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檀香烬 > 29. 是奴婢骗了二少爷
    “大夫人!”前来送药的小丫鬟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惊呼一声,她扑通一下伏跪在地,端着汤药的手猛地一抖,登时,不少汤药迸溅出来,洒落在地。

    大夫人的话被打断,面上已是不喜,回头又见汤药打翻在地,即刻皱了皱眉道:“怎地如此不小心,还不快将地上残留的药痕都收拾干净了。”

    胡姨娘拧着消瘦的面颊看着小丫鬟伏跪在地,终是将地上迸溅出去的所有汤药都擦了个干净,一瞬间,胡姨娘那双忧伤的眉眼到底是暗了下去。

    小丫鬟颤抖着手,缓缓将剩下来的大半碗药端到自己面前。

    “姨娘,该喝药了。”她怯怯地说。

    胡姨娘却将目光抛向大夫人,她哑声问道:“这药里可是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闻言,大夫人面上蓦然转寒,却又将眼一睨,眉梢轻轻一挑,挤出一抹笑颜说道:“姨娘怕不是病糊涂了,这说的是什么话?”

    她扬手指了指桌上放着的匣子,温言道:“我今日便是来看看你,又为你送来这许多补物,你怎的竟如此揣度我?”

    胡姨娘的一双憔悴的眸子里划过几分讳莫如深的冷意,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咳了几声,一语未发。

    大夫人面上笑意更甚,她伸手抢过小丫鬟手中的药碗,兴致盎然地舀出一勺塞到胡姨娘唇边,轻声说道:“你既已病得如此重,便更应好好喝药,莫要胡思乱想。”

    那汤药里溢出的浓浓酒气不由分说地冲向鼻腔,胡姨娘忍住恶心将那勺苦涩的药吞了下去,随即举目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不动声色地弯了弯手腕又舀下一勺,她腕间皮肉轻薄,一道道浮在肤下的青络随着她的动作不停攒动,却又被一只手拦住——小丫鬟忽然攥住了大夫人的手腕。

    “这药不能喝,这碗药若是喝下去必死无疑!”她忽而泪眼婆娑,扬声道:“大夫人不是只说让她久病缠身吗?怎得如今竟已要取人性命?”

    “我看你也是糊涂了,”大夫人扬手一甩,只听得一声脆响,小丫鬟的脸上便现出几道红彤彤的指痕,她接着说道:“这药乃是救人的良药。”

    言罢,大夫人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胡姨娘,眼下她已发不出一言,犹自喘着粗气,顺着那具耸落不止的肩膀看过去,上面的是一双怒目而视的眼睛。

    一种无法名状的恨意涌上大夫人心头,她那张阴沉沉的脸再也无法佯装出那种泰然自若的笑颜,一股阴鸷之色涌上她的眸中,她的面部骤然变得狰狞。

    无数的失意、怨恨、绝望像潮水一般刮过她的心头,她深知这些浪潮来自她和老爷的一次次争吵与漠视,来自她和老爷的情投意合……她顾不得自己泛红的眼眶,只想要天降一场狂风将这一切恼人的东西都吹走。

    她看到面前这张曾经漂亮的脸因为自己的恨意而变得扭曲——她在自己青筋暴起的掌心里被强制地掐开了嘴巴,碗中那些载着苦冽的药被一股脑地灌到她嘴里,她被呛到故而轻咳了几声,却在这几声之间将药全部咽下。

    大夫人将碗在床边随手一甩,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一到冬季,屋中生着的炉火似是要与屋内的熏香较劲一般,总是散着一股烧炭的焦火气,她每每路过暖炉总会嗅到三两分,这三两分焦火气常常引得她心中不满。

    可此刻胡姨娘房中点着的普通杂木炭虽是气味更盛,却反倒弥散出了一种别致的焦木香气,大夫人扬唇一笑,在这浮浮沉沉的烟火气中推开了门扉。

    她面上那抹心满意足的笑意却被迎面吹来的一阵寒风凝固住了,那寒风中站了几个人,由左至右分别是冯晴、阿檀和陈尚书。

    “对不起大夫人……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身后响起几句微不可闻的道歉之言。

    大夫人终于回头看向屋内,只见那个送药的小丫鬟跪在一旁,似是在声泪俱下地喃喃自语,而床边坐着一人,那人身着素衫,发髻凌乱。

    不是别人,正是刚刚病入膏肓的胡姨娘。

    “不怪你。”大夫人忽而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丫鬟轻声说。

    她的目光从陈尚书面前扫过,最终落在了清仪脸上。

    “昨日我问生儿胡姨娘最近身体如何了,他告诉我说她已是性命垂危。”她眸中渐渐蓄上泪花,言语间却无丝毫惧意,只是冷声冷气地问道:“你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让我腹中生出的孩子与我离心?”

    “二少爷并未骗您,是奴婢骗了二少爷。”

    清仪看见面前的女人听闻此言后,眉梢轻轻一挑,她脸上怒色尽散,只是冷笑一声看向自己,幽幽地说:“你是他房中人,却又背叛他,甚至利用他加害了自己的母亲,你觉得从今往后,他还会对你全无芥蒂?”

