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学生规矩答是,陆夫子捋着胡须点点头,背着手走出教舍。
不一会,正屋方向就传来陆虎头嗷嗷的惨叫声。
卫熙心生好奇,探头往院子里看,就见胖乎乎的虎头攥着个菜包子,一边跑一边啃:“爷,我错了,晚上我一定把《子路》背完,您别揍我……”
王氏在后头追:“爹,是我的错,我不该纵着虎头。”
发须皆白的陆夫子老当益壮,挥着鞭子腿脚利索:“叫你跑,叫你不学,叫你不老实,你知错了吗?”
陆虎头被揍惨了,大中午的,站在廊下罚站。
万三吓得瑟瑟发抖,低声和卫熙咬耳朵:“这些方块字真难认,学过就忘,待会陆夫子抽查我不会,会不会挨揍?”
话音落,后排一位老学生利落接话:“会!”
这人叫秦宾,家在画眉村后一个村子,今年八岁。
万三脸都白了,回头和秦宾讨教:“如何才能不被夫子揍呢?”
秦宾是个性子热情的,早先就几次同他们搭话,卫熙留神听了几耳朵,没料陆夫子近耄耋之年,却武德充沛。
他搓了搓自家的细胳膊,收起遐思,旁的不多求,先保证自己不挨手板子吧。
晌午的这一个时辰过的极快,没一会儿,在房中午歇的陆夫子就出现在教舍门前,站了一中午的陆虎头蔫头巴脑,恨不得进来倒头就睡,到底怕藤条,强打精神听讲。
卫熙原以为下午就是检查学子们上午的功课,没料陆夫子教起了《二十四节气》的诗歌。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
诗歌朗朗上口,加上卫熙幼时背诵过,没多大一会功夫就背熟了,其他人只能跟着混。
陆夫子倒淡定,教他们摇头晃脑读了四五遍,拍拍手边的书道:“我等生于农家,按照节气播种、施肥、收割,节气对农人的重要性可见一斑,想要誊抄此诗的,课后即可来抄写。”
话是这样讲,但课后常常无人来抄,孩子们一散学就犹如出笼的鸟儿,呼啦一下飞的没影了。
陆夫子习以为常。
他会每月末专腾出空来,令学生们抄书,这样日后他们开窍想下苦功,才有资料可学。
毕竟在农家,很少有买的书籍,大部分只能自己一字一字摘抄。
眼看院里的树影渐渐西斜,离未时末大概还有半时辰,陆夫子把万三和卫熙叫到小案旁边站着,教他们写了自己的名字,陆夫子的字迹十分端庄大气,是后世可以开班教授书法的水平。
卫熙捧着墨渍未干的竹麻纸啧啧称赞,这年代的读书人,都是有硬实力的啊。
“已至散学时分,老夫开始检查课业,从雷大春开始,一一到我跟前来,错一字者,打手心一次,错二次,打三次,错五字,明日站着上课,五字以上者,明日午休,不准休息,去外头打扫鸡舍!”
卫熙听得呆住了,这……合理吗?
雷大春是整个陆氏村学年纪最大的人,他们四个方才学了六个生字,卫熙这好热闹的本性作祟,也悄摸听过,他们已经在学比较深奥的字了。
而且这雷大春瞧着憨憨的,卫熙还真为他捏把汗,没料到那大个子记性不错,六个字居然只错了一个,陆夫子轻轻打了下他的手心:“不错,你年纪最长,跟着老夫学了两年有余,常用字基本都学全了,等下个月你就和文博一起上课吧。”
接下来是秦宾等人,万三是倒数第二位被抽查功课的。
他本来就紧张,又从未接触过文字,今日又一气学了十四个,万三头脑一片空白,只认出了一二三还有十这四字,其余的大眼瞪小眼,一窍不通。
“手拿来!”陆夫子厉声道。
万三白着脸,磨磨蹭蹭。
眼看陆夫子就要发火,卫熙佯装不经意抓后背挠痒痒,一下子把后桌陆虎头的砚台给蹭地上去了,哐的一声,砚台滚出老远,还淌出一串墨渍,悄摸补觉的陆虎头睁着惺忪的睡眼,和祖父猝不及防来了场对视。
“陆博文!你好肥的胆子!叫你背书,你竟在睡觉!”
陆夫子望孙成龙之心被现实痛击,他怒不可遏,叫陆虎头站起来,随后又对万三和卫熙道,“今日且散学,明日再考,万三,若明日还不会,你可仔细了!”
学生们鱼贯而出。
在教舍几乎坐了整日,卫熙拉伸了一下胳膊腿儿才背上书袋,他走出教舍时其他学子都走了,陆夫子还在痛斥陆虎头,他也不好插嘴,只好扯着书袋的带子,在院子里来回转悠。
还是王氏心细,招手问他:“卫熙,你还有何事?”
