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熙进院子,先喝半瓢凉水,再进灶间抓起个红薯,皮都没心思扒,边走边啃的进了堂屋。
饿啊,中午虽然吃了两个红薯,但油水太少,又烧心又饿,可不吃又没法,正是长身体的年龄,他可不想做小豆丁。
不过,看他爷这高个子,他将来也矮不了。
“哟,回来了。”卫老头在堂屋搓玉米粒,脱粒的玉米价钱更好,按卫老太的意思,到时候还拉去镇上粮铺卖。
“咦,狗剩呢?”卫熙啃着红薯前后屋转悠了一圈,没看到小尾巴,不禁有些急了。
卫老头手上动作没停,叹口气:“你姑接回去了。”
卫熙欲言又止,狗剩姓宋,小姑卫青青是宋家儿媳,何况这是她自己的选择,爷奶都没法子,他一个小孩儿又能说什么。
在脑海中回忆了一圈,原身似乎从未去过宋家村,卫熙扒拉着卫老头的膝盖。
“爷,等天气爽快些,你的腿也好多了,咱们选个村学放假的日子,去小姑家玩一趟吧。”
卫老头是去过宋家村的,宋大山家好几个兄弟,正屋还是砖房,条件不差,相看的那日,宋老娘一口一个亲家,叫卫青青闺女,一直说将来卫青青进门,会把她当做亲闺女疼爱。
一开始似乎也是那么回事,婚后前半年,卫青青和宋大山隔两月就回趟娘家,带菜带粮,夫妻两个黏黏糊糊,一看感情就好。
可自从卫青青怀上宋家的娃后,他们就变了,不给卫青青出门,不准她和村里的小媳妇们聊天嗑闲,月子也没坐好,生下狗剩十多天就得给孩子洗尿戒子。
“好,十月里咱们一块去,给你姑撑撑腰。”
卫老头真心后悔,当初真不如把闺女嫁给对门的李志,虽然那李家人臭毛病不少,但好歹在眼皮子底下,有个什么事,探头就能说上话。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而且当年李志那小子似乎也不大乐意娶青青。
他不愿意再想,加快了搓玉米粒的动作,早弄妥当早卖粮,钱到了手里头心里踏实得劲儿。
卫熙啃完两个红薯,还有点饿,但也不能吃多了,红薯本就容易胃酸,得少食多餐,他洗一把脸,去瞅了瞅宝贝小鸡仔,见它们长势好,起了再买十只的心思。
如今天气暖,适合养鸡仔,等天气转凉,鸡仔们也长大立住了,到时候十五只下蛋母鸡,就算两三天下一个,一日也有五六个鸡蛋。
不过,这些事和卫老头说不上,他不管这些个,要和他奶说才管用。
卫熙搬张小凳子,开始整理今日在学堂上的笔记,主要是十四个生词、三首短诗歌,以及他的名字,那些生词他已学熟,名字也央肖春放教过,只需要摞在一边保存就好,需要背诵的只是那三首诗罢了。
既然决定读书,那就要好好下苦功,卫熙沉心静气,反复的念诵和默背,花了两刻钟,把三首诗歌背的滚瓜烂熟才作罢。
背熟了诗,又将那半本《千字文》拿出来诵读,如此又过两刻钟,才收拾好书袋子,去灶间生火准备煮粥。
这时院门嘎吱响了一声,是去卫二伯家中参与议事讲公道话的卫老太和许荷花回来了。
村里有了纠纷,就喜欢这样解决问题,把族亲长辈叫来,再将村长和村里辈分最老或年龄最大的叫来,大家齐聚一堂,挺像那么一回事。
面对卫熙探寻的眼神,卫老太捧起水边洗脸边道:“我都怀疑这妯娌俩今日故意寻衅吵架,就是为了不去镇上接公婆!”
许荷花啧啧摇头:“报信的人好大的口气,要五两银子呢!”
卫熙倒吸一口凉气:“就算一亩地的粮收了能卖三百文,五两银子差不多是十七八亩地的收成了。”
卫二伯家里劳力多,除了祖上分家时的十来亩地,又佃了十五亩地来种,但粮收上去不可能全部卖掉,刨除口粮、税粮、租子,卫二伯他们家今年能卖三两银子就不错了。
卫老头探头往这边看:“也不能别人说给多少,就给多少吧?这事情究竟如何,还没搅清楚呢!”
许荷花和卫熙将煮粥的锅子架好,接过话:“是这样,秋月已经回娘家去了,估计要请她娘家人帮忙,明儿一早,娘和大伯跟着去镇上。”
卫老头顿觉矮了一头,兄弟不睦,是他花了几十年才接受的现实,但一到兄弟落难遇事,他那种无能为力的难受劲儿又翻上来,卫老头气的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他咋就那么贱呢!
