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执生疏朗的笑颜瞬间滞住,他转过头去眼神飘忽地说道:“我也不过是有几次偶然路过,碰巧看到这种场景,觉得很是温馨便留在原地看了看罢了。”
“少爷竟还偷看过好几次?”清仪扬声道。
“小点声!”陈执生悄声惊呼道,说着伸手轻轻捂住了清仪的嘴巴。
清仪面上因为喝酒而泛起的酡红色似乎又浓了几分,她灵巧地眨了眨眼睛以示不会再说,陈执生这才缓缓将掌心拿开。
他垂下头去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双眼紧紧地盯着杯中微微震荡的酒,陷入了沉默。
酒意翻涌上来让清仪感到有些头晕,她索性将酒杯随意放在一边,偏过头来看向他,正了正色诚恳地问道:“那种阖家欢乐的幸福对二少爷来说难道不是唾手可得吗?”
“不是,”陈执生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却落到了远处,忽而轻笑了一声道:“阿姐归宁那日,长芸说的那话其实是对的。”
“哪一句?”清仪不假思索地问道。
“就是她靠在我母亲身边说的那一句,声音虽然不大,但我听到了,她说我母亲这一生都从未得到我父亲的喜欢。”陈执生眸色一黯,举杯抿了一口酒接着说道:“她说得对,自我记事起,我父亲与我母亲一见面不超过一个时辰便会吵架。”
他长舒了一口气,缓声说道:“因为家中事务、因为母亲的娘家、因为我、因为胡姨娘……她们吵架的原因无穷无尽,我就是被这般相顾两厌的两个人带到这世上来的。”
他的语气无悲无喜,像是炎夏里的一场极细极小的阵雨,却用这般平淡的声音冲散了清仪此刻的酒意。她不禁转过头去看陈执生,却在对视的一刹那变得张口结舌。
“我悄悄告诉你一件事,”陈执生神色严肃地说道,“你莫要告知他人。”
清仪默默地点了点头。
只见陈执生忽而慢慢地凑了过来,清仪身子略略向后一倾,却还是感到自己被陈执生身上冷幽的熏香裹挟住了,她略一皱眉,耳边袭上一团热气。
“我父亲是真心喜欢胡姨娘的,”陈执生眼中闪过几分得意之色,温声道:“我足足观察了好几年。我想——我母亲应该也知道。”
提到大夫人,他忽然又闭上了嘴。
清仪一时有些错愕地看向他,陈执生只是扬唇一笑将手中的酒一口饮尽。
“好酒!”他一拂手躺在了台阶上,冰凉的石阶托着他的头,眼前是遥远的天际,无边的长空上拥着皓月当空、银汉迢迢。
“二少爷当心着凉。”清仪在旁边柔声道。
陈执生闻言却若无其事地将眼一闭,再次开口道:“小时候我一直以为所有家庭皆是如我这般,直到我十岁那年无意间走到胡姨娘院外,她就带着大哥在门口迎接父亲,父亲一见到她,立即将身上的斗篷解开披在了她身上。”
他的声音顿了顿,接着说道:“父亲笑着问大哥的功课如何了,胡姨娘说大哥非常刻苦,功课做得很好。他们三个人喜笑颜开地往房中走,直到他们的背影在我眼中彻底消失时我才突然意识到——刚才那个面对妻儿满心欢喜的男人竟然也是我的父亲”
“在那样温馨的场景里,我大哥年幼时是走在一侧的孩子,长大后是走在另一侧的父亲。”
陈执生慢慢睁开眼睛看向满穹星月,轻轻一笑道:“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大哥——那种幸福里居然一直留有他的位置。”
“阿檀会尽全力帮少爷达成这个心愿,”清仪俯身看向陈执生,正色道:“从前我的确听人说少爷任性妄为,但和少爷相识这些日子里,我发现少爷并非如此。”
“相反少爷为人纯粹赤诚,始终明辨是非、敢想敢做,”清仪漠然一笑道:“少爷值得这样的生活。”
陈执生怔了怔,眸光一转朗声笑道:“阿檀你就别哄我开心了。”
“奴婢说的是真的,”清仪忽而神色严肃地看向陈执生,犹豫再三说道:“其实阿檀心中一直有一事想问问二少爷。”
闻言陈执生倏然起身,他与清仪四目相对,张了张嘴轻声问道:“你……你想问什么?”