知道卫熙是想抄写那首节气歌,王氏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黑瘦的娃儿竟然那般好学:“你等着,去正屋抄吧,我去教舍将书抱给你。”
卫熙到正屋,边等边往砚台上加水,随意的研磨几下,墨汁很粗糙,但只要显色,能写就行了。
那本诗集应该是陆夫子自家摘抄的,都是比较浅显上口的短诗,卫熙除了节气歌,又抄了两首其他的诗,刚落笔,院子外头响起了卫老太的声音。
“王婶子,多谢,书还你,我奶来接我了,咱们明日再见。”
王氏笑着冲卫熙卫老太二人挥手,回头见教舍里,公爹的训斥声还在继续,她不由的又是一叹。
近日公爹的脾性是越来越冲了,动不动就发火,对虎头如此,对学生们也如此,搅得近年来学生越来越少,偏他还不觉得是自己的脾气有问题,反而说是大家不好学。
“爹,过会子就要天黑了,夜里看书伤眼睛,先叫虎头读书,晚上您再骂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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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不是说不需要来接嘛。”
回画眉村的路上,卫熙手握抄了诗句的麻纸,走路一蹦一跳。
见孙儿高兴,卫老太也觉畅快:“反正农闲,顺脚就来了,这儿的夫子同窗可处得来?”
卫熙觉得有点一言难尽,但他只道:“都好。”
反正他是去读书的,又不是去交朋友。
刚到村口,远远的卫熙就瞄见个穿青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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褂的老汉,走近一瞧,这不是卫大伯嘛,卫大伯是他们三弟兄中子嗣最丰的,大伯母刘迎春为人干练勤快,夫妻俩将三子一女拉扯大,又养猪种田攒钱给三个儿子娶了媳妇,媳妇生下五六个孙辈,老两口继续帮忙拉扯。
可人精明持家到了一定的份上,注定不太有人情味。
但卫大伯和卫二伯一家还是有显著区别的,就是不装,不爱演戏,卫熙笑眯眯唤了声:“大伯。”
卫青山背着手点点头,满是皱纹的脸上罕见的带了几丝笑意:“陆夫子教的好不好?从前去集上卖山货,曾听人讲他特别严厉,不过,严师出高徒,夫子严厉一些,才镇得住你们这些小鬼头。”
卫熙抓着头嘿嘿一笑,算是揭过了这话题。
他讨厌棍棒教育,讨厌体罚,但这个世界的规矩他说了不算,索性把话头吞下,规规矩矩跟着大人往家走。
卫老太清咳一嗓问:“艳德他们商量的怎么样了?”
卫青山撮着牙花子:“吵呗,闹呗,如今还在屋里赌气。”
大人们说话,卫熙没插嘴,但一直竖着耳朵听,听个囫囵自己也补全了事情的全过程。
大致就是今日上午卫二伯家的两个儿子,卫艳德还有卫艳秋因为家里丢了件衣裳吵闹起来。
那衣裳是卫二伯的大儿媳王秋月娘家妈贴给女儿的,红布料子带绣花特别亮眼,王秋月在妯娌面前炫耀过好几次,今日放出来晾晒,几个转身的功夫就没了影儿。
那时候天还早,各家各户才吃过早饭还在喂牲畜,村道上很少有人经过,王秋月遍寻不着,叉着腰站院门口指桑骂槐,影射妯娌眼皮子浅,见她有件好衣裳就拈酸,如今还下黑手摸了去。
“想穿红戴绿,问自个亲娘要去啊!哦,对,有的人是后娘养的,到年纪被称斤带骨给卖出了门!回娘家不割个斤把肉,哥嫂都不叫进门!呸,没娘教的玩意!”
这话便有些戳肺管子了。
魏秋华生老二时难产,接生婆费了大力气才将八斤重的男娃扯出产道,代价是孩子的胳膊折了,养好后抬不起来,算半个残疾,到了说亲的年纪,女方家一听就摇头。
“庄稼人没个好身板可不成,卫艳秋废了条胳膊,我家女儿就是给人做后娘,也不能嫁他呀,将来要遭一辈子罪!”
话糙理不糙,明眼人都知道,嫁给个残废男人有多苦,最终只有陈家村一户人家,看中魏桂华许诺的五两彩礼银子,把大闺女陈大妞嫁了过来。
陈大妞在娘家被后娘欺负,嫁来卫家又被婆母妯娌欺负,早就摁捺不住了。
于是借着这件衣裳引起的火气,直接和王秋月上手厮打起来。
一家人打的难舍难分,最终还是邻居叫了卫大伯和卫老太过去劝解,这一劝二劝的,竟然都将卫二伯两口子未归的事情给忘记了。
还是下午有人进村报信,通知他们拿钱去镇上赎人,他们才想起来。
“熙儿,你先回家,灶上有煮好的红薯,你吃几个垫垫肚子,奶奶待会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