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少爷。”二人慌乱地回过头去,齐刷刷躬身行礼。
陈执生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看向长芸问道:“那日,鹦鹉忽然变得不识人时你可在?”
长芸闻言陡然一惊道:“那日前那鹦鹉还好好的,却也不知怎得就识人不清了,有时见人便唤贵客。”说着,她伏身一拜解释道:“奴婢只是凑巧遇上了罢了,鹦鹉失智实在同奴婢无关啊。”
陈执生心下了然,他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怎会刻意记得那日是何人喂食?”
“奴婢送梨汤之际曾在门口徘徊,当时沉雪姑娘从大夫人房中出来,我还错将她认成了小福妹妹。”
他看着长芸,一时踌躇。
小福见二少爷这一番盘问,心下亦是茫然。
只见长芸眉心微皱,她眸色一转、似有所悟道:“也就是……沉雪在大夫人房中将一种黄褐色食物喂给鹦鹉后,那鸟便失了智。”
“这怎么可能?”小福不假思索地说道:“与那鸟无冤无仇,何必耗费如此心力让它失智呢?许是一场巧合吧——”
“小福姑娘说得对。”陈执生打断道,他看着小福淡淡一笑,便扬长而去。
廊下曲折迂回,陈执生在其中信步而行,任烛火时而幽微时而通明,小福的那句话都像是笼罩在他身上驱散不走的阴影。
若是与那鹦鹉无冤无仇,便不必大费周章。
次日,城中商铺内——
“那姑娘戴着帷帽,约莫着这么高……”刘管事在空中伸手比划着。
陈执生一身劲衣、身姿挺拔地站在柜台一侧,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忽而看向管事,他神色紧绷,迟疑了片刻,开口问道:“那姑娘行走时可有不便?”
“应是没有,我记得她似乎脚步飞快,如有步履踉跄之态,我定然会印象深刻。”刘管事答道。
“如此便好。”陈执生眼眸低垂,释然一笑。
一出商铺,福安便牵来两匹马,他朝着陈执生扬眉一笑,问道:“那日,郊外庄子处亦有人拿过你的印帖去问话,少爷您今日可要前去?”
“庄子离此处有多远?”
“十几里地。”福安答道。
“十几里地……”陈执生锁眉深思,喃喃道:“纵是康健之人一日之内行如此远途怕是也会体力不支——”言罢,他抬眼看向长空,只见天光晴朗、碧空如洗。
“好一个艳阳天啊,”他扬唇一笑,畅快地答道:“我们这就去。”
在庄内迎接他们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几番闻讯后,福安在陈执生身侧悄声道:“与刘管事所言如出一辙,应是同一人不假。”
陈执生轻轻点了点头,随口问道:“除此之外,那姑娘可还问过你其他问题啊?”
只见那庄头谄笑着的脸轻轻僵了一下,他眸光微转,马上抬起头答道:“应是并无其它了。”
“如此我便先离开了。”陈执生正色道。
庄头暗松一口气,缓缓直起前倾着的身子,脸上挂着笑道:“二少爷慢——”
一语未毕、一柄长剑落在他脖颈处,冷冽的剑刃紧紧地贴在他的肌肤之上,似是再靠近一寸便会有血珠迸溅出来。
“你撒谎了。”
话中的冷意比这锋刃还要寒上三分。
“二少爷我错了。”庄头腿下一软、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结结巴巴地说:“那姑娘临行前……问我这些账是不是……我自己查验的。”
他怯怯地垂下眼去,不敢看陈执生。
陈执生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四周,发现那个叫阿胡的伙计紧紧地攥着袖口,垂着的头一刻也不曾抬起。
顺着陈执生的目光,福安也看出了他的异样,正欲上前却被人拉住。
他有些错愕,转头一看竟是陈执生,只见他神色肃穆,垂眸下睨,看着庄头问道:“那你是如何答的?”