卫老太瞥老头子一眼,捉住他的手:“干啥,手痒啊?还是演给我看呢?成了,多大一回事啊,明早我把你编的那些小蝈蝈、蚂蚱,还有熙儿摘的野菜干也顺路拿镇上去卖,多少是个进项,你好好把身体养好,就比什么都强,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他们不要脸要皮的,我只做到问心无愧便是。”
一番话说完,卫老头心服口服:“老婆子,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瞧老两口这么煽情,许荷花倒是有些别扭,扯着卫熙一个劲的洗菜叶子。
翌日一早,卫老太早早就和卫大伯等人乌泱泱去往镇上,卫熙晚出门半时辰,许荷花洗完锅碗,跟出来送他去云湾村。
柔柔的朝阳挥洒在大地之上,不觉热,带着夜间清新的露水味道。
走出村不远,在岔道上遇见了万三,旁边一个妇人,是他娘亲。
四人一起同行,万三他娘不是个爱言语的性子,许荷花面对陌生人话也不多,但为了自家孩子,两个人还是热络寒暄起来,几句话聊下来,竟然分外投机,都是柔和的好性子人,大有一见如故的味道。
许荷花笑眯眯的:“熙儿比你家三娃子小,我却比你大两岁,今后我就叫你红梅妹子了。”
万三他娘叫罗红梅,笑着点头:“成啊,荷花姐。”
云湾村这一片挺太平,没有深山密林,而且还挨着好几个村子,一路上都有田地和房屋,许荷花和罗红梅聊着:“再读几日,就叫娃儿们自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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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去了。”
山里头的娃娃,自然没那么精贵,大人要做农活,也没那么多功夫接送孩子上学散学的,罗红梅点点头:“我也这般想,恰好同路,可以作伴。”
在村学的第二天,陆夫子又分批教了生词,教了新的诗,今日学的是《悯农》。
“一粥一饭,皆是长辈血汗,今日教你等这首诗,便是要你们珍惜粮食,体会长辈的辛苦,不要恣意妄为。”
一天的课上完,流程和昨日差不多,都是学习、午休、抽查等。
另外陆虎头顶着眼下两个黑眼圈,当着所有人的面磕巴的背完了《子路篇》。
卫熙双眼放光,他也想学啊。
不过按照目下情况,陆夫子还不会教授新生这么难的内容,他还得想个法子,才能加入陆虎头、雷大春两人的高级小班。
“连续两日教你们许多生词,回家后务必多背多写,再过一旬,老夫带大家抄书,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抄写一遍,随后从《三字经》学起,另外,《弟子规》《蒙童需知》《笠翁对韵》三册书,也是我们将来要学的。”
“咳咳,这六册书籍,老夫这儿有抄本,价钱只要镇上书局的一半,想要的去同王婶子说去。”
听到这,卫熙长呼出一口气,原来私塾教学也有教材的,这两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学,他都学出一股燥气来了,还腹诽陆夫子教学不够专业。
是他莽撞了。
再仔细一瞧,陆夫子在说完有抄本售卖后,那黑红的脸色,他险些笑出声来,不就是卖书挣些束脩之外的外快么,不丢人,他能接受。
毕竟陆夫子身后还有那么一大家子人。
散学后卫熙同王氏问了一嘴,一册《三字经》售价百文,《百家姓》六十文,《千字文》一百文,三册全买抹去零头,只需二百五十文。
刨除掉纸墨费,老头儿也只挣个辛苦钱,何况他这年纪都老花了,抄书并不容易。
但卫熙更心疼自己,他在问之前就知道买不起,询个价只为叫自家死心而已,还是裁剪好纸张,自家费心誊抄更有性价比。
万三和卫熙并肩一起走出陆家,在不远的树下,许荷花和罗红梅有说有笑,许荷花亲热的给卫熙擦汗,摸出张杂粮饼:“娘中午烙的,快吃。”
再回头,罗红梅和万三却没跟上,他们又回到陆家院子里去了。
莫非去买书?看万三的灰布小褂那么新,脚上还有布鞋穿,估计家境尚可。
“好吃吗?”许荷花的话打断了卫熙的思考。
“好吃,特别香,是不是多放油了。”卫熙嚼着放凉变硬的饼,只要不吃很急,慢慢嚼,会慢慢嚼出一股甘甜清香的粮食味道。
当日夜里,卫老太一行人没有回村,镇上太远,山道难行,随意耽搁个把小时,就不能在天黑前回村,卫熙复习完课业,和许荷花往村道上张望了两次,都没见到动静,估摸着夜里是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