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檀香烬 > 24. 你此举背叛的是我
    “得一人心?”清仪面上惊色忽现,回眸一笑道:“也不是。”

    她抬首遥望满天星斗,漆黑的天幕上流转着点点光亮,明明一睁眼就可以看到,可却永远都不可触及。

    “那是什么样的生活?”陈执生似是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

    清仪伸出手去撑着脸颊蹙额深思起来。

    她指间虽粗糙了些,可到底皮肤白皙骨节分明,贴在她略有酒色的脸庞上就像是冰纹隐现的汝窑瓷中倒进一碗暖汤,反倒别有一番风味。

    “自由的。”清仪沉思良久,最终吐出这三个字。

    “自由?”陈执生一脸不可置信,扬声问道,“若想要自由,何不拿着我赠与你的文书一走了之?”

    “陈府的砖瓦并非我的束缚,”清仪温声道,“我想要的自由是沐浴在日光下之时,整个人都只属于阳光的自由。”

    于她而言,如果灵魂困在过去,无论行多远的路、渡过多少道江河,也都不过是亡命天涯。

    “那看来你的愿望要落空喽,”陈执生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世上没有这样的地方,阳光照在你的脸上,阴影就会跟在你的背后。”

    清仪看着他那玩世不恭的笑颜,一时气极竟也笑了出来。

    “不过你若是需要的话,我可以在你身后为你掌灯。”陈执生拍拍胸脯,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道。

    “如此,影子岂不是都覆到了你身上?”

    “说来也是,”陈执生眉梢一扬,轻笑道:“那你岂不是该谢谢我?”

    “多谢二少爷!”

    廊上有月光溶溶,廊下有二人笑语融融,直到壶中美酒见了底这才罢休。

    陈执生握住酒壶的手用力一倾,最后一口清凉的酒缓缓沉入杯底,与此同时,一个温暖的面庞靠在了他肩膀上。

    他的手倏然一抖,酒杯毫不留情地坠落到阶上,顺着石阶不住地翻滚,一节、一节、又一节,杯中的酒散落出来跌成一簇簇烟花的形状。

    陈执生静静地注视着酒杯缓缓停下来,世界都寂静了下来,仿佛是整座天地都怕吵醒她,可他的呼吸声却不识趣地愈发沉重。

    “阿檀?”陈执生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唤着。

    无人回应。

    他缓缓转过头去,只见身侧的女子面色酡红,双目紧闭,似是已在酒气中沉睡。

    陈执生轻手轻脚地揽过她细瘦的腰肢将她抱回床上。

    他却又像被钉在地上一般,立于床侧静静注视着她,良久,他发现阿檀的脸晦暗不明,原是屋内并未点燃烛火。

    陈执生蹑手蹑脚地燃起一炬烛火,幽幽的光亮便开始在暗夜中小心翼翼地摸索。

    他凝望着阿檀的睡颜,只见她呼吸均匀,面容恬静,卷翘的睫毛在脸上像蝴蝶的半只翅膀,陈执生蓦然想起,他初将阿檀收房之时,阖府上下都说她与徐小姐长得极像。

    就连他与她在祠堂后院初遇之时,也曾将她认作徐紫缳。

    陈执生想起带着阿檀去正厅与大夫人相见之时,大夫人曾伸出手指遮住她的眼眸以观她的长相。

    “真的像吗?”陈执生悄声嘟囔道。

    他缓缓伸出一指悬于半空,骨节分明的葱白色食指堪堪遮住了阿檀的眼眸,只留下她清瘦白皙的半张脸庞。

    陈执生目中涌出几寸审视的光,他指尖微微颤动,眉心不由自主地蹙起。红烛上的火苗在空气中剧烈地抖动,他原本平和的脸上也现出一丝焦躁之色。

    扑面而来的失落顺着那细长的指尖涤荡到他的脸上,陈执生发现无论从哪个方向端详,竟然都找不到这两张脸的一点相似之处。

    真是令人不悦。

    陈执生也不知为何自己竟懊恼地一甩袖子放下了手指。

    他微微一睨的双眸却在手指落下的一瞬间猛地睁大,陈执生几乎是愣在原地——指尖的另一端,阿檀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

    她是几时睁开眼睛的?她又是否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她究竟有没有看见自己的神情……

    登时,许多问题像无头苍蝇一般萦绕在陈执生头顶。

    “抱歉!”他心中的千头万绪都在刹那间化作这两个字。

    陈执生还未等阿檀回话,便如惊弓之鸟一般飞出了偏房,踏着清脆的雪声扬长而去。

    ……

    福安一直在门口等陈执生,他来回踱步、聚精会神地听着门外是否有动静,眼下夜已深,少爷却迟迟未归。

    他脑中不由得想起今日宴后少爷问起的那个问题。

    “如若我与人交恶,你可会瞒着我暗中除掉那人?”

    福安如今还能想起少爷那凝重的神情。

    “是何人竟与少爷有如此深仇大恨,已是这等不死不休的地步?”他的回应带着几分担忧与胆怯。

    日头已然西斜,橘色的光影打在少爷脸上,他侧过身去同自己悄声耳语——

    一念及此,福安忽地停住了脚步。

    许是宿在了阿檀姑娘房中,如此也好——

    他暗自思忖着,便抬手将房门推开准备离去。

    一抬头,却见皑皑白雪中出现一个步履匆匆的人影。

    他定睛一看,竟是二少爷。

    “二少爷,”他急忙上前迎接,凑近后却发现陈执生俨然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便问道:“您怎么了?”

