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三天下午,路终于通了。

    县里派了工程车过来,在塌方路段清出了一条临时通道。这下车能过去了,但也只能一辆一辆排着队过去,旁边还有半边没完全稳固的坡体,只能等到后面再慢慢清理。

    蒋闻溪和陶满赶在第一时间进了寨子。

    陶满一下车就冲过来抱住沈见微。

    “姐!”

    沈见微被她小火箭发射的姿势撞得都要后退半步:“冷静冷静。”

    “你还说呢。”陶满眼圈都红了,“我在镇上给你发消息,转半天才转出去一条,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这姑娘的哭包属性又要一触即发了。

    沈见微赶紧拍拍她的背:“对不起。”

    陶满吸了吸鼻子:“下次我再也不先走了,怎么能让你碰上这种事呢,要是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沈见微安慰她说:“放心啦,没有下次。”

    蒋闻溪站在旁边,等她们抱完,才上前掰过沈见微,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看起来精神挺好的啊,回镇上的车还在等通知,村委会那边我先去打个招呼,你先把东西收拾好。”

    在胜似老母亲的制片人面前,沈见微只有乖乖点头的份:“好。”

    陶满这会儿才有心思注意到不远处的梁予深。

    他正站在檐下和陈最说话,这几天难得见他穿了件衬衫,袖口挽起一截,整个人在简陋的小屋和竹楼之间显得格外不合群。

    陶满凑到沈见微耳边,和她小声耳语:“姐。”

    “嗯?”

    “梁予深本人好帅。”

    沈见微把行程单折起来:“你就来和我说这个?”

    陶满:“之前刷到照片就觉得很帅了,结果真人冲击力更大,哇塞。”

    沈见微挑了挑眉,没接话。

    确实。

    蒋闻溪打完招呼,朝着梁予深那边过去,瞬间开启了制片人独有的社牛属性。

    “梁导,这几天麻烦你们了。”

    梁予深说:“应该的。”

    蒋闻溪笑了一下:“这句我就当客气话听了,真的多谢帮忙,绝对欠你们一个人情。”

    陈最在旁边打哈哈:“我们老板不收人情的,姐你别放在心上,顺手的事。”

    离开前,沈见微又去了一趟阿婶家。

    阿婶眼睛红红的,拉着她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是道歉,也有对儿子的责骂。岩坎没有出现,听说被村里长辈叫去说了一夜。

    沈见微叹了口气,决定不再追究。

    她清楚,这件事情继续下去,对她、对阿婶、包括对村子都不会是什么好的结果,何况阿婶半个月来都很照顾她。蒋闻溪那边已经着手和村委会再次确认授权、费用和后续的事宜,该走的流程走完,剩下的就不该再留给阿婶难堪。

    她临走时,阿婶塞给她一包糯米粑粑。

    “拿着路上吃。”

    沈见微接过来:“谢谢阿婶。”

    阿婶握着她的手:“以后再来啊,阿婶会想你的。”

    沈见微说:“会的。”

    其实她应完,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否会实现。

    拍纪录片的时候,到了一个地方,总有人在临走前常常对他们说“以后再来”。

    可很多地方,拍完就真的很难再回去一趟。

    离寨时,天又阴了下来。

    大家把行李搬到路口,准备分两批人马通过临时通道。陶满刚把沈见微的箱子塞进后备箱,就听见司机低声骂了一句。

    “胎怎么瘪了?”

    沈见微听着声响回头。

    蒋闻溪那辆车的右后轮几乎贴到泥地上,胎壁塌下去一块。司机蹲下去看,摸了几下车胎,脸色很快变了。

    “这看着不是漏气。”他说,“是被人扎了啊。”

    陶满愣住:“什么?”

    司机用手电照了一下,轮胎侧面有一道很新的口子。暴雨把车轮上裹着的泥冲走之后,那道口子就更显眼了。

    陈最听见动静,也跑过来凑热闹。

    结果没承想过了片刻:“我们的车轮胎也坏了。”

    几个人过去一看,剧组后面装器材的车同样瘪了一只胎。

    不是什么阴谋论,但沈见微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岩坎。

    昨晚巷子口,他走之前放的那句狠话忽然有了落点。

    她走到蒋闻溪身边,压低声音把昨晚的事情,连同自己的猜测一起告诉她。

    蒋闻溪听完,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她还克制着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立刻拿出手机找人。副主任很快赶过来,看到几辆车的轮胎,额角都出了汗。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呢,抱歉啊各位,我马上找人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蒋闻溪说:“查是肯定要查的,但我们现在得立马走了。路口那边不是说四点以后又要封上吗?”

