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信不是我所写,我亦从未见过此信。”徐紫缳冷声冷气地说道。
陈执生灼灼似火的目光被浇上一盆冷水,好像有许多未说出口的问候被这突如其来的失望堵住,但他没说什么,扯了扯嘴角,云淡风轻地说道:“原来是这样啊,我也奇怪呢,也不知是谁这么无聊,如此戏弄你我。”
徐紫缳亦点头称是,可脸上依旧是疑云密布,小声嘟囔道:“只是这笔迹与我的甚是相像……”
陈执生并未听清她的言语,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张了张嘴,最后又将话咽了回去。
“那既如此,我没什么要问的了……你快些回去照顾高小姐吧。”陈执生讪讪道。
徐紫缳便作别陈执生,待她赶回凉亭处时,高小姐已经醒了。
“迎儿妹妹你怎么样?”徐紫缳上前去搀扶住她,状甚关切。
“刚刚郎中来之前高小姐便醒过来了,想是此处阴凉,好在郎中说高小姐许是犯了暑热之症,身体并无大碍。”长芸在一旁答道。
徐紫缳眼泪汪汪,直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她又看向长芸,彼此相视一笑,二人嘴角是喜悦的,眼神却是冰冷的。
这一切被清仪尽收眼底,她盈盈一拜,道:“既如此,奴婢便退下了。”
“等等,”长芸突然越众而出,拜在大夫人面前,“今日之事是奴婢失察,险些连累了阿檀妹妹,请大夫人责罚。”
“长芸啊,你也是好心,”大夫人面上温和,眉心却微微一蹙,转向徐紫缳,问道:“紫缳,你觉得该如何处置呢?”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使得徐紫缳有些愕然,她略一思索,说道:“虽说她是好心想要帮助迎儿妹妹,赶快捉住凶手,可确实是因一时情急做了错误的判断,好心办了坏事,不如罚她三月月俸。”
“好!”大夫人爽快应下,面色沉静地说:“就罚三个月的月俸吧,长芸,你是在我身边做事的大丫鬟,经此一事更要记得行事需谨慎,切莫犯糊涂。”
“奴婢多谢大夫人教诲,奴婢记下了。”长芸俯首贴地,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既是虚惊一场,那便扶高小姐去歇息吧,”大夫人伸手一引,“大家且随我去看看今日这赏菊宴的压轴之菊——万龄菊。”
众人听罢纷纷跟上,想一睹其风貌。
清仪望着这些贵人离去的身影,她们个个身着绫罗织锦,发髻高耸,或凤钗斜插,或珠围翠绕,比这满园的缤纷更显几分花团锦簇,三三两两,悄声耳语,笑声在阳光之下沐浴,在风里轻快自由地飘扬。
她静默而立,出神地看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动了一下,似有笑意,但那笑意稍纵即逝,随之而来的是眼底闪过的一线叹息,她猛地抽回目光,垂下眼帘,拢了拢自己粗糙的麻布袖口,疾步走回偏房。
“今日之事好险,好在你发现了那高小姐只是暑热之症。”穆沉雪迎上来道。
“并非暑热之症,”清仪面不改色道:“她是装的。”
穆沉雪脸色一僵,随后如同劫后余生般长舒一口气,又不解地问道:“既如此,你为何不等郎中来拆穿她?”
“我也不知道她们究竟做了多少准备,会不会收买大夫?就算是没收买,那大夫看到她已昏死过去,不敢妄下断言也是极有可能的。”清仪语重心长道,“眼看着不能陷害于我,她装晕本就心虚,我说句暑热之症她便马上顺应我的话装下去,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穆沉雪闻言轻轻抚掌,畅快地说道:“这下好了,徐小姐让大夫人罚了长芸三月月俸,从大夫人房中偷东西的事情她也定是不敢做了,如此折腾一番,最后落得个钱袋子空空,够她难受一阵子了。”
听到此话,清仪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锁眉深思,她问道:“你说,大夫人为什么不自行责罚,而是问了徐小姐?”
穆沉雪略一思索,道:“兴许是罚重了怕自己面上无光,罚轻了又恐有包庇之嫌,不如直接假借他人之手?”
清仪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起大夫人教导长芸时的神情,那副假仁假义的当家主母做派之下,似乎还有着让人匪夷所思的审视与不悦。
她为何而不悦呢?因着长芸的计策太蠢最终失败了?
