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家有两亩玉米、两亩苦荞、四亩红薯,还有一亩水稻,其中稻米最为精贵值钱。
收割好晒干后,卫家一般不自留,都卖给粮铺换钱,可今年卫青青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卫老头受伤,怕短日子下不了地,所以卫老太决定,稻米卖是卖,但趁着秋日粮价低,要赶紧再买成粗粮存放起来。
哪怕吃陈粮,只要有粮在手,她就不心慌。
“熙儿,大人们去挖红薯了,你把晒在院里的谷子看好了,别被鸟雀啄去,更要看好日头,一旦有乌云飘过,赶紧收,明白不?”
卫熙把头点得和小鸡啄米一般:“阿奶,娘,你们安心去挖红薯吧,家里的活儿有我和阿爷呐。”
卫老头整整吃了一个多月的药,卫老太下了血本,隔三差五还蒸条鱼买块肉给这爷孙俩补身,功夫不负有心人,卫熙面色红润多了,卫老头也能拄着拐下地走两步,但仍需要养,按照谢大夫的话,起码要明年春天才能干活,否则前功尽弃。
肖春放带着两个儿子也在卫家地头忙碌,三餐免费的饭食在其次,主要想跟着学些务农的常识,卫老太也不小气,能教的就多教。
目前看来,这肖家人门风还算正,又无牵无挂,两家人偶尔互相搭把手,挺好,比村里那些个花花肠子多的人户值得来往。
地里这头他们埋头苦干,卫熙也没闲着,看着天空晴空万里,却不敢出门去薅野菜捡柴禾,这稻谷淋不得一点雨,就算不生霉,也会变碎而大大影响口感。
卫老头叫卫青青伐了许多竹子,破成篾片,坐在廊下编一个小簸箕,编织这门手艺不算难,村里十个人中就有两个人会,因此普通的竹制品价钱不贵,比如一个簸箕才六文钱,一个笤帚四文钱,除去成本,也就是挣点儿辛苦费。
卫老头不愿闲着,能挣一文是一文吧。
卫熙喂了鸡。
一个多月过去,这五只鸡都超过了一斤,已经住进了打扫干净的鸡舍里。
它们个个都很精神,每一只都非常能吃,但离下蛋还早,不过鸡粪肥是非常好的养料,每日卫熙都会将鸡粪收集起来,堆在院角加上稻草碎层层堆放。
他甚至都不怕臭了,只怕没垒好,万一下雨肥堆会被冲毁。
环境是真的会改变人啊,想当年,他连舍友打球回来后的汗臭味都嫌弃呢。
卫熙用手撑着下巴,盯着天空默默发呆,人一旦闲下,心思就会活络,他觉得自己有点伤春悲秋了,正欲找点事情做,门外突然响起李婆子的尖叫声:“哎呀,抢孩子了!”
卫熙刚站起来,李婆子已经推开虚掩的院门,上气不接下气道:“快!你家,狗剩,被他爹抱走了!”
狗剩原本要留在家里,但他觉得挖土很好玩,抱着卫青青的裤腿要跟着去红薯地,卫青青想着也好,狗剩近日懂事不少,还能守着红薯堆,免得被人顺手牵羊,岂知狗剩自己倒被人抱走了。
虽然是被亲爹抱走,可那个爹,比个陌生人还不如。
卫熙大步往门外跑,跑一半觉得不对,回头拿个小铁铲握在手中,又见卫老头拄着拐,一瘸一瘸的要跟着来,急忙大喊:“爷,你就在家别动,万一摔着了,咱家卖的那两亩地算是打了水漂了!”
话糙理不糙,卫老头停下脚步,满脸担忧的朝院外看。
院子外头,已经聚集了好些看热闹的人,只见崎岖的山道上,一个三角眼满脸痘坑的男子掳着个哇哇大哭的男娃,正一边骂一边往村里冲。
狗剩哭得满脸涨红,因肚子被勒得太紧,一直打哕,早上吃的食物大概都消化了,吐的都是口水,男人嫌弃的甩了他一耳光:“嚎丧啊,你个小兔崽子!”
卫熙这些天照顾狗剩最多,哪怕是只小猫小狗,也相处出感情来了,这一巴掌打得他心跟着颤,卫熙愤怒大叫:“你把狗剩放下!”
宋大山阴恻恻看过来:“狗剩是我的儿子!你管不着,还有,你们卫家凭啥把持着我宋家的血脉不放?难不成怕后继无人,要用我的种充你卫家的脸面?我呸!不要脸!”
宋大山压根也不管旁人说什么,只管自己输出,骂天骂地骂丈人,简直疯了一样,卫熙当他在放屁,只担心狗剩,可宋大山太凶了,他压根不敢靠近,正在焦急,卫老太卫青青还有许荷花从地头追了过来。
卫老太拧紧眉毛:“宋大山,你想干啥?”