“少爷为何喜欢徐小姐?”清仪一脸好奇地问道。
陈执生轻舒了一口气,他语调轻松地说:“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徐小姐容色倾城又琴艺绝佳,三年前她在宫宴上奉诏抚了一曲鹿鸣,琴音婉转,不绝于耳。我当时便坐在席间。”
说着,他眸光一转看向清仪道:“当时我便无端地想到她若是能成为我的妻子便好了。待我婚后要与她在院中共植一株西府海棠,清晨我会在院中习武、她则在房中酣睡,傍晚我想与她同赏夕阳,若遇雨天我们便同撑一把油纸伞。”
清仪坐在一侧,嘴角的笑意却渐渐敛了起来,她似有所悟地看向陈执生。
清冽的月光照在他略有酒气的面庞上,他面上洋溢着憧憬的喜色,口中依旧喋喋不休地说着:“也许我会过上儿女双全的日子,我们可以带着孩子在院中玩游戏——”
他眸光瞥向清仪,面上覆上几分腼腆之色轻笑道:“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也不是,”清仪轻声道:“奴婢心中忽然生出一个不解之处。”
“何处不解?”
陈执生忽然感到一阵冷风吹来,他轻轻拢了拢袖口,眼见面前之人发丝顺风而起,她略一思索,抬起一双清冷的眉眼看向自己。
“少爷所言倒像是早已计划好了那种生活,而非遇到徐小姐之后心中萌发的想法。”清仪眸色一黯说道。
陈执生面上愕然,点了点头道:“确是如此,可这先后又有何妨?”
“这种生活像是一个臆想的外壳,少爷日夜打磨、细心呵护,等到这个外壳能够派上用场时,少爷便遇上了徐小姐,于是少爷迫不及待地将她放在了壳中,可若是那日抚琴的并非徐小姐,而是高小姐,又或是沈小姐呢?少爷也会喜欢她们吗?”
清仪转头对上陈执生的双眸。
“这绝无可能。”陈执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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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地辩驳道,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微微一倾。
“少爷切莫当真,这只是奴婢的戏言罢了,”清仪轻轻一笑,却又正了正色语重心长地道:“方才我问少爷为何喜欢徐小姐,少爷对她所言甚少,提到成了婚后的生活倒是滔滔不绝。”
“少爷喜欢的究竟是那个华丽的外壳还是外壳之下的人呢?”清仪故作轻松地问道。
闻言,陈执生倏然一怔,他提起酒杯又饮下一杯,酒已不甚温热,滚到肚中反而使他感到有些寒意。
“紫缳她自幼便娴静端庄,行事得体,我与她相识多年,她素来为人和善、不曾有过半分失仪。”陈执生说着,眸色一亮笑着说:“我少时顽皮攀到树上却下不来,还是她恰巧路过为我叫来了许多人,我才被救了下来。”
说罢,陈执生面露赧然之色,轻轻用指尖蹭了蹭鬓角。
清仪不由得看向他,一时之间,面上无甚表情,眼里却被笑意胀满。
“我少时性情顽劣,隔三岔五便要闯出祸来,有时自救不成便只能依靠旁人了。”陈执生辩解道,面上却是带着几分喜色,又抬眸看向清仪问道:“你少时难道没有身临险境只能仰仗他人救助之时吗?”
此言一出,清仪的笑意倏然收敛——一张面孔在她脑中飞速闪过,她恍然想起来八岁那年,她出了城就饿昏在地,苏醒之后所看到的那张面庞。
“倒是也曾有过,”清仪轻声道,“那时我孤身一人饿昏在半路上,便是遇到了我少时的朋友,他叫来了他的母亲,他们用了许多草药食物才将我救活。”
陈执生的眉间微微一蹙,哑声道:“那你的那位朋友当真是你的救命恩人。”
清仪默默地点了点头,她缓缓说道:“可他却说是他要谢谢我,他说他母亲出身低微、与人为妾,他自幼受人白眼、遭人唾弃,却只有我愿意与他做朋友,还在他被人指指点点时挡在他的身前。”
“原来你从小就是个率真善良之人。”陈执生朗声道,“那你的救命恩人如今身在何处啊?”
“他不在了。”清仪眼底黯然,只道:“后来我去打听,听说他父亲带家丁外出之际遇上附近的山匪,不幸殒命,而他家中起火,家丁又都调了出去,救火不力,全都烧死了。”
她淡淡地重复道:“他和他的母亲,都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陈执生闻言亦是面露伤色,他怯怯道:“所以你更要好好活着,他们既然拼尽全力救了你,自是希望你一切都好,你要带着他们的信念活下去。”
清仪偏过头看向陈执生,只见他眸睫低垂,眸中竟有几分紧张之色。
她的嘴角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好,我会好好生活,谢谢你的宽慰。”她轻声说。
“那你想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呢?”陈执生蓦然问道,“总不会是在府中一辈子吧?”
清仪摇了摇头。
陈执生双眼一睨,对着月影锁眉沉思,良久他开口问道:“难不成是得一人心,白首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