    话音一落,大夫人转头轻蔑地看向冯晴,数落道:“往日里行事谨小慎微,一口一个母亲地叫着,最后却是这样将了我一局,我怎么从前并未看出你竟还有这番胆识?”

    “儿媳绝无对母亲不敬之意,仅是想要保全阿檀与胡姨娘这两条无辜的性命,阻止母亲酿下大错而已。”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大夫人已不屑于去看她。

    长风呼啸而过,卷起片片雪迹,今日虽有艳阳普照,曈曈红日投下万道金光,却依旧无法将这片小院中的冰寒雪冽悉数融尽。

    大夫人与陈尚书面面相觑,脸上却都无甚表情,寒风拂过他们的面庞,像拂过已然结冰的湖面一般毫无波澜。

    “大夫人年事已高,身体不佳,眼下已是心病难医,不如就此休养一阵吧。”先开口的是陈尚书,他面上无悲无喜地说:“胡姨娘亦病痛缠身不便接下这主管内宅之责,不如便由你来担下吧。”

    陈尚书的目光最后落到了冯晴身上。

    “儿媳遵命。”冯晴面上先是流露出了几分错愕,随即怯生生地应下。

    “内宅之事繁杂,若有难为之处可以问问胡姨娘。”陈尚书沉声说道。

    “是。”

    清仪悄悄地看向冯晴,只见她眉头微蹙,眸光闪烁,悬在空中那只手的指尖微微地颤动。

    她知道这双乐于与柴米羹汤打交道的手从今天起就要落到那算盘礼册之上了。

    傍晚,偏房中——

    “你的意思是,长芸或许不是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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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毒死的?”穆沉雪满脸震惊地问道,“可除了大夫人,并无他人有理由要置她于死地。”

    “问题便出在这里,依照你当时所言,陈执桓应该对长芸的死因存有怀疑甚至是心知肚明,所以才会在雨中趁乱命赵先生为其早早鉴定死因。”

    清仪蹙眉凝眸,略一思索,忽而目色坚定地说:“毒死长芸的并非大夫人。”

    “此话怎讲?”穆沉雪一时听得云里雾里,不禁发问道。

    “寿宴那日,陈执生曾与我言大夫人十分不喜陈执桓的生母胡姨娘,而据我所感,胡姨娘待人和顺,对孩子也很好,所以陈执桓与大夫人关系应该不甚亲近,至少不会主动为她隐下罪过。”

    “那若是他有什么把柄落到了大夫人手中,或者是二人为着什么事情合谋为长芸下了毒呢?”穆沉雪眸色一沉问道。

    “从前我亦是如此猜想,如今却觉并非如此。”清仪微微一顿说道:“如若二人乃是同盟关系,那大夫人便不该在此时以同样的方式再取胡姨娘的性命。”

    “如此看来,大夫人极有可能根本不知道长芸是被毒死的。”穆沉雪眸光一闪,恍然大悟道。

    岁末天寒、万物凋敝。

    赤红浓烈的残阳将暗红色铺洒在许许多多雕花繁复的屋脊上,那廊檐宽阔的正房像一只高大挺拔的雄狮尽数拦住了天际的红光,那间狭小低矮的偏房就躲在雄狮的影子里,好似一只棕褐色的幼豺在暗中窥视天际线上的红光。

    清仪就坐在偏房的中央,屋内不甚亮堂,烛台上那支静静燃着的火苗时不时轻轻摆动,粉饰的白墙上映着若隐若现的光影,她的脸上亦是半实半虚。

    “如果并非大夫人,那就极有可能是另一个人。”

    那双黝黑色的眸子倏然看向穆沉雪,一阵寒意在眼中迸发。她的声音冷静而沉着,自幽微的烛火中传来,又几乎与穆沉雪同时开口道:

    “是陈执桓。”

    “可是……”穆沉雪那双英气的眉眼蓄上几分困惑。

    清仪眉心一蹙,垂下眸去,她亦知晓穆沉雪言语中的忧心之处。

    “陈执桓不会无缘无故毒杀一个大夫人房中的大丫鬟,只怕是长芸曾经知道甚至是参与了什么不敢让旁人知晓之事,这才被除之而后快。”她轻声说道。

    陈执桓那张向来敛容正色的面庞开始在清仪脑中浮现,同时浮现的还有常常出现在他身旁的那张恭顺贤良的面容。

    那张与陈执桓同进同出、灯下闲叙的面容。

    清秀的眉眼、粉白的皮肤、珠玉一般的容貌,她有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那眸子里有厨房里的烟火香气,有懵懂天真的幼童,亦有那个常常面容庄肃的陈执桓。

    那是她爱着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

    清仪的一双墨色的瞳孔蓦然放大,也是她——她说,归宁宴前一日,她曾在怀朔院门口撞到向外疾行的长芸,长芸许是跑得失措,所以撞翻了她的栗糕。

    她将此事告知了陈执桓。

    次日,长芸中毒身亡,陈执桓借着大雨隐藏其中毒真相。

    一切都连通了起来,清仪心中陡然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