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檀香烬 > 22. 我想家了
    清仪行礼的手在空中倏然一滞,她微微颔首道:“徐小姐,这世上的情爱之事并不属于奴婢这样的人,相对于情爱,奴婢远有更值得做的事情。”

    “何事?”徐紫缳不解地问道。

    “在这府中生活下去,”清仪无甚表情的脸上忽而显出一抹笑意:“奴婢地位低微,唯有攀附二少爷这样的人才能生活得体面一些,而徐小姐又是二少爷的心上人,帮助徐小姐便是帮助我自己。”

    徐紫缳略一皱眉,自腕处取下一只羊脂玉镯递到清仪手边,只道:“这是今日的谢礼。”

    “奴婢多谢徐小姐。”清仪伸手接下,指尖轻轻地摩挲那只莹光潋滟的手镯,直到它的触感由冰凉变得温热才将头抬起。

    此时徐紫缳已经走远了。

    徐紫缳回到席间之际宴上人已走了半数,似是有千头万绪,只是缓步徐行、四处张望。

    来往的夫人小姐不时向她寒暄几句,她亦是点头相谈,眼见寿宴已是冷了下去,便款款行至陈府门前。

    她由丫鬟扶着跨出陈府,只见门口车马络绎不绝、扬尘而去,各府宾客相继辞行,她面上一冷,几步走到阶下。

    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车夫一扬鞭,耳边霎时车声辘辘,一辆高大精致的马车从徐紫缳面前驶过,她静默在原地,黯淡的眸色却忽地亮了一瞬。

    马车的另一侧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挺拔的身姿背对自己,目光追随着众多离席的宾客。

    “一路安好。”他用轻快洪亮的嗓音恭送宾朋。

    一阵凉风袭过,他略一跺脚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笑。

    于是,徐紫缳的面容直直地闯进陈执生双目中,他先是一愣,略弯的双眸倏然睁大,随即马上笑着迎了上去。

    “今日劳烦徐小姐前来赴宴,不知徐小姐对筵席可满意?”

    徐紫缳目色流转,露出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应道:“自是满意,今日叨扰多时,家中长辈还在等着,我这便带着彩蝶先行告退了。”

    听到彩蝶二字,陈执生面上掠过几分惊异,他张口问道:“我记得往日里你都是带着彩珠,怎得今日竟未带她来此?”

    只见徐紫缳顿时现出惊恐之色,她略一皱眉轻声道:“彩珠她竟瞒着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我已罚她去了别处干活。”

    “彩珠已经跟随你多年,犯了什么错竟然惹得你如此动怒?”陈执生追问道。

    徐紫缳转头看向四周,看到没什么人,这才恨铁不成钢地轻声说:“就是因为她仗着跟了我许多年,已经敢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伤天害理之事了,如此我不得不罚。”

    闻言,陈执生眸中闪过一丝希冀之色,面上倒是无悲无喜,只是沉声道:“既如此,确是该罚。”

    他抬眸看向偏西的暖阳,微微蹙着的眉宇间也覆上了一抹金色。

    傍晚,偏房中——

    “太子妃归宁那日,若非大少夫人与二少爷据理力争,我们只怕是要早早地被大夫人打死,连个辩白的机会都没有,”穆沉雪蹙眉凝眸,垂下头去思索良久,开口道:“二少爷他——或许是个良善之人,我们利用他曾跟踪长芸一事获取了徐紫缳的信任,于他而言会不会……”

    清仪并未接话,只是将头慢慢地低了下去。

    “长芸已死,而我却活着,阖府上下皆见过当日情景,徐紫缳只需打探一番便不难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清仪的声音漠然,听不出什么情绪,“既如此,不如由我来告诉她,徐家势大,与她相识于我们而言甚有裨益。”

    穆沉雪听罢便点头称是,她目露伤色并未多言,只是将头一偏,轻轻靠在清仪肩上。

    “可是想穆太伯了?”清仪温声道。

    “是有一点。”穆沉雪语气平淡,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洒落在清仪肩头。

    清仪将手搭在穆沉雪的肩膀上,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昔日在江南生活时的场景。

    那里常常阴雨连天,一连几天都见不到日头,即便是在风和日丽的日子,自己也是勤学苦练,无甚雅兴去欣赏游玩,厨艺、调香、医术、武艺、学识,样样不曾落下。

    穆太伯总是拄着一根木杖前来为自己送吃食、劝自己早些歇息,自己八岁家破人亡孤身一人逃往江南,十六岁离开江南与穆沉雪一同回京,在江南的八年里,这位阿爷的故友对自己始终是倾囊相授、关怀备至。

    他于自己而言是穆太伯,是长辈,亦师亦友,也是自己在那八年里唯一的依靠。

    自己与穆沉雪将行之际,他曾再三劝阻,他说斯人已去,此行恐怕是将半生甚至是整条性命都压在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翻盘的赌局之上,他曾劝自己放下仇恨。