不像。实在不像。
“大夫人告诉长芸,要她行事需谨慎,不要犯糊涂,仅仅是说今日的事吗?”清仪轻声嘟囔:“我总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一只手轻轻搭在清仪手背上——是穆沉雪。
“别怕,无论长芸以后还会耍什么花招,都有我在你身旁,”她嘴角轻轻扬起,道:“你且放心。”
清仪看着穆沉雪的脸庞,一双英气的平眉下是写满莽撞和坚毅的眼睛,清仪突然想到她本是穆老将军的孙女。
吴府那场浩劫让年幼的她失去了母亲,十五岁生辰礼还没过,她便自请与自己同来陈府,两年过去了,她脸上的稚嫩之气早就与这陈府的粗活重役一同烟消云散了。
清仪只觉喉间一紧,半晌说不出来话,她将脸转向窗外,泪眼婆娑中,看到日头已经渐渐西去了,铺陈的金光仍在地平线上挣扎、不肯离去,可这场赏菊宴就要结束了。
徐小姐她们就要离开了吧,清仪又想到那封信。
“你说,他会不会怀疑?”清仪喃喃自语地问道。
“谁?”穆沉雪一时不解其意。
陈执生的脸再次从清仪眼前浮现——
此时,他正拿着那封摩挲许久的假信,百思不得其解。
“还望执生哥哥于今日酉时前去祠堂前院,紫缳有要事相告。”陈执生咂咂嘴,道:“她说,这封信不是她写的,但这字迹我认得,是她的啊。”
“这世上字迹相像的人很多,少爷您也不是这方面的行家,认错了也正常啊。”福安漫不经心地说,“徐小姐自己不是都说了吗?这不是她写的。”
陈执生轻轻嗯了一声以示赞同,他转头看向福安,福安正杵在一边,不以为意地看向那封信,眼神却是空洞的,也不知思绪飞到了哪里。
阿檀的那一句“同为女子,想来奴婢也更懂女子心思”倏地一下在陈执生耳边闪过。
他回忆起来今日上午在花园处,他问阿檀女子在什么情况下会私下约见男子?
阿檀一笑置之,道:“事情很重要,或者……人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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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若是未曾赴约呢?”
“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耽搁了,”阿檀说着,了然一笑道:“这是少爷的烦心事吗?”
陈执生连连摇头,“并非!这是我一个朋友的烦心事。”
“哦,那烦请少爷劝劝你那位朋友,莫要追问人家姑娘,既是私下约见,最后却没去上,那定然是不愿提及的,就算是提及了,恐怕也会因羞怯而不愿承认呢。”
“因羞怯不愿承认……”陈执生不自觉重复道,原本失神的双眼登时亮了起来,他眉梢一挑,看向福安,笑盈盈地问道:“福安啊,你不曾娶妻吧,可曾有过意中人啊?”
福安被问得发懵,只道:“我没有啊,少爷。”
“那你还在那里振振有词地分析?”陈执生冷哼了一声,脸上却渐渐浮起笑意,道:“你又不懂姑娘的心思,万一人家姑娘是矜持、不好意思承认呢?”
“不好意思?因为你?”福安瞪大了眼睛,几乎是脱口而出。
空气凝固了两秒……
陈执生一脸幽怨,道:“怎么?你瞧不上我?我虽说没能貌比潘安,却也不丑吧?你为何如此惊讶?”
福安嘿嘿一笑,道:“少爷言重了,您长得的确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少爷所言有理!”
此言听得陈执生心甚慰,他连连点头称是,转头看向福安准备再探讨一番,却发现福安肩膀在微微颤抖,嘴巴虽然被死死抿住,可嘴角却飞扬了起来,整张脸因为憋笑而变得扭曲痛苦。
陈执生本来充满喜悦的脸幡然变色,挥挥手将福安赶了出去。
他将桌上的信轻轻拿起,沿着痕迹细细对折,掏出匣子,小心翼翼地将信放了进去,他叠着信时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喜悦,弯着眼睛将信收好,不由得感叹了一句:“以后这种事情还是要多问问阿檀,同为女子也只有阿檀能更懂她的心意了。”
将匣子放好后,陈执生看向窗外,直道:“今日阳光甚好!”
阳光和煦,赏菊宴亦步入尾声,一众夫人小姐相继离去。
徐紫缳作别大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之下登上马车,车夫轻轻一挥鞭,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声声清脆,一座精美别致的马车不紧不慢地驶离陈府。
“今个这赏菊宴可真有趣啊。”徐紫缳幽幽地说。
丫鬟笑着应下,“是呢,小姐,京城很多有头有脸的妇人都来了,可真是花团锦簇。”
“有趣的可不是人和花,”徐紫缳冷笑一声,“有趣的是这出演砸了的大戏。”
说着,她掀起帏帘,露出一双楚楚动人的桃花眼看向车外,秋日的阳光洋洋洒洒落在在陈府高耸的朱漆大门上,砖雕的花窗像是偌大的陈府用来呼吸的口鼻。
这里面有和自己相像的人,还有和自己相像的字迹。
想到这里,徐紫缳突然愣了一下,她轻轻捻了捻手中的珠子,眼睛微微睁大,似是在回想着什么,随即将掀着帘子的手一放,说道:“这外面看上去如此庄严肃穆的陈府,里面倒是热闹非凡。”
“小姐说的是。”丫鬟笑着回应。
徐紫缳抬眼看了看小丫鬟,满不在乎地冷哼一声,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