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听,外头是不是有动静?”
睡到半夜,卫熙听到村里的狗在狂吠,侧耳一听,院外似乎有脚步声。
许荷花一骨碌坐起,顺手拿起了床边的棒子。
秋收后各家仓廪充实,余钱丰沛,常有混子在这时偷鸡摸狗。
卫熙想上厕所,也好奇外头动静,小解后跟上了许荷花的步伐,才靠近院门,就听见拍门声,是卫老太。
“可累死老娘了!”
卫老太皱纹都多添了几道,坐在廊下捧个水瓢大口喝,又问:“有吃的没有?”
昨夜给卫老太留了杂粮粥,如今早晚有些凉了,扣在碗橱里,没有馊还能吃,卫老太也不叫热,大口的吃起来。
“原以为就是撑个人场,腿都给我走瘸了,先找人又寻人说和,又惊动官府,最后险些打起来,奔波来奔波去,只差没把镇上的土犁个遍!再有这种事,老娘我才不会去!累得慌!”
说话间,天色蒙蒙亮起来,许荷花和卫老太都叫卫熙再睡会,卫熙却睡不着了,在村里生活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每晚早早就上床睡觉,压根不会出现睡眠不足的问题。
卫熙帮着许荷花洗红薯,熬菜粥,还去打了桶水,卫老太叫住卫熙:“读书辛苦,如今也农闲了,家里的活不多,你多歇着吧。”
“我知道的,奶,夫子教育我们要劳逸结合,就是既要刻苦读书,也要劳作,否则就成了废物了。”
卫老太哈哈大笑:“你们夫子真这样说?教得好,有学问的就是不一样,听你爷说你还会背诗了,背给奶奶听一听。”
卫熙张口就背,一连背了三首,卫老太听不明白,但满目的慈爱,就像是看到了庄稼茁壮成长,心头满满都是成就感。
许荷花照旧要送卫熙去上学,卫熙转着圈劝了好一阵子,许荷花才松口:“娘再接送你一日,明儿开始,你自己去,这样总成了吧?”
卫熙嘴甜的说道:“儿知道娘疼我,但一来一回多辛苦,娘都能多扯两趟草了。”
农闲时节,家家无事,但只要肯干活,总能寻到活儿做,隔壁村有养牛养猪的大户,收干草料、干猪草,虽然好几斤才挣一文钱,可每日干下来,也能得五六文,加上卫老太一起,有时候可以得十文钱,这买盐买醋的钱,不就有了?
许荷花露出一笑:“你说得在理。”
卫熙看着许荷花眼角的细纹,想说别那么辛苦,但动动嘴皮子啥也没说,他现在没有照顾家人的能力,耍嘴皮的孝顺话太做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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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竟然买全了?”
陆氏村学里,卫熙看着万三面前六本薄册子,一时又羡慕又酸,人和人的差距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万三笑的腼腆:“我娘说迟早要用,抄书费时费眼,一齐买还便宜些。”
理是这么个理,主要还是有钱任性。
大概卫熙眼神中的渴望过于明显,万三把六本蓝册子往前推:“你要看看吗?”
卫熙就等这句话,他小心的翻开了第一页。
这六本书都是陆夫子手抄的,蓝色封皮,用白色麻线装订,字体偏大,正适合开蒙的小童看,内页偶有涂改和墨渍,但不影响学习。
如今时辰还早,其余学生都没来,陆夫子还在自己房里用早饭,陆虎头耷拉个脸在帮他娘打水,这两日看下来,陆夫子对孙子的管教还是颇为严厉的,并且不止要求他读书,还要勤劳筋骨,强健体魄。
万三低头凑过来:“你若要抄书,我借给你,但你只能回家抄去,我不想借给别人,怕他们将书弄脏。”
卫熙大为惊喜,握拳在万三肩侧轻捶一把:“好兄弟,够义气,先借我《千字文》如何?我抄的快,争取三日后就还给你。”
万三捂着肩膀抿嘴点头:“没有问题!”
很快就开始上课了。
“安静!不许聒噪,我瞅你们一个个心猿意马,便先背诵昨日教的诗,静一静心吧。”
陆夫子说着在教舍巡视一圈,发现少了一位学生,是一位叫秦宾的,上半年已读过三个月的书。
陆夫子蹙眉,抬目看外面天气晴朗,不可能是因天气恶劣而来不了的,又想起那位秦姓学子家要翻越一段乱石破,便走出教舍把大儿子招来:“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这段插曲众人皆没放心上,陆夫子教完生字后,挨个儿喊学生去小案旁坐下,教他们运笔和笔画顺序。
卫熙以前上过书法兴趣班,虽没能坚持,但是握笔姿势蕴藏在肌肉记忆中,因他姿势太过标准,陆夫子还多看了他好几眼,卫熙惊觉自己差点露馅,汆的一下,落笔在纸上写出个歪瓜裂枣的人字,两撇划拉的像要分家一般。
陆夫子淡淡的笑了:“握笔讲究指实掌虚,你做的很好,可也不能攥太死,手僵了,能写出什么好字来?”
