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安居节那天,清芒寨难得放晴。

    雨季的太阳隔着水汽,连照下来的光都湿的,落在皮肤上有一种温吞的热。山雾还没散尽,寺院屋顶的金色装饰被照得发亮,像刚被洗净晒干。

    沈见微五点多就醒了。

    她洗漱完下楼时,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来来去去。场务老吴在检查设备箱,陈最抱着一袋包子坐在台阶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梁予深站在院门外。

    他穿着黑色T恤,外面搭一件薄外套,头发有点凌乱,看起来就像要出发去上课的男大学生。清芒寨的早晨有点凉,风从竹林里过来,把衣角吹得轻轻飘动。

    沈见微下楼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他却还是回过头。

    “这么早?”

    他把手边的一个纸袋递过来。

    沈见微接过,里面是两个还热着的包子和一盒牛奶。

    看着不像村里的东西,她疑惑:“这是哪来的?”

    陈最在台阶上举手:“司机昨天带进来的,可以说是当下最珍贵的物资了。女士优先,而且老板说沈老师起早拍摄容易食欲不佳,所以先给你留了。”

    沈见微看向梁予深。

    梁予深淡声:“他话多,赶紧吃吧。”

    陈最小声争辩道:“我说的可是事实啊!”

    沈见微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热气冒出来,里面是青菜香菇馅。她其实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上学时候的老毛病了,拍摄时尤其,经常一杯咖啡撑到中午。蒋闻溪和陶满说过很多次,说她哪天胃疼了可不要喊她们。

    但这天早晨,沈见微把两个包子都吃完了。

    寺院六点半开始有人进出。

    寨子里的女人穿着颜色鲜亮的筒裙,端着供品往里走。老人们坐在廊下,手里捻着佛珠。小孩被大人牵着,走两步就要回头看热闹。

    如果只看热闹,雨安居节就像是寺院主导的仪式。

    但沈见微在清芒寨待了十九天,她知道,这一天真正忙起来的其实是村里的女人。

    天没亮,阿婶们已经把蒸好的糯米饭装进竹篮,年轻女孩在侧屋分供花,分发蜡烛和水果的,去请老人的,看着孩子不要穿着鞋踩到佛堂里面的,都早就已经安排妥当。

    男人们也在,搬桌子、搭东西,做的多是力气活。

    雨安居节不是一个摆在镜头前看起来美观的民俗场面,而是一个入口。镜头从仪式这个场景进去,最后会落回这些女人身上。

    她和几个帮忙摆供品的女孩也是这几天熟起来的。

    普通话最好的叫玉香,今年十七岁,最开始只是帮阿婶们传话。沈见微拍她们分供花,拍完会把片子回放给她们看。

    几个女孩挤在小小的监视屏前,先是不好意思地笑,后来胆子大了,开始指着画面说这里头发乱了、那里银链没摆正,让她把她们拍得好看一点。

    沈见微在寨子里不算话多,但她很有分寸感,拍之前会事先问好,拍完也会给大家确认,她记得谁不喜欢拍正脸、谁只愿意拍动作。

    待了十几天,女孩们慢慢不把她当外来的拍摄老师看,见她背着相机经过,会隔着半个院子喊她一声:“沈老师,今天又来拍啦?”

    沈见微很快进入工作状态。

    她拍各种各样的场景,也拍人。镜头最多停在手上:阿婶把蜡烛压进米斗,玉香用指腹抹掉银碗边缘的水,老人把零钱夹进折好的纸里,小女孩捧着比自己手掌大很多的供盘,一路走得小心翼翼。

    梁予深和派来协调的村民去寺院另一侧看景。偶尔沈见微抬头,能看见他站在廊柱阴影下,和人说话。高个子,侧脸优越,在一群穿着雨季薄衫的人里,显眼得有点过分。

    有几个寨子里的年轻女孩偷偷看他。

    沈见微低头换镜头。

    梁予深长成这样,不被人看才奇怪。

    林知夏以前翻他红毯图时还大呼可惜:“有钱又有颜,可惜怎么想不开去当导演呢!”

    沈见微当时在忙,没理会她的花痴发言。

    林知夏把手机怼到她眼前:“你真的不觉得他很帅吗?”

    沈见微说:“帅啊。”

    “还有呢?”

    “我又不瞎。”

    林知夏大为震撼:“沈见微,这你都不转颜粉?你不馋他身子吗?”

    现在,沈见微突然觉得林知夏评价得似乎还算准确。

    上午的仪式持续到十一点。

    结束后,大家开始收拾供品。老人们慢慢离开,年轻人把桌子搬回侧屋,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

    沈见微换了长焦,站在廊下拍一个小女孩收银饰的特写。

    女孩就是昨天那位。

    她今天穿了新做的筒裙,头发扎得很漂亮,女孩子爱美。她把银饰一件件从身上取下来,放回布包里,动作比昨天更熟练。

    沈见微拍得很专注。

    直到有人从背后拍了她一下。

    她回头,是那几个女孩。

    玉香笑着问:“沈老师,你要不要穿我们的衣服?”

    沈见微愣住:“我?”