    清仪轻轻闭上眼睛,脑中所浮现的尽是临行前穆太伯倚在那张老旧的红木椅子之上,意极凄惶地看向自己,那天是个大晴天,门外的光冲了进来,打在了他花白的鬓角上。

    清仪猛地一睁眼——她不敢再回想了。

    因为今天不仅是陈尚书的寿辰,亦是穆太伯的忌日。

    一年前的冬天,江南传回消息,人人敬仰的穆老将军因病逝世。

    清仪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抚穆沉雪的肩头,她强扯出一个笑容道:“天色不早了,你也该歇下了。”

    月色朦胧,穆沉雪拖着一身疲意挤在木床上,清仪坐在床边用掌心轻拍她的肩臂,屋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许久,穆沉雪才昏昏入睡。

    清仪则蹑手蹑脚地关上房门离去,月影婆娑之下,她踏着皑皑白雪回到偏房,却坐在了门口的石阶上。

    天气阴寒,她抱着一壶热酒,搓了搓手,垂首为自己倒上了一杯。

    一杯暖酒下肚,往事就被冷风吹了过来。

    她忽而想起了自己做吴清仪的那些日子。

    清仪想起自己五岁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屋中点着两炉炭火也不甚温暖,恰逢自己当时生了疹子,府医便嘱托了阿娘和爹爹说自己沐浴过后定然不能受凉。

    想着想着,清仪又举起一杯酒放到唇边,昂首一饮而尽,霎时间周身都是暖意。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托住脸颊,又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去,在掌心的温度下,她缓缓闭上了双眼。

    清仪好像又回到了五岁时那个巨大的浴桶里,她浑身都泡在热水中,只留一个脑袋露在水面上,她摇着脑袋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只见水面上的花瓣尽数散开。

    “真好玩。”她高声欢呼道。

    “再好玩也不可以再玩啦,”母亲从浴桶的一侧探出头来,温柔地说:“我们该回到床上去睡觉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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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仪失落地点了点头,她刚一站起身阿娘就迅速为自己擦干、随即层层包裹住,她就躺在阿娘怀中感受着她抱着自己向床上疾步跑去,阿娘的怀里虽然摇摇晃晃却又紧实温暖。

    阿娘跑出了几步就猛地停下脚步,双臂全力一抛,清仪轻声笑了起来,她感觉自己似是在空中飞翔,此时父亲定然已经掀开锦被,待自己落到床上的一瞬间,父亲便立刻将其盖紧。

    清仪面上洋溢起幸福的笑容,她浑身都是暖洋洋的——父亲早已用汤婆子将被褥之间捂得格外温暖。

    “眼下的温热程度我的宝贝女儿可还满意啊?”爹爹朗声问道。

    “满意满意!”清仪大声回答。

    闻言阿娘和爹爹皆是大笑起来,爹爹的笑声向来都是洪亮爽朗,每次都能全然盖住阿娘的笑声,她眨眨眼睛看向父亲,只见他颌下的胡子轻轻地抖了抖。

    清仪很想伸手去摸摸父亲的胡子,奈何他站得太高,她举起手臂也没能摸到。

    “阿檀!”一个声音忽然惊醒了清仪。

    她猛然睁开双眼,迎面吹来了一阵冰冷的寒风,她不禁哆嗦了一下,因而发觉自己的手竟还悬在空中。

    她收起手朝门口看去,是陈执生。

    清仪心中蓦然一叹,那夜官兵追杀,与自己同岁的柳嬷嬷的女儿被乱箭射杀,母亲托着她的尸身从高墙之上一跃而下,从母亲同那具面目全非的女尸一同落地之时,世上便再也没有吴清仪这个人了。

    “二少爷,您怎么在这里?”清仪柔声应道。

    陈执生大步流星地走上前道:“我睡不着,”说着他一撩袍坐在了阿檀身边,含笑道:“一个人喝酒岂不无聊?”

    他顺手为自己倒上一杯酒,和清仪手中的酒杯轻轻相碰,便抬手饮下。

    清仪见状亦笑着喝了下去。

    “让我来猜一猜你为何独自在这月下饮酒——”陈执生目光一转,轻快地说。

    “我想家了。”清仪淡淡地说。

    陈执生的眸中闪过一丝讶然,他转头看向清仪,只见她两颊已初现酡色,双目之中隐隐泛红。陈执生垂着眸子缓缓转回头去,轻声问道:“你的家是什么样子的啊?我好像从未听你提起过。”

    “没什么可提的,我的家人都不在了。”

    清仪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

    陈执生面上有几分无措,他放下酒杯,轻轻搓了搓掌心,忽然朗声道:“今晚似乎有些凉。”

    “既如此,二少爷不如——”

    “不如多喝一点,这酒还很温热。”他笑着又拿起了酒杯。

    清仪一时哑然失笑,并未接话。

    “虽然失去了曾经的家人,但以后定会有自己新的小家。”陈执生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似是随意地说道:“会同丈夫生儿育女,他白日里外出奔忙种田时,你就在家洗衣做饭,待到傍晚便领着孩子一同在家门口等他。”

    陈执生说着,忽而粲然一笑,他双眼弯弯地看向清仪:“你的夫君刚到家便能看到心爱的妻子和孩子,你们会一直这样做一对幸福恩爱的平凡夫妻,这便是你将来的家。”

    清仪看着陈执生,脸上现出几分暖意,她柔声问道:“二少爷就是因为喜欢这样的场景才去大少爷的怀朔院门外偷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