说罢给卫熙调整姿态,沉言道:“再写。”
看着纸上端正的人字,陆夫子摸着胡须一脸孺子可教的欣慰:“好多了。”
忽然虚掩的院门被人猛的推开,竹门本就轻巧,反弹在篱笆墙上又猛然弹回,惊掉了一地的干苔藓和碎泥。
大家都朝门外看过去,就见陆夫子的大儿子陆修一脸气愤的走进来。
王氏迎上去给男人拍身上的灰尘:“你咋了?”
见学生们都探头看外面,陆夫子用力拍了拍桌:“看什么,一点小事就分心,如何念得好书。”
卫熙脖子一缩,把心思收拢回来,继续练运笔。
陆夫子叮嘱完,旋即走了出去。
万三瞧瞧戳了下卫熙的胳膊,嗓门压的极低:“陆大伯平日极和顺的人,发生了什么,惹他发那么大的火?”
陆大伯指的正是陆修,陆修还有个兄弟叫陆明,孩子们唤他陆二伯,不过陆明在镇上一家酒楼做账房,并不在家中长住。
卫熙思量一会:“想不出。”
见万三蠕动嘴唇还要说话,卫熙操心的叩一叩桌面:“先把这三日学的字认全了,否则抽查再不过,夫子真叫你去扫鸡舍。”
万三不吭气了,不过眼神还一直在往院子外面瞅。
卫熙倒是能静下心,一日光阴有限,不能把精力过多浪费在无用之处,而且书法班里的那点童子功早就还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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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他得勤加练习,才能写一笔漂亮字。
“咦,又是谁来了?”万三说着又戳卫熙的胳膊。
卫熙扭头,见院外来了个半老的妇人,妇人生得瘦,稀疏的灰发挽了个高髻,把一双细眉吊得老高。
嚯,一看就不好惹。
卫熙撂下笔,来了兴致。
事态的发展也果如他预料的那般,老妇是来寻不痛快的,她要求陆夫子退还她孙子秦宾四个月的束脩,并几个节日送的谢师礼,合计一百五十文。
“陆夫子,您是读书人,想来是讲理的,我是种田的泥腿子,不喜欢弯弯绕绕,实话告诉您,秦宾在这学了三四个月,是屁都没学着!”
“说起来丢死人,昨晚家中来客,其中一位通些文墨,叫秦宾对对子,对不上,又叫背诗,结果吞吞吐吐背不出一首,最后叫写自己的名字,那秦字居然还少一撇!”
“当时臊的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这读书读到狗肚子里了?事后一问,原来您压根没教过对子和诗,那名字也只教过一回,老婆子我不识字,却从戏文中听过一句“教不严师之惰”,您既然瞧不起我家秦宾,不愿意好好教他,那么就将束脩退了,我们另寻高明去!”
一番话倒豆子般噼啪而来,老妇嗓门又尖细,插着手似笑非笑,险些没将陆夫子气撅过去,手指着老妇,你你你了半天,口齿都不利索了。
王氏生怕公爹气出好歹,端了菊花茶给老头降火,怒视秦家老妇,斥道:“对对子至少要学完音律,秦宾才学三个月,当然不会,诗却是教的,不信问你家孙子,他至少学过二十首了!至于自己的名字,刚入学就教,教会为止!除非他后面没练习,学了又忘记还差不多!”
秦家老妇用小拇指挖着耳朵,脸色不耐:“你的意思我孙儿说谎了?没教就是没教,狡辩什么?都说读书人清高,怎么你们钻钱眼里呢?是不是不乐意退?”
卫熙暗暗叹气,心道王氏也是被圣贤书浸染太久,一心说道理,而这秦家老妇却滑头,你说理她说情,你说情她胡搅蛮缠,内里就是个混不吝,估计就是秦宾读书一窍不通,家中后悔了,她打上门来,想挽回一部分沉没成本。
“诶,你干什么去?”
万三正津津有味看热闹,突然发现身边的人嗖一下跑了出去,惊得失声。
卫熙三两步就蹿到了院子里,盯着秦家老妇:“老太太,你敢发誓自己没说谎,否则遭雷劈吗?”
老妇狠瞪卫熙一眼:“干你何事,滚边上去!”
卫熙充耳不闻:“你不敢!秦宾说夫子不教诗,可前天昨天上课,夫子还教过呢。”
说罢流利的背诵起来,接着又高声背诵一段《千字文》。
这时候陆家院子外,已经围拢了好几拨听见动静出来探看的村民,农闲无事,大家就好看这种刺激热闹。
陆家算是云湾村的名人,一个不小心,陆夫子就会晚节不保。
“我才上三天课,就会这么多,秦宾上三个多月还一窍不通,老太太,你这是自家猪不长肉怨草不肥,与其在这里耽误所有人,不如想想是不是自家祖坟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