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老太看着刺目的阳光,有点儿犹豫,卫家拢共收了两百多斤谷子,早日晒好收进仓里早日安心。
“荷花,把谷子倒出来,咱继续晒会吧。”
卫熙一直在看李家人,李家田地多收的粮也更多,他们把粮收好后,堆放在屋子里摊开,并没有继续晒的意思,李家的日子相对村中其他人家而言富裕不少,卫熙觉得李家就像一个班级中的尖子生。
跟着尖子生做事,总不会错的。
“阿奶,娘,我看还是把谷子摊开在堂屋里吧,这样你们在地里挖红薯也安心,明儿一早咱们再看天气行事。”
卫老太原本也犹犹豫豫,卫熙这样一说她也应了:“那成,看好家,狗剩哭累了睡着了,醒了给他多喝些水。”
结果她俩才到地里不到小半个时辰,就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而且没有预兆,说下就下,卫老太看着雨丝直拍胸脯:“还好没贪心,否则熙儿他们根本收不及呀。”
画眉村里,李老头在抢收菜干,粮食没晒出去,那些菜干却没收,而且晒得多,收起来挺麻烦,卫熙见了跑过去帮忙,顺便问:“李爷爷是不是早看出来还有雨要下?”
李老头捧着菜干往堂屋跑:“我哪里有那能耐,早知下雨这菜干我也收了,不过是小心行事罢了,我宁愿粮食多晒几日我多操心,也不敢冒险。”
毕竟小门小户,担不起大风险。
卫熙恍然:“受教了。”
李老头没好气的哼哼:“说吧,你又想干啥?”
卫熙直呼冤枉:“我就是纯好心帮忙呀,不过既然李爷爷都这样讲了,那就让我在你家井里打两桶水吧,也省得我跑远路。”
李老头默认了,半玩笑半埋怨:“你还真是不走空。”
到八月末,秋收基本结束了,各家的粮都入了仓,预留下自家的口粮、税粮后,各家各户都开始卖粮,画眉村在山窝里,进出不方便,来村里收粮的粮贩子给的价钱特别低,卫老太不愿意贱卖,等了好几日。
“大娘,你别等了,实话告诉你,今年粮食丰收,粮价掉了不少,这稻谷一斗五百五十文已经是高价,不信你尽管去问,镇上的粮铺还没这价呢!”
卫老太嘴张得老大:“昨日还一斗五百七十文,才一天,就掉价二十文?”
围拢在粮贩子身边的其他村民大惊失色,一年的收成都在这里,都盼着卖上个好价钱,给家里做家用。
一身肥肉的粮贩子不耐烦了,挥舞着竹帽一边扇风一边坐下:“随你们爱卖不卖,说句体己的老实话,若不是怜惜你等风吹日晒劳作辛苦,这山沟沟里,请我收粮我还不稀罕来呢!这么着,我再做一回好事,稻谷加五文钱一斗,红薯和苦荞也加五文钱,其他的加三文钱,你们看着办吧。”
“卖!我们卖!”
“还有我家,我们也卖!”
秋季粮食丰收,价钱打折是常有的事,冬日里粮是最贵的,但多数人家能卖的粮存不到冬天,买盐、买灯油、买药膏药酒、买料子买针线,都急等着用钱。
而且冬天下雪封山,没有粮贩子来村上,为了卖一斗两斗的粮食来回走上四五十里路,又有些不值当。
卫老太犹犹豫豫,卫熙用胳膊肘碰了下她,用口型道:“别卖。”
他才不信这粮贩子大老远进山一趟是来做善事,无利不起早,镇上的粮价一定比粮贩子给的要高,而且还要高不少。
“走,回家!”卫老太决定听孙儿的,吆喝一嗓,一家人齐往家去。
魏桂华正要插队卖粮,看见卫老太的背影啐了一口:“今日不卖,明日没准掉得更厉害,不就卖两三百斤的粮嘛,看她能耐的!”
李家也没卖给粮贩子,第二天用板车驮了满满一车的粮,父子三个天没亮就往镇上去了,李家的车没空外借,卫家选择了最朴素的运货方式,肩扛手提。
今年卫家的稻谷一共收了二百六十斤,按律缴十八斤税粮,但加上火耗,实际要缴三十斤给官府,再自留三十斤,卫家能卖二百斤,苦荞和红薯也能留一小部分卖,但不着急,因此第二日他们只扛了稻谷去镇上。
两只大口袋,一袋一百斤,能把卫老太和许荷花的腰给压弯了,但为了多卖些钱,两个人都十分乐意,卫熙原本要跟着去,放心不下鸡和狗剩,便留在了村子里。
趁着大家都在卖粮收粮,他往山上跑了好几趟,也没敢往深处去,就在大山的边缘走走看看,采了不少捻子、山荔枝、碎米果,后来又发现许多白毛根和鱼腥草,他见者不拒,全都搜罗起来清洗后晒干。
捻子、白毛根、鱼腥草是药材,药铺里会收,虽然价钱便宜,但也是进项,至于山荔枝和碎米果,直接吃了解馋。
“阿爷,你看这些菌子有毒无毒?”
