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檀香烬 > 28. 竟生出几分不忍
    阿檀面色白皙,眉眼间近似于无情的漠然使得她就像是在这冰天雪地中滋养出来一株玉蝶梅,绽放着素色的花瓣。

    陈执生端坐于案桌之上,面色冷厉,一双深邃的眉眼略略垂着,缄默不言地俯视着两双鞋子一步步跨了进来,一双黑色粗布布鞋后跟随着一双月白细布平底绣鞋,两双鞋子不动声色地立于自己面前。

    陈执生的目光最后锁在那双月白色绣鞋上面,然后是一件垂到脚踝的素色棉裙、一件淡纹交领棉短袄,外面套着的是青灰色棉比甲。

    他那双俊朗的眸子冷冷地自下而上扫视着面前这个举止温和的女子。

    “阿檀参见少爷。”

    一声和缓的轻呼打断了陈执生的视线。

    “阿檀,”陈执生倏然抬起头看向清仪,温声道:“这书房你有好些日子不曾来过了吧?”

    清仪点了点头轻声说:“自入冬后便来得少了。”

    陈执生并未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便起身至盆架处净了净手,又看向福安道:“你先下去吧。”

    “是。”福安应声离去。

    清仪面容沉静地立在案前,心中蓄了一团隐隐的担忧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执生,看着面前之人垂眸不语,伸出葱白一般修长的手指取出宣纸铺展,又以镇纸压住四角。

    “我来为您研墨。”清仪在砚中滴入几滴清水,轻声说道。

    “今日唤你前来并非为了让你研墨,”陈执生朗然一笑,看向清仪柔声道:“我是来查验你习字习得如何了。”

    陈执生泰然自若地看着清仪,伸手拿过那浸了水的砚台随手便研磨了起来。

    清仪身子微微一怔,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

    只见他用骨节分明的手掌抓过墨锭在砚台上徐徐打圈,一双白里透红的手虽然略带了几分习武之人常见的茧子,却依旧修挺清劲。

    台上的墨汁渐渐浓润,陈执生便停下手来,拿出桌案一侧的狼毫毛笔伸至墨池中蘸了蘸,随后将宣纸轻轻推至清仪面前。

    “我初次教你习字之际便是教你写了‘阿檀’二字,”陈执生和颜悦色地轻声说道:“你如今可还会写?”

    说着,他将毛笔递到清仪手边,清仪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接过他手中的笔。

    那狼毫笔身轻巧,握在手中略显沉实,却不压手,清仪将纤长的手指在笔杆上盈盈一握,那柔软的笔锋便止不住地颤动。

    她提起笔在空中晃了晃,指尖微微发力,似是下定了主意一般将笔沉下去。

    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随即笨拙地游走了一番,那薄薄的宣纸上便现出方正的“阿檀”二字。

    “很好啊!”陈执生朗声一笑,狭长好看的双眼肆意一弯,看向清仪啧啧称赞道:“你其实天资卓越,当年我初学这些时可是远不及你,你本是聪慧有才之人,若是细细学过一番习字,定是如虎添翼。”

    “公子说笑了。”清仪温声道。

    “今日我来教你一个新字。”陈执生语气快活,朗声说着。

    他手脚麻利地在自己身前又铺上一层宣纸,提笔沾墨,只见柔软的笔尖在纸上先是一顿,转而一滑,又似一只小马在纸上轻快地奔跑出几步。

    清仪眨着一双带着笑意的眸子默默地注视着案桌上那一方纸砚,看着那沾满墨汁的笔尖一提一顿,她的眉眼在这点点墨色间被覆上了冷意。

    只见陈执生行云流水地在纸上撰写了片刻,将笔一搁,扯着宣纸轻轻一转。

    一个大大的“诚”字便覆住“阿檀”二字,出现在眼前。

    笔力刚劲,字迹方正,厚沉的墨色透过纸张舒展开,那“诚”字的横平竖直间亦不见一丝歪斜。

    “这是何字啊?”清仪细细端详,抬眼问道。

    “此为诚,”陈执生轻轻勾出一抹笑,眸色温和地开口道:“《大学》有云: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你可知此话为何意?”陈执生朗声笑问。

    清仪眉心一皱,摇了摇头。

    “所谓意念真诚,首先便是莫要欺骗自己,”陈执生看向清仪温声道:“譬如做了有违诚心之事,其内心必定惴惴不安,便会在心中为自己所谓强加开脱,此行径即为欺骗自己,即为不诚。”

    清仪眸底渐渐聚上几分寒意,又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那少爷是意念真诚之人吗?”

    “当然是,我向来是想我所想、行我愿行,从不违背我心,”陈执生随口一道,却又忽地滞住了嘴,脑中浮现出母亲从前调教的那只鹦鹉,轻轻一笑道:“偶尔也会撒谎。”

    清仪见他粲然一笑,神色恭谨地问道:“那少爷认为奴婢可是意念真诚之人?”

