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寺院侧门外的长廊里点了几盏小灯。

    灯泡不是很亮,被水汽一罩,光晕散开,照出廊柱和地面的轮廓。老人们坐在一侧低声说话,年轻人进进出出搬东西,几个小孩困了,趴在母亲膝上打瞌睡。

    沈见微拍到九点多。

    稳定器实在太重。

    一开始还好,拍到后面,手臂的酸意从小臂一路漫到肩膀。她换了两次手,最后一次推进时,镜头刚过廊柱,画面就轻轻晃了一下。

    沈见微皱了下眉,准备重新来过。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梁予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了,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把稳定器给他。

    沈见微还没反应过来。

    他已经伸手接住了底座。

    稳定器的重量从她手里卸下去的瞬间,肩膀才后知后觉地泛起酸痛的不适感。

    随后,梁予深让她描述一遍镜头需求,他来帮她拍。

    沈见微这才切身体会到他掌镜的技术。

    男人身量高,握着稳定器时手臂线条绷紧,只一眼就能看出手很稳。

    推进、停顿、拉远。

    一点都不含糊。

    沈见微站在监视屏旁边,看着那段画面。简直不能再让人更满意了。

    梁予深认真起来时,存在感实在太强。

    灯光从廊下照过来,落在他的侧脸和肩背上。

    他垂着眼看屏幕,眉眼更显得冷冽。

    沈见微看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应该看画面,不该看人。

    每段素材拍完,她检查回放。

    等差不多可以收工时,她才意识到。

    刚刚梁予深帮她拍了不少。

    她把相机放下,站在廊下活动了一下肩膀。

    天色晚了,廊下的人也慢慢散了,老人被家里人扶着往外走,几个小孩困得眼皮打架,还要回头看她相机屏幕里的画面。沈见微耐心地给她们看清镜头记录下的自己,等她们看完才把机器收回来。

    她正要去拿三脚架,梁予深已经先一步弯下腰。

    扣锁、收脚管、拆快装板。

    沈见微一时之间手里没活干了还有点不适应:“这就是当老板的感觉吗?”

    他竟然真给她当起助理来了,自己刚才还奴役他拍了这么多内容,这时候她才有点后知后觉。

    是她的错觉吗?怎么感觉他,刚才特别听话?

    梁予深把三脚架收拢,拎起来:“怎么了?”

    “不是。”她回神,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就是让大导演给我当助理,好像有点屈才。”

    梁予深看她一眼:“我以前自己拍片子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稳定器对女生来说,久拿还是太重了。”

    沈见微觉得她以前好像想象不出,梁予深一个人扛着机器到处跑的样子,但现在又莫名能想象出来。

    可能是因为他的举动实在太过自然。

    “那时候你几岁?”她突然有点好奇。

    “十九。”

    “在国外吗?”

    “嗯。”

    他说得轻巧,像那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讲的事情。

    沈见微把镜头盖扣好,放进包里:“我十九岁大概还在为期末作业熬夜通宵吧。”

    “我也一样。”

    对哦,才想起来他是洛桑电影学院近十年最优秀的学生,毕业短片就已经入围雪松青年短片单元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不过他十九岁的生活听起来和她也很相似。

    沈见微终于拉好相机包拉链。

    梁予深拎着她的三脚架和稳定器站在廊灯下,袖口还残留着刚才树叶落下来的水痕。那张脸仍然英俊得不像话,可说起这些的时候,又没什么距离。

    她忽然笑了下:“才意识到你好像也不是天生就坐在监视器后面。”

    梁予深说:“没有人能天生就什么都会,我也一样。”

    他把她的相机包也拎起来。

    沈见微伸手去接:“这个我自己来。”

    “你手不酸?”

    梁予深已经拿起东西转身往外走。

    “走了。”

    语气很平常。

    像他真的只是帮忙惯了,顺手得不需要给任何解释。

    沈见微在原地愣了一秒,才跟上去。

    “路滑,你慢点!”