又一次从山上下来,卫熙拖着竹筐跑到卫老头跟前,卫老太从竹篾堆里伸出头,一一辨认:“这红色的有毒,不能吃,这白色长绒毛的也不能吃,这个也不行……哟,剩下的都是红菇和纵树菌,行啊卫熙,你今日运气真好,这两样最鲜甜。”
卫熙不认得什么菌子,纯靠运气,他仔细认下哪几种有毒,哪几种无毒,之后拖着空竹篮又往山上跑,如此又跑了几趟,拢共得了十来斤的菌子。
卫老头编着小簸箕脸上露出笑:“这么多可吃不完,晒一半吧,余下的匀出两份,给你大伯二伯送一点儿去。”
卫熙不干:“全都洗了晒了,日后拿去镇上卖。”
卫老头瞪大眼睛:“这也能卖得出去?”
卫熙振振有词:“野菜干都能卖,这菌子那么鲜,一定也能卖。”
不怪卫老头没见识,这类菌干在桐花村这般的市集上那是绝对没有销路的,只有到镇上才会有人买,可村上的人有的一辈子都没去过镇上,大家只在家里地里转悠,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外面的世界。
若卫熙是个土生土长的原住民,也压根想不到菌子可以晒干了换钱。
卫老头赞许的看着卫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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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有眼界,不错不错。”
卫老太和许荷花夜里没回,卫熙没有过分担心,因为对门李家父子三个也没回,两伙人是前后脚出发的,凭卫老太的机敏和上次的教训,她一定会和李家父子同行,哪怕受些冷眼。
果不其然,快到晌午的时候,满脸疲惫的卫老太和许荷花到家了,和李家父子三个一块。
“真是无奸不商!你们猜镇上一石稻谷值多少?六百文!整整五十文的差价!真心黑呀!”
一进屋坐下,卫老太就说起一路的遭遇来,一石折算成斤量大概是一百五十斤,他们进城一趟,多卖了差不多七十文。
许荷花用帕子擦着脸:“七十文能买七只小鸡崽,割三斤好肉呢!”
不过,去镇上卖粮也不是那么顺利的,粮铺的掌柜也有心黑的,见他们衣着打扮是从乡下远道而来,不了解行情,便故意给低价挑刺,卫老太问的第一家粮铺,只愿意给一斗五百文。
“我觉得那价钱不对劲,便只好厚着脸皮,去问上次给我们指路的曾记酱鱼块的老太太,老太太是个热心肠,给我们举荐了靠谱的粮铺,你要卖的野菜干,我都送给老太太了,毕竟不好白麻烦人家。”
卫熙点头:“这个是应该的。”
卫老太又瞟瞟对门:“李家也沾了咱的光,跟着卖了同一家,李婆子要是个会办事了,待会就得上门来。”
话音才落,李婆子果真来敲门了:“卫家妹子,卫家妹子呦,快开门。”
门一拉开,先看见一碗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还冒着丝丝的热气,光嗅着那味道就知道十分暄软香甜。
李婆子十分亲热:“新打的玉米面,特香,大家都尝一尝。”
卫熙下午跑得勤,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大概那眼底的馋意掩盖不住,李婆子先拿起一个塞他手上:“趁热吃!”
卫熙拿起就是一口,味道可真好,新收的粮滋味就是不一样。
人家有笑脸,卫老太也和气,收下窝头道:“李家姐姐真是客气,我家熙儿下午寻了不少野果儿,你拿些去哈。”
李婆子乐悠悠点头:“正好我儿媳害喜,就爱吃点酸甜解腻的!”
待李婆子走后,卫老太从空粮袋里摸出三尺蓝色粗棉布,半刀黄麻纸,一杆猪毫笔,还有一小块墨锭,她笑着指一指:“过几日隔壁那村学就开张了,给你买了些文具,这三尺布做件新褂儿,再制一个书袋。”
卫熙属实惊喜,捧着那些物件爱不释手。
离正式开学还有几日,日子照旧过着,卫熙积极向学的同时,仍旧在山林边缘溜达,碎柴、野菜、菌子、草药,主打一个啥都不放过。
卫熙这行为还引起几户人家的不满,说他行事小气过分钻利,没有读书人的文气。
其中魏桂华骂的最起劲。
“人的命运自有天定,卫熙傻精傻精的,根本没读书人的定力,一看就市侩,还得我家煦儿那样的,坐得住端得稳,才有读书人的风骨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