    副主任连声说是。

    这边能动的车只剩三辆。一辆村里的皮卡要留下来拉设备,一辆坐的是当地的协调人员,剩下就只有梁予深那辆商务车空间最大。

    陈最看了看车辆情况,又看了眼沈见微几人,刚想递出友好邀约。

    梁予深站在车边,直接开口:“坐我这辆吧。”

    沈见微还没来得及说话。

    蒋闻溪就先出声了:“陶满跟我,和协调人员一辆车吧,正好有点事情要去沟通。后面留些位置给设备箱。梁导,要不让见微坐你那辆车,咱们先出去再说?”

    陶满有点犹豫:“姐。”

    “没事。”沈见微没有异议。

    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况且也不是不熟的人。

    她还没意识到,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和梁予深之间那些微乎其微的边界感已经几乎不存在了。

    临时通道只能排队过去,越拖越麻烦。她把自己随身的包从后备箱里拿出来,走到梁予深那辆车旁边。

    陈最已经拉开车门,把后排清了出来。

    “沈老师,你坐里面吧。”他说,“路比较颠簸,里面坐着舒服。”

    “谢谢。”

    沈见微刚坐进去,梁予深就从另一侧上了车。

    车门关上。

    外面的雨声一下就被隔开了。

    车厢里有很淡的木质香,座椅皮面还带着一点被潮气浸过的凉。沈见微把包放在脚边,抬头时,正好看见梁予深把她那侧的安全带拉出来,递到她手边。

    沈见微接过:“谢谢。”

    梁予深嗯了一声。

    车子慢慢启动。

    路过村委会门口时,沈见微透过车窗,看见副主任正站在那辆瘪胎车旁打电话。更远一点,几个村民围在路边说话,岩坎没有出现。

    梁予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别看了。”他说。

    沈见微回头。

    “后面会处理的,先出去再说。”

    “还挺难查出来的吧?”

    “蒋制片会处理。”梁予深说,“我这边也会留人一起。”

    沈见微重新靠回座椅的靠背上。

    车身颠了一下,梁予深抬手在她头顶上方替她挡了一下,避免她磕到车顶扶手。

    “路不太好,小心点。”

    “看出来了。”不过他的怎么动作这么自然。

    车内安静了几秒。

    陈最坐在副驾,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山路被雨冲得坑坑洼洼,车速很慢。过临时通道时,司机把车窗降下来,和前面的工人确认路况。湿风灌进来,沈见微闻到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梁予深问她:“困吗?”

    “还好,稍微有一点。”

    “睡一会儿吧。”

    “睡不着。”

    “那就闭眼。”

    沈见微没话了。

    她确实有点累。

    这几天睡得少,事情又一件压着一件,肯定是缺少睡眠的。

    她把头转向窗外。

    车窗上全是细小水痕,山和树都被拖成模糊的绿色。

    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

    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沈见微很少在车上睡着,其实她在任何交通工具上都很难入眠,可能是天生的。

    可这次不知道是太累,还是山路晃得人发沉。

    她想着想着,意识就慢慢断掉了。

    梁予深看过去时,她已经睡着了。

    额前有一缕头发落下来,挡住一点眉眼。车身转弯,她肩膀轻轻往旁边歪了一下,又很快靠回座椅。

    梁予深静静地看了几秒,伸手把旁边那条薄毯拿过来,搭在她膝上。

    陈最从副驾后视镜里看见,立刻把刚要出口的话咽回去,连呼吸都放轻了点。

    司机又过一个坑。

    梁予深出声:“开得稳一点。”

    司机忙应了一声。

    沈见微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车到镇上时,已经傍晚。

    后面的车比他们晚了十几分钟。

    陶满一下车就把沈见微的行李箱推过来,又递给她一个文件袋。

    “姐。”她压低声音,“和梁导坐一辆车感觉怎么样?”