    出了寺院侧门,夜风从林子里吹过来。

    梁予深走在她的外侧,手里拎着三脚架和相机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喊完以后,他好像把步子放慢了一点。

    快到住处的那条巷子时,前面的灯明明灭灭,像是坏了一盏。

    雨后的泥路吸光,只有远处村委会门口挂着一只昏黄灯泡。沈见微刚想打开手机手电筒照明,旁边的树影忽然动了一下。

    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稍显刺耳的声音。

    梁予深比她更快反应过来。

    有人从树后走出来,是岩坎。

    梁予深几乎是下意识侧身,拎着三脚架的那只手往后移了一点,另一只手挡在她身前。

    岩坎身上还有酒气,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眼睛却亮得不正常。看见梁予深挡在前面,他先笑了一声,然后伸长脖子去看后面的沈见微。

    “沈老师。”他拖着声音,“这么晚了,还跟别人一起回来呀?”

    沈见微皱眉:“让开。”

    岩坎不看她,反而盯着梁予深。

    “看不上我,看得上他是吧?”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在梁予深脸上扫了一圈,又转回沈见微身上,“长成这样,还装什么正经。”

    梁予深的脸色冷下来。

    “嘴巴放干净点。”

    沈见微从梁予深身后挪了半步出来。梁予深手臂还在前面拦着,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示意他自己没事。

    然后她看向岩坎。

    “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沈见微说,“我不住你家,也不会跟你有任何私下接触。你现在过来挡路、还说这样的话,我可以直接找村委会,或者报警也可以。”

    岩坎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啐了一口:“你们城里人就会拿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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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吓人。”

    “你最好还是快点让开。”梁予深说,“我从来不吓人。”

    岩坎被这句话激了一下,伸手就要去拽沈见微。

    他手还没碰到人,手腕先被梁予深扣住。

    三脚架被梁予深放在脚边,金属脚管轻轻碰到石板,发出一声清响。

    梁予深没用太大动作,几乎毫不费力地就抓住那只腕子,只把他的手腕往外一折。

    岩坎疼得脸色瞬间就变了:“你放开!”

    “别碰她。”

    一字一顿,每个字眼都听得很清楚。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陈最拿着手电从后面追上来,本来还想喊老板,看到这场面,声音一下卡在喉咙里。

    “怎么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手电光往岩坎脸上一照。

    岩坎被光晃得眯起眼,骂了一句本地话。

    不远处有人听见动静,喊了两声。村委会副主任披着外套从门口出来,看清人后脸色一沉。

    “岩坎!”

    岩坎用力甩开梁予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副主任快步走过来:“你又在这里干什么?”

    “我路过。”

    “路过到人家住处门口?”副主任看了眼沈见微,又看了眼梁予深脚边的三脚架,脸更难看,“回去。”

    岩坎站着没动。

    副主任语气重了:“现在。”

    岩坎盯着沈见微看。

    他最后扯了下嘴角。

    “行。”

    他说:“路还没通呢,你们能走多远。”

    副主任呵斥:“少说两句!”

    岩坎转身走了。

    泥水被他踩出声响,脚步声一路往巷子深处去,很快被夜里的虫鸣盖过。

    副主任连忙道歉,说自己明天一定找他家里人好好说。沈见微没有为难他,只说麻烦他之后再注意一下。

    副主任答应得很爽快。

    陈最站在旁边,手电还亮着。

    “沈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

    刚才岩坎没碰到她。

    但她却还是觉得那股酒气似乎残余在周围,令人感觉不舒服。

    梁予深弯腰把三脚架重新拎起来。

    他把相机包递给陈最,又从她手里拿过手机,替她把手电打开。

    “你走里面。”他说。

    梁予深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大概是刚才岩坎挣扎时蹭到的。

    他跟着她的视线垂眼:“没事。”

    沈见微把手电筒往他手腕上一照。

    “怎么没事,都红了。”

    梁予深顿了一下,忽然很轻地笑了声。

    沈见微莫名:“你笑什么?”

    “这么关心我?”

    沈见微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巷子里的灯太暗,手电光落在两个人中间,她忽然又不想说了。

    最后她只把手机拿回来,往前照着。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