    陈执生的身形不由得怔了怔,他目色一黯却又缓声轻道:“我认为你是。”

    他的双眸轻轻对上清仪,那墨色的瞳孔里涌现出滚滚诚恳之色,陈执生的声音在空中悠然响起。

    “你愿意担下被责难的风险为我出谋划策,在我与玄安兄意见相左、心思焦躁之际苦口相劝,这些皆是你的肺腑之言,我亦在其中窥见了你的诚心。”

    陈执生顿了顿,轻声说:“自你成为我房中人后屡屡陷入险境,你虽极力挣扎却终是难以得到清净,一颗心纵是明澈无滓,在她被扯入泥潭后终是难逃污垢,却不妨碍她是一颗诚心。”

    炉中炭火愈着愈烈,清仪立于桌案一侧,任凭屋内的暖意烘烤着自己的面庞,偶尔飘散的几分烟气熏得她泪光闪烁。

    她的身形微微一怔,清仪并非不知晓——陈执生虽肆意妄为却并不愚钝。他是不愿疑而非不会疑,若有一日徐紫缳失了他的信任,他轻而易举地便能顺藤摸瓜,将她的所作所为一一查实。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快。

    同样没有想到的是今日的这所谓的诚心之人。

    清仪嘴唇几度轻启,想将自己事先想好的脱罪之词倾吐而出,却最终轻轻合上了嘴。

    “少爷放心,阿檀会一直做一个拥有诚心之人,”清仪眸光一闪,似是推心置腹地说道:“无论此刻还是将来,绝不会违背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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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执生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透出几分欣喜的光,他眉梢一挑带着几分满意轻轻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既如此,今日已耽误你许久,你便速去照看姨娘吧。”

    清仪淡淡应下,随即起身行了个礼。

    她垂下首的一瞬,陈执生漫不经心地问道:“姨娘这几日如何了?”

    冯姨娘眼下已经越来越好了。

    清仪好像听到耳畔有一个声音对陈执生讲出了这句话,可她却是未张口的,清仪忽然发现自己心中竟生出几分不忍之意。

    “自从染上疟疾,姨娘便常常高热发寒,喉间作痛,亦是呕吐不止,她的身子是每况愈下,日渐羸弱。”清仪忧心忡忡地说道。

    “既如此,我当多去看看她。”陈执生沉声道。

    清仪点了点头未置可否,又行了礼从房中退出去。

    外面依旧是大雪漫天、疾风不止,面前的一切似是铺就成了一张银白色锦帛,天地间狂舞的长风怒雪倒像是那银白色锦帛裂口处牵连着的丝缕。

    清仪就走在那被生生撕裂开的锦帛裂口里。

    她试着将手掌放在心口处,那是这片一望无际的白色中唯一跳动的存在。

    一颗陈执生口中所言的火热的诚心。

    清仪顶着风雪疾步穿行着,陈执生所在的书房随着她的步履变得越来越远,她要去熬药的小厨房却越来越近,刺骨的冰霜雪意冻得她有点想哭。

    她睨着眸子望过去,嘴角扯出一个极大的笑容——小厨房就在面前,她要在这里偷偷熬上一碗真药,虽然这碗真药无法圆了他对陈执生说过的假话。

    次日,胡姨娘房中——

    炉中的炭火噼啪作响,不断跳动的火舌却较床上躺着的胡娘子更多了几分生命力。

    屋内暖意烘人,丫鬟端着木桶疾步快行走出房间去,桶中的毛巾随着已经冷下来的水不停地翻滚荡漾,胡姨娘身上盖着两三层厚厚的棉被,面上的苍白才渐渐缓过几分。

    她静静地闭上双眼,耳边丫鬟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屋内已是寂寥无声。

    一阵脚步声幽幽地响起来,那声音的一顿一撮极为和缓,鞋底落地的闷声亦是有条不紊,听着声音便能猜出所来之人定是仪态肃穆,步履款款。

    胡姨娘没睁眼。

    “姨娘身子可好些了?”一句问候声不咸不淡地传了过来。

    只见大夫人一身石青暗花缎立领长袄,一双缎面棉鞋不住地踢踏着那金色马面裙的裙边,她的发髻之上簪着一支玉嵌金钗,她面色红润,以一双丹凤眼轻轻地睨着床上之人。

    胡姨娘淡淡地睁开眼睛,先入眼的是那双海棠纹样的绣鞋。

    她强撑着身体欲起身迎接却被大夫人迎上来一把按下,她尖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既已如此,便不必拘礼了。”

    胡姨娘睁大满是红血丝的双眼看向大夫人,张了张嘴却只吐出几个哑音,她无奈地伸手指了指嗓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现在身子不好便不必多言了。”大夫人温声道,“我今日便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