    沈见微把自己的东西收好:“他又不会吃人。”

    “我就是好奇嘛,他看起来就很难接近的样子。”陶满说,“对了,蒋姐让我把后面几天的安排发你手机上了。今晚咱们先到景洪休整一下,明天下午再飞昆明。”

    蒋闻溪也走过来八卦:“都给我整忘了,我还要问你呢,你和梁予深以前认识?上次电话里你可没详细和我说。”

    “之前有一次星湾电影节被拉去做接待,正好碰上的嘉宾就是他。”

    “只就这样?”

    “嗯。”

    陶满想了想,小声说:“我感觉梁导人还挺好的呀,虽然表面上好像很冷漠。”

    似乎每个人对他的第一印象都是不好接近,沈见微想,毕竟她之前也这么觉得。

    她把文件袋放进包里:“嗯,人挺好的。”

    蒋闻溪一言难尽地看她一眼。

    “他对别人可不这样。”蒋闻溪说,“我在圈子里听过不少梁予深的传闻,挑剔、难约、不爱露面,唯独没人说过他是热心肠。”

    陶满眨了下眼。

    蒋闻溪道:“但这次接触下来,对你确实挺好的。不过也可能那些都是谣传呢,娱乐圈啊,传言什么的最不可信了。”

    其实蒋闻溪不说,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梁予深这个人待人始终有一种距离感。可这几次,他的分寸似乎总在她这里轻轻偏移一点。不是很明显,甚至说出来都显得自作多情。

    她现在还不想把这种异样想得太具体。梁予深离她的生活太远,远到哪怕他此刻真的对她多照顾几分,她也很难立刻把这份好意安放到某个准确的位置。

    雨水从停车场棚檐边滴下来,落进泥地里。沈见微又把东西都检查了一遍,只说:“先回景洪吧。”

    两边团队终于分开。梁予深还要去附近另一处取景地,沈见微则要回景洪休整,再飞昆明。

    镇上的停车场不大,雨后全是泥。沈见微下车拿行李时,梁予深那辆车就停在旁边。

    陈最先下来,绕到后备箱拿东西。梁予深从另一侧下车,手里拿着那台相机。

    沈见微看见相机,突然想起昨天那张照片。

    她走过去。

    “梁予深。”

    梁予深抬眼,这好像还是见面到现在她第一次喊他名字,而不是什么客气又尊敬的“梁导”。

    总让他觉得自己平白无故老了好几岁,虽然他确实比她年长就是了。

    “你昨天是不是拍我了?”

    陈最抱着箱子,耳朵悄悄竖起来。

    梁予深很平静:“嗯。”

    沈见微伸手:“我看看。”

    梁予深看着她,没有动作。

    “不给我看?”

    “给。”

    他把相机递过去。

    沈见微接过来,低头开始翻照片。

    最新一张就是她,往回翻还有几张。

    画面里,寺院院子被雨后水汽笼着。她穿着浅青色傣服,手被村里的小孩拉着,正抬头看镜头。耳边别的鸡蛋花不知怎么被碰得有一点歪,一张是她在笑,还有她挑眉的瞬间,表情有种被抓包的生动。

    她很少看到镜头里的自己,毕竟她才一向是幕后的记录者。

    除了有的时候陶满会心血来潮,在拍摄间隙留下一些花絮,但工作的场景,不管怎么说,多少都有点班味。

    还有些镜头里的她,都是被抓去采访的时候,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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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也是近几年才开始的。毕业后拿完最佳新人,又入围了一些影展,她才真正开始被一些媒体和业内人士关注到。不然谁会在乎一个新人导演呢,还是拍纪录片的。

    但采访里的她其实更像营业,虽然有短暂出圈过,但不可避免地被贴上诸如“漂亮”、“冷”、“距离感”等标签。她虽然不讨厌这些评价,但这其实只是一个很片面的她。

    这张照片不一样。

    抓拍到的她,好像才是真正记录了那个下午的某个短暂却又真实的瞬间。

    看完照片,她把相机还给他。

    “拍得很好,我喜欢。”

    梁予深接过:“嗯。”

    沈见微:“……”

    他怎么又突然惜字如金上了。

    她问:“可以发我吗?”

    梁予深说:“一会儿发你。”

    “好。”

    两人站在车边,忽然没了话。

    分别这件事本来应该很自然。

    他们本来就只是因为意外短暂同行。现在路通了,各自都有工作要继续,一切都很合理。

    可沈见微看着他,竟然一时想不出该说点什么。

    大概梁予深也有点受不了这个微妙的气氛了。

    他先开口:“你是...回北京?”

