢于进谏。”她悄声说道:“当时先皇年事已高,政策愈加严酷,民间赋税颇重,徭役繁多,亦有官员借机中饱私囊,使得百姓苦不堪言。”

    胡姨娘的声音忽而轻快了起来,她说:“那时老爷也不过二十岁,他愤而力谏,直言朝中苛捐杂税过于繁重,百姓皆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先皇竟听了他所言更改了政策,他亦由此事而名声更盛。”

    “当时先皇还执着于修改法规,起初确有成效,到后来却是愈加残暴。”说着,胡姨娘那双潋滟如春的眸子垂了又垂。

    她长叹一声,面容沉痛地说道:“我上街时看到那些割耳刺青之人,心中常常不忍,他们好多皆是穷人,受了刑疼痛难忍,却没有足够的银钱治伤,我只得通读医书,低价卖给他们一些止疼的药物,可我能做的始终是杯水车薪。”

    闻言,清仪面上亦是不忍,她虽遇家门不幸,却始终处于安康盛世,极少听闻前朝旧事,想不到朝局纷乱下的百姓竟遭受着这般锥心刺骨的苦痛。

    她看到胡姨娘眼中掠过了希冀的光芒,她说:“后来我听闻法规重整,律法不再酷虐,听他们说是因为一个冒死进谏的年轻人。”

    “我便四处探听,果然是他——陈泊松,那年我只有十四岁,特别想见一见这位为民请命的英雄究竟长什么样子。”

    想到她如今已经嫁给了他,清仪也不由得扬唇一笑,泛上一丝欣慰。

    “可我没见到他,”胡姨娘疾言道:“第二年他为一个被株连而死的臣子鸣冤,因此被逐出京城回家种田,先皇下令,命他无召永不得回京。”

    她的语气渐渐和缓下来:“我本以为今生无缘再见到他了,直到我二十一岁那年新皇登基,他奉诏回京,我听闻此事,高兴得几天没能睡好觉,不久后,便在家门口遇到了他。”

    “这大抵便是命定的缘分吧。”清仪向来不信缘分的托词,眼下却不禁借此感叹。

    胡姨娘面色赧然,垂下眸子轻轻一笑。

    “听闻他回京后已和一官宦人家的千金订亲,我便央求父母要嫁与他做妾,他们都觉得我疯了,为了他站在门口的那句话竟然不惜自降身价也要嫁给他。”

    清仪忽而朗然一笑,凑到胡姨娘身侧悄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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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殊不知你早对他情根深种。”

    胡姨娘闻言羞得连连摆手,又忽而面色一顿轻声道:“那天大夫人往我嘴里灌药的那一刻,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清仪摇了摇头并未接话,但她知道许是失望的。

    “我在想,是否因我一意孤行才破坏了他们本该琴瑟和鸣的夫妻生活?”

    清仪很想告诉她并不是,其实陈尚书是真心喜欢你,可是想起与陈执生的约定,她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可大夫人依旧是老爷的正妻娘子,时至今日,他们之间的感情深浅皆源自他们二人之间的缘分造化,姨娘何必妄自贬抑呢?”

    胡姨娘眉头微微一展含笑道:“谢谢你。”

    “不过我最终还是嫁与了自己心心念念之人,”她目光漠然,沉声道:“虽然晚了些,嫁与他时,他已不再是年少听闻的那个年轻人。”

    清仪忽而面色冷凝,在江南时穆老将军曾告诉过她的话再次在她耳畔响起。

    “当年吴家子弟上战前,朝廷之上对于是战还是和几度争论不休,你父亲认为来犯之人不过虚张声势,我朝兵力远盛于对方,不战不足以悍我国威,而当年时任户部左侍郎的陈泊松却极力主张割地议和。”

    清仪对上胡姨娘那双淡然的眉眼,略一思索温声道:“许是一落千丈后的那些年磋磨心性,加上年岁渐长,人便也不复当年英姿了。”

    她忽而很想问问胡姨娘,嫁与陈尚书这些年里,枕边人是否依旧是那个为民陈情的心上人,宦海浮沉里、波谲云诡中,他究竟是站在了人民的洪流里还是置身于朝堂的高枕上?

    “胡姨娘,”清仪顿了顿,朗声开口问道,“那大少爷儿时是什么样子的啊?”

    “你说小桓啊,”胡姨娘提到陈执桓,登时现出一抹慈爱的笑容,她柔声道:“小桓他自幼便是个守礼听话的好孩子,在同龄的孩子皆是顽皮吵闹之时他就已经开始勤勉用功。”

    清仪脑中涌现出大少爷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对胡姨娘会说出此言倒是毫不意外。

    她会意地点了点头,随口说道:“大少爷许是年幼时便已经懂事,不想让姨娘你为他操心。”

    “他呀,是希望老爷能多喜欢他一些。”胡姨娘笑着说:“他自小便说父亲有两个儿子,那么他的喜欢也要分成两半,他要孜孜不倦地学习,这样才不会让老爷对他的喜欢变少。”

    清仪微微一怔,看向胡姨娘。

    只见她摇了摇头哂然一笑,漫不经心地说道:“小孩子就是喜欢胡思乱想,父母对孩子的喜欢与他能否勇夺人先有何干系?”

    胡姨娘看到清仪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甚了,她轻轻拍了拍清仪的手,笑着问道:“难不成孩子功成名就了就要放到堂间供上,若是一生碌碌无为就当他不是自己的孩子了?”

    “更何况他是我唯一的孩子,哪怕不是唯一的孩子,也会拥有我这个当娘的全部的喜欢。”她柔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