宋大山呵呵冷笑:“这话该我问你!青青是我明媒正娶迎过门的媳妇,是我宋家人,狗剩更是我的种,如今你们无故扣他们在画眉村,是何居心?难不成还想嫁一次女儿?找个如意金龟婿?”
这话太无理太侮辱人,卫青青眼泪唰的就流了下来,卫老太气得大骂畜生,慢腾腾挪到院门口的卫老头捡起块土疙瘩,狠狠朝宋大山投掷过去:“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卫家人越气,宋大山越得意,把嗷嗷叫的狗剩搂的更紧几分:“卫青青,回不回去随你便,反正你也是个不中用的东西,孩子姓宋,我得抱回去!”
说罢作势要走。
看孩子哭得快闭过气去,卫青青受不了,跟着追两步:“我回,我回!”
“小姑!”卫熙多少知道些卫青青婆家的事,她婆母严苛管得紧,还有嫁在邻村的两个小姑子做帮手,夫妻间又不和睦,加上狗剩三岁还不会说话,被宋家村人叫做傻子,卫青青经常鼻青脸肿的回画眉村。
他以为卫青青和狗剩从此不会回宋家村了,卫家一家人这样过日子也好,没料到有今日变故。
“哎呀,毕竟是夫妻,人家是两口子,过日子嘛,总归是有磕磕碰碰的,卫老三家的,不是我们多嘴,这事你不该多管,更不该把闺女拘束在娘家住,你这不是爱护她,是毁了她呀。”
“正是,两口子没有不吵架的,我家男人最爱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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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来不怕你们笑话,我嫁过来十八年,就被他揍了十八年,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昨日竟然给我买了一盒头油,哎哟,看着那盒头油我心里痛快呀,觉得这十八年的打没白挨,值了!熬出头咯!”
“卫熙,卫熙你别追了,大人的事你别添乱!”
周围议论声纷纷,九成九都是劝和劝忍让的声音,卫熙感觉到特别魔幻,觉得这些人脑子都坏了,明明知道卫青青回去后日子会格外煎熬,他们居然还劝她忍让?怎么不劝宋大山做个人呢?
卫老太和许荷花追了几步,卫青青一步三回头:“你们都回去吧,秋收不等人。”
“宋大山!孩子给我!青青和你回去!”
卫老太大吼一声,旋即加快步伐,一把将狗剩从宋大山怀里扯下来,奚落道。
“别以为我不知你狗肚子里藏着什么弯弯绕绕,不就是见秋收了,想要青青回去做农活吗?他们母子在娘家住了三个多月,吃喝嚼头都是我卫家的,我给的心甘情愿,更不会要你一分,如今秋收,青青回去我也答应,狗剩年纪小,做不得什么,你留他在卫家,我管吃管喝管伺候,等秋收结束,你再来接他走。”
卫青青目含祈求的看着宋大山,宋家秋收她忙起来估计吃饭都不得空,更照顾不了狗剩,要是一个没看住,掉到池塘或者崖坡下,那可是要丢命的,两厢一计较,她更愿意狗剩留在卫家。
宋大山哼哼两声,没说话,拖着卫青青的胳膊就往村外走去。
卫熙一直在安慰哭到打噎的狗剩,再抬起头,卫青青和宋大山的背影已经消失了,他才发现自己也流了泪,抹一把,问发呆的许荷花:“娘,就这么让小姑跟那个人走了?”
许荷花叹气,温柔的摸一摸儿子的头:“能怎么办呢。”
在世为人,有太多的不得已,太多需要忍让和退步的时刻。
卫熙瞬间明白了,这叫做无能为力,他也只好叹口气,擦去狗剩脸上的鼻涕和眼泪,哄道:“等秋收完,哥给你买糖吃,你乖乖的。”
狗剩摇摇头,他不想吃糖:“呜呜,要娘……”
话音才落,天空中突然传来几声闷雷,不远处,一簇乌云徐徐飘来。
“天阴了,快收谷子!”
“快快快,被雨水一激可就毁了!”
村头的人一哄而散,卫老太许荷花着急忙慌往家跑,卫熙也没空想其他,扯着狗剩往家奔,卫老头拄着拐,站在廊下指挥:“拿铲子,先收远处的,卫熙,去把箩筐拖出来,给你娘和你奶一人一个,狗剩,狗剩你别动!在屋子里待着!”
几个人在院里忙的团团转,天色暗了又暗,闷雷声不断,有会子还真落了几滴雨,可等粮全收妥,一阵风来,那朵乌云竟被吹散,金灿灿的阳光重新照拂着大地,仿佛刚才都是一场梦。
卫熙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种被老天耍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