“这……”庄头轻道:“我自然说都出自我手。”
陈执生未置可否,将剑收入鞘中便扬长而去。
“为何不问个清楚?”福安翻身上马,眸中仍是不解之色。
陈执生神色泰然,握紧缰绳淡淡地说道:“督察庄头是否尽职实非我分内之事,若是强行拆穿……”他目色一黯,道:“于大哥而言,只怕是越俎代庖。”
福安豁然开朗般点了点头。
“只是那人竟在只言片语间察觉到核对账目的另有其人,”陈执生神色一凛,叹道:“实在令人心生忌惮。”
林径逶迤,两人策马疾驰而去,于林木之中飞快地穿行,马不停蹄地踏过碎石与泥土,在葳蕤的草木间留下两道长影。
回到城中,福安便牵马离开,陈执生只得一人先行回府。
此行虽未寻到那冒印帖子之人,却也并非了无所获,街上游人如织,纵有北风拂面也不会让人觉得阴凉,他便不疾不徐地走着。
恰逢一男子迎面而来,只见那人似乎面色紧张,步履飞快却略显狼狈,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一不留神肩膀便直直地撞到陈执生身上。
陈执生垂下眼去定睛一看,这人方脸阔唇,一对眉毛如同扫帚一般立在脸上,他只觉此人有些面熟,却未想到在何处见过。
那人看见陈执生的脸猝然一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未发一言。
陈执生低头一看,发现那人袖中似乎掉了什么东西,他便蹲下身子去捡——那是一方绣帕,上面细细绣着舒卷流云,劈丝极细,四边锁纹工整,一看便知帕子的主人绣工不俗,而那绣帕一尘不染,应是保存得极为妥帖之故。
他将帕子递给那男子,那人接过帕子一句道谢也未来得及说,便又匆匆向前走去。
陈执生这才留意到他似乎足有微疾,顺着他的目光一望,陈执生这才发现他应是在跟踪远处那女子。
一阵担忧涌上陈执生心头,他目色微冷,也跟了上去。
那男子始终与远处的女子保持一段距离,直至那女子步入一处深巷中。
那女子应是同人约好,在巷中等了许久才等到一身着藕色衣裙的女子前来。
陈执生远远地看着,只见那穿着藕色衣裙的女子递出一个细口小瓷瓶,他听不见二人说了些什么,瞳孔却在那女子转头接过瓷瓶的一刹那蓦然放大。
此时,内厨中——
清仪一推开门便看到冯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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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炭炉边,手中端着一盘萝卜薄片。
屋中飘着羊肉的鲜香气,混着一丝淡淡的生姜的辛香气,不用想便知道这是在做羊肉清羹了。
“等等!”清仪扬声一唤,冯晴欲倒萝卜薄片的手猛地停了下来,她有些错愕地看向清仪,随即含笑道:“许久未曾见到阿檀姑娘了。”
清仪朝她盈盈一拜,问道:“大少夫人可是要做羊肉羹?”
冯晴浅笑道:“阿檀姑娘好眼力。”
清仪疾步上前,柔声问道:“大少夫人手中这盘萝卜薄片可是刚刚用清水洗过的?”
冯晴听罢点了点头。
“薄切的萝卜片若是直接入羹汤中,的确能够化解羊肉中的腥气,可这其中的生水遇热,恐怕会令汤面上浮起一些细碎的浮沫,如果不慎搅散则会融回汤中,使其带上一丝腥膻。”清仪看向她缓缓解释道。
“怪不得我从前做这道菜时,总是觉得这腥气没能祛尽,”她似有所悟地开怀一笑,接着问道:“那阿檀姑娘可有办法解决?”
清仪颔首微笑道:“大少夫人若是能将这薄片先倒入沸水中焯过一遍,便可以去除这其中的生水与辛辣气了。”
“好。”冯晴粲然一笑,她一转身将盘中之物悉数倒进旁边烧着沸水的炭炉中。
厨房里弥漫着缕缕温润的白汽,自她周身袅袅升起,暖融融的炭炉不停地吞吐着火舌,她鬓边的几缕碎发被热气熏得微润,她对此浑然不知,只是垂着眼眸、目色温婉,耐心地将薄片细细捞出。
周遭烟火腾腾,她忽地抬起头透过蒙蒙水汽看向清仪,只见她莞尔一笑道:“阿檀,你既已是二少爷房中人,便莫要叫我少夫人了,我表字静婉,你叫我静婉便好。”
清仪轻笑着点了点头应下。
阵阵轻烟里,二人各执一侧,冯晴负责撇去浮沫,清仪则在一侧照看火候,炭火的暖光在二人身上静静拂过,注视着她二人来来回回忙碌了一个时辰。
最终诞生了一盅鲜香温醇的羊肉羹。
厨房的热气渐渐消散,清仪才得空靠在一处歇息,忽而眼前出现了一碗羊肉羹。
“你也用些吧。”
清仪身子一怔,看向冯晴,只见她眼含笑意地将碗向前推了推。
“多谢……静婉。”清仪垂首将碗接下。
冯晴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清仪头上那支白玉素簪上,她眸光一亮,叹道:“你这簪子可真别致,与你甚是相配。”
清仪闻言淡淡一笑,心下踟蹰,却还是张口问道:“你也喜欢这些首饰器物吗?”
冯晴摇了摇头笑道:“我素来不喜这些,不知你可曾留意过,我平时所戴钗钿也很简单。”
清仪身形一顿却并未接话,她确实曾留意过此事,自从得知陈执桓借为冯晴买簪子一事暗示陈执生为徐紫缳猎狐时,她便开始留心了。
结果不出所料。
她眸色一黯,暗自垂下头去看着手中汤色澄澈的羊肉羹,她细细嗅了嗅那清鲜的肉香,又用指尖在碗壁轻轻捻过,仍旧能够感受到羊肉羹里温烫的余温。
良久,她开口问道:“那日的药是你放到门口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