    “对啊。”玉香拎起手里的袋子,“来都来了,我阿姐有一套新的,给你穿。”

    沈见微下意识拒绝:“不用不用,我还要拍东西呢。”

    “没关系呀,拍完再穿嘛。”另一个女孩拉着她,“你长得好看,穿了肯定好看。”

    旁边小孩也跟着起哄:“沈老师穿!沈老师穿!”

    沈见微被围住。

    她平时虽然不社恐,但被一群十几岁的女孩推着去换衣服,还是有点招架不住。

    她试图讲道理:“我不是本地人,穿这个会不会不太合适?”

    玉香说:“都可以穿的,我们给你穿就合适。”

    这句话堵死了她。

    沈见微最后还是被拉进侧屋。

    梁予深回来时,院子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陈最站在榕树下给几个孩子分糖,老吴拿着手机拍场地的概览图。梁予深找了一圈,没看见沈见微。

    “她人呢?”

    陈最转头:“沈老师被小姑娘们抓去换衣服了。”

    梁予深:“换什么?”

    陈最刚要回答,侧屋的门却打开了。

    几个女孩先跑出来,笑得很兴奋。

    沈见微走在最后。

    她换了一套浅青色的傣服,衣服很合身,贴着肩颈和腰线往下收,修身的裙子把身形衬得格外清楚,腰是腰,腿是腿,连平时被宽松衣服遮住的曲线都一下显出来。

    银色腰链很细,随着她走动轻轻打响。头发被玉香重新挽了一下,发间别了当地特色的白色小花。

    她明显有点不自在,裙摆太小,走路的时候还不太适应。

    平时那种冷淡的劲儿还在,只是被少女们强行塞进了节日的服饰里,反而更打眼了。

    院子里的小孩先喊起来。

    “沈老师漂亮!”

    “沈老师和我们一起跳舞!”

    沈见微刚想说不会,手已经被两个小孩拉住。女孩们笑着围过来,教她简单的动作。她推不掉,只好跟着抬手、转身。

    一开始有些僵硬,动作不协调。

    后来不知道谁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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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了句本地话,所有人都笑起来。沈见微也被逗笑,肩膀放松,裙摆跟着转了一点弧度。

    梁予深站在廊下没有上前。

    陈最本来想说什么,看着老板的脸色,又闭嘴。

    雨后的光落在沈见微身上,银饰反光,像细碎的水。她被小孩拉着转身,笑意晕开,很灵动的好看。

    梁予深忽然想起几年前有一天电影节的晚上。

    她站在电影宫外的梧桐树下,穿一条白色衬衫裙,手里抱着流程表。月色从她肩侧落下来,她问他:“就这样直接走掉没关系吗?”

    真的很奇怪,明明是这么久之前的事情,甚至算不上什么重要的话,只是一句闲聊,他却连当时她抬头的角度都记得一清二楚。

    看向眼前,脑海中的夜色一晃就被那抹翠绿的色彩覆盖。她还是在他面前,笑得明媚而灿烂。

    梁予深从包里拿出相机。

    他自己的,徕卡M11-P,黑色机身,配了一支50mm镜头。

    陈最在旁目睹了一切,刚想张嘴,又压低声音:“老板,你拍这个干什么?”

    梁予深没有回答。

    镜头里,沈见微被小孩拉着转圈。

    她似乎察觉到什么,朝这边看过来。

    梁予深按下快门。

    很轻的一声。

    画面定格。

    沈见微站在雨后的灯火和人声里,眼睛里还带着细碎的笑。

    她看见了相机,也看见了他。

    隔着不远不近的人群,她挑了一下眉。

    梁予深把相机放下。

    陈最在旁边莫名看得有点牙酸。

    “老板。”

    梁予深:“嗯。”

    “你和沈老师之前认识吗?”

    梁予深看着相机屏幕。

    “见过。”

    这个词就很微妙。

    陈最跟了梁予深这么久,太知道他平时怎么对“见过”的人。酒会、品牌晚宴、颁奖礼后台,一晚上见过几十个人,转头能记住名字的都几乎没有。

    而且这个“见过”,好像有种单方面的感觉。人家沈老师好像没这么明显啊。

    他想了想又把话咽回去,转身去帮老吴收东西。

    场务老吴正在收设备,看见他一脸欲言又止,问:“怎么了?”

    陈最蹲下去卷线:“没什么。”

    老吴:“那你这一脸什么表情?”

    另一边,沈见微被女孩们拉着又跳了一小段。

    她其实不会跳,只是跟着做几个手势。小孩们不嫌弃她动作生硬,反而因为她偶尔慢半拍笑得更开心。沈见微一开始还会不好意思,后来也懒得端着。

    她抬手的时候,腰间银链轻响。

    梁予深还站在廊下。

    沈见微后来终于从人群里脱身,额前有一层薄汗。

    玉香把一面小镜子递给她,笑着说:“沈老师,你好漂亮。”

    沈见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浅青色衣服,白花,银链,眼尾因为笑过有一点红。

    她有一瞬间觉得陌生,她好像从没见过这样的自己。

    有一点狼狈,但更多的是那种由内而外的放松和愉悦。

    她把镜子还给玉香。

    “谢谢。”

    玉香又指了指廊下:“那个哥哥刚才在拍你哦。”

    沈见微转头。

    梁予深已经收起相机,正和老吴说话。

    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

    总觉得他和一开始的时候好像哪里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