    “先去昆明拍几天,后面就回了。”

    “回去还要剪片子?”

    “嗯。”

    “提交的时间很着急吗?”其实不妨休息几天,连轴转的她明显带着挥之不去的疲倦感,但梁予深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月底要先交一个初剪的版本。”沈见微耸肩,ddl属实是有点考验人。

    梁予深点头。

    雨又开始落。

    陶满在不远处喊道:“见微姐,闻溪姐喊你上车啦!”

    沈见微应了一声。

    她转身前,梁予深叫住她。

    “沈见微。”

    她回头。

    梁予深看着她:“照片我回头发你,到昆明和我说一声。”

    “好。”

    “还有。”

    他停了一下。

    “以后就喊我名字吧,不然感觉都被你叫老了。”他难得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

    这句话很莫名、也很突兀。

    这都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在意点,但或许是那张冷脸上难得出现的表情逗到了她,沈见微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不知不觉中她对于这男人的嘉宾名号和名导滤镜已经越来越淡了。

    她说:“好。”

    车开出停车场时,陶满趴在窗边看后面。

    “梁导还没走哦。”

    沈见微没回头。

    “哦。”

    陶满看她:“姐,你耳朵红了。”

    沈见微:“热的。”

    陶满看了眼窗外阴沉沉的天。

    “嗯,云南的阴天,紫外线就是强。”

    蒋闻溪在前排笑出声。

    沈见微闭上眼。

    手机震了一下。

    她睁开,看见梁予深发来的消息。

    是一张照片。

    雨后的寺院,浅青色的傣服,浅笑的她。

    下面还有一句。

    梁予深:很上镜。

    沈见微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

    谢谢。

    那边很快回。

    梁予深:不用每次都道谢。

    沈见微盯着这句话,感觉能透过文字想象到对方此刻面上的表情。带点无奈又带点纵容。

    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不再去想。

    回到景洪的那晚,沈见微睡得并不好。

    酒店在告庄附近,楼下晚上很热闹,游客、夜市、车声、音乐,一直闹到很晚。陶满洗完澡就睡着了,真是令人羡慕的睡眠质量,可惜沈见微就没有这么好的体质了;蒋闻溪还在隔壁房间和基金会的人打电话。

    沈见微把照片存进相册。

    手机又亮起来。

    林知夏:回来了没?

    沈见微:刚到景洪。

    林知夏:这几天怎么样?

    林知夏:没出什么其他的事吧?

    沈见微:没事,都还算顺利。

    林知夏:想拍的拍到了吗,我的大导演?

    沈见微:基本上都差不多?有几个镜头真的很漂亮。

    林知夏:先打住,回来再给我欣赏吧。申请一个优先观影权!

    林知夏:还有!梁予深呢?

    沈见微看着这三个字,没立刻回。

    林知夏又发:和你的偶像这么久没见,重新碰上,感觉怎么样?

    沈见微盯着这行字。

    她想说没怎么样。

    想说就是偶然遇见。

    想说他帮了忙,她准备请他吃个饭把这次人情还了,估计也就没有后续了。

    可窗外的夜市声音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坐在陌生酒店的窗边,忽然又想起镇上停车场那场雨。

    最后她回:挺意外的。

    林知夏:嚯嚯,听起来有故事~回来等我好好盘问你小子!

    沈见微没有再回。

    同一时间,另一处取景地,梁予深坐在临时搭起的监视棚后,看着摄影组调测试画面。

    陈最凑过来:“老板,沈老师到景洪了?”

    梁予深嗯了一声。

    陈最看他一眼:“她跟你说的?”

    “嗯。”

    陈最“哦”了一声,拉得很长。

    梁予深抬眼。

    陈最立刻换成工作语气:“曼青姐说明天上午九点开会,主演团队那边又问后续路演时间怎么安排。”

    梁予深低头看剧本:“让他们去问赵今。”

    “好。”

    陈最走出两步,又折回来。

    “老板。”

    梁予深:“说。”

    “你和沈老师真的就只是认识吗?”

    梁予深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不然呢。”

    陈最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

    “感觉老板这次有点特别乐于助人...”他小心翼翼地八卦。

    八成是喜欢人家吧。

    梁予深抬眼看他。

    陈最立刻把后半句话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