    “无妨。”陈执生定了定神,随福安共同走进房中。

    房中烛火通明,熏炉上青烟升腾而起,空气中都弥漫着浅淡的沉香,一股清冽淡雅的气息就静静地氤氲在陈执生四周。

    “查得如何了?”他淡定地问道。

    “今日宴上来人众多,四下嘈杂,我排查了许久也未听闻宾客中有人打听过长芸姑娘之事,至于徐小姐,大家皆说不曾在席外与她攀谈,归宁宴上那事的过程,她理应不知情。”

    “此香早在几十年前就被列入禁香,求购亦是无门,绝非一个丫鬟能够随意取得。”陈执生缓声说,“我总觉得此事不简单。”

    “其实傍晚之际,有一个小丫鬟悄悄告诉我说,她曾见到徐小姐同府中一人前往后花园见面,徐小姐因此离席过片刻,但是二人具体说了什么她并不知情。”

    福安言语中有几分迟疑。

    陈执生略略一点头道:“此事若是她所为,只怕今日见到阿檀还在,而长芸却失了踪迹,便能明白事情败露。”

    言罢,他看向福安,神情庄肃地说道:“她只要听闻我在归宁宴上所言,便不难猜到我当时定在巷中见过了彩珠,”他双眼一睨,“如此,那个和她见面之人颇有嫌疑。”

    “你可去盘问过她了?”陈执生的声音幽幽响起。

    “还未——”福安面露难色道,“这位姑娘身份特殊,小的不太方便问询。”

    “何人?”陈执生眉梢一挑,饶有兴趣地问道。

    “是阿檀姑娘。”

    阿檀——陈执生蓦然想起他刚将她收入房中,赏菊宴那日,徐小姐便已经得知了此事。

    若她在陈府中收买的人是长芸,这一切便好解释了。

    只是——

    直觉为他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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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一个想法,他却不敢深想。

    沉香甘凉,虽香气内敛,此刻却也沁人心脾。

    偌大的卧房里难得陷入几分沉静。

    “也许徐小姐说的是真的,当真是彩珠姑娘假传了徐小姐的令,弄来那迷香谋害阿檀姑娘。”先开口的是福安,“或许今天徐小姐私下寻阿檀姑娘是要道歉?”

    陈执生的眼底覆上一片阴寒,“若是道歉,不更应该带着彩珠前来吗?”

    “你先下去吧。”片刻后,他开口道。

    “是。”福安应声告退,迈开腿健步如飞地朝门外走去。

    他刚触到门扉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福安,”陈执生说道,“你明天派人暗中调查一下,彩珠现下在何处?”

    “小的明白了。”

    福安转过身去跨出房门。

    随着他伸手将门扉一阖,烛台上的焰火猛地一摇晃,像是被这阵风所驱赶,因而不得已伸长了脖颈。

    陈执生亦站起身走向那盏火光明亮的烛台,上面橙黄色的火苗在他宽大的身影下显得有些微小,他俯下身去贴近烛台。

    那上面的不过是一簇用以照明的火苗,任他靠得再近也感受不到多少温暖。

    陈执生忧思难安的面色忽而松懈了几分,他直起腰身不再看那烛台。

    如果你得知了是她要害你,走投无路之下想用此消息换一个向她投诚的机会,以此为自己求得生机,若是如此我不怪你。

    陈执生心里想。

    虽然你此举背叛的是我。

    灰蓝色的夜空笼罩着华美的屋脊,檐下,烛火将二少爷的身影印刻在窗棂上,他挺拔的身影动了动,整间屋子登时陷入了黑暗之中。

    他熄了烛火就寝。

    几日后,怀朔院内——

    “烦请姐姐通传一声,我是奉大少奶奶之命为她来送栗糕。”清仪端着一盘糕点站在堂外,温声说道。

    “阿檀姑娘,我家夫人她今日午间便去了胡姨娘处,现下并不在堂中。”

    “那她可有说何时归来?”清仪问道。

    门口的丫鬟闻言摇了摇头,悄声说道:“胡姨娘好像是生病了,所以许是一时半刻回不来。”

    清仪轻声道谢,与她拜别,便端着栗糕准备离开怀朔院,刚走出几步忽而又想起方才丫鬟所言。

    胡姨娘生病了,这个怜她遭遇曾暗中帮过她的善主,她却还未向人当面道谢。

    她垂眸看了眼盘中冒着热气的栗糕,随即便转身向胡姨娘住处走去。

    胡姨娘所住的跨院不甚热闹,院中陈设布置亦是规制朴素,却也打理得干净雅致。

    清仪一进院中便看到阶前所植的桂树与数竿翠竹迎风而立,虽是在寒冷的冬天却也显出几分绿意。

    许是大丫鬟皆在房中伺候着,清仪跨过素屏行至卧房门外也未有人拦她。

    心下想着不请自来许是有几分冒犯,便在卧房外徘徊不前。

    房中传来一句略显苍涩的声音:“许是最近天寒,胡姨娘不慎染了风寒,待我开上一副发汗解表的药即可。”

    这是府医的声音。

    “这些日子姨娘这伤寒总是好了又犯,前几日明明已经康复了,这几天却忽而重了许多,劳您多操劳了。”冯晴温声说道。

    “大少夫人折煞我了,这不过是我分内之事。”府医忙道。

    清仪正立在门口听二人所言,她眉宇间微含的喜色霎时烟消云散,转而覆上了一层惶恐之色,她双眼一睨,大步流星地朝胡姨娘的卧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