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旭走出承前殿时,忽然起了一阵夜风,将月色之下的她脸色拂得更加苍白。
她不禁裹紧了身上的鹤氅,再抬眼时,才注意到迎面走过来一个女人。
女人云鬓花颜,笑若牡丹,走动时步摇轻颤,一袭浮光锦宫裙在月色下流转生辉。
她简直美得不可方物。
经过萧旭身边时,她再没有着急往前走,反而围着萧旭上下打量了一圈,轻笑着问:“你就是那个南国来的永安公主?”
萧旭虽不知她的身份,却认出她那双与刘承焕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瞳仁。
眼前女人,应该是刘承焕的母妃丽妃。
萧旭缓缓垂眸,将洞察之意掩于眼底,轻咳了两声,回复道:“正是永安,不知您是?”
她并没有回答萧旭的问题,只是慢悠悠道:“可惜,还真是可惜。”
萧旭愕然抬首。
丽妃唇瓣嫣红,即便浅笑起来,也衬得是媚骨天成,让女人看了都为之一滞。
远处候着的李谅匆忙赶过来,向萧旭引见道:“这位是丽妃娘娘,东梁大长公主。”
萧旭仓促间见了个礼,不解道:“娘娘可惜什么?”
丽妃却没再多作逗留,绕过她向承前殿内走去。
萧旭思忖着丽妃的话,问李谅:“将军不是说,陛下谁都不见吗?”
李谅解释道:“丽妃娘娘圣宠不衰,更得陛下允许,可以自由出入陛下寝宫。”
萧旭疑惑道:“为什么那日接风宴上没有见过她?”
李谅道:“丽妃娘娘自由散漫惯了,一向不喜出席宫宴,陛下也从来都由着娘娘。”
萧旭了然,微微颔首,向东宫外走去。
李谅迟疑片刻,追上去问:“公主不去见见殿下吗?”
许是在陛下那里吃了瘪,想到此处,李谅不禁道:“陛下有自己的考量,公主尽心就好,不必自责。”
萧旭由朝盈搀扶着,闻及此言,脚下一顿,回望向灯火通明的承恩殿,片刻后复才折身回来,对李谅道:“将军放心,只要殿下能够醒过来,他就不会有事了。”
李谅难以置信,只是她说出此话时,语气笃定,不像宽慰之词。
不知为何,他莫名心安下来。
念及此,他拱手道谢,却见萧旭脸色愈加惨淡,他不放心道:“末将送公主回蘅月阁吧。”
这一次,萧旭却没有接受,淡淡回复道:“不必,他的身边更需要你。”
这样一来,也算是偿了他的救命之恩。
萧旭如是想着,在朝盈的搀扶下离开。
李谅杵在原地,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
翌日,承前殿前,北帝身边的内侍官向百官宣读了悬而未决的“太子欺君之罪”的处置结果。
太子腿疾的确存在,只是赴南国求亲时遇神医救治,又得公主悉心照顾方才痊愈,所以算不得欺君。
散骑常侍孙越谏道:“即便如此,太子回宫后密而不报,继续隐瞒腿疾痊愈的事实,也是居心叵测!”
大司马李燕飞淡淡道:“不报是为了公主的名节考虑,太子高义,孙大人何必咄咄逼人。”
孙越冷笑,“太子殿下是您的亲外甥,您当然向着他说话!”
司徒孙鸿看了孙越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孙越很快收敛神色。
孙鸿才慢慢开口道:“朝堂之上,不论亲疏,只论道理。大司马所言,并无不妥。”
孙越急道:“父亲!”
孙鸿没有再看他,他的声音不高,但殿内都听得见,“至于如何定夺,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
北帝望着殿下争吵的众人,眉心微蹙,终于开口道:“太子事出有因,不算欺君,你们都散了吧。”
承前殿外,孙越追上一直承默寡言的刘承奕,不可思议道:“殿下可不要告诉微臣,因为这点小小的挫折就放弃了。”
刘承奕抬眼,注视着天边隐入云层的朝阳,想了想,没有回答。
孙越继续道:“陛下未免太偏心了,这样拙劣的借口,他也不查证一下,就轻易将我们给忽悠过去了。”
刘承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此言不虚,昨夜那位南国公主才见过父皇,今日父皇就迫不及待地颁布处置结果,可想而知,父皇对太子,还是寄予厚望。
孙越看出他眼底的失落,悄声道:“如今您的势力太大,陛下又赐您明华殿居住,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争个鱼死网破。”
见他有所动容,他复又道:“殿下应该也不想陛下万岁之后,被太子赶到封地,终生见不到所思所想之人吧。”
刘承奕脑海中旋即浮现出那个女子的脸。
她身体未愈,却心甘情愿为太子做到这个地步。
他凭什么?
念及此,他的眸中终于浮现戾色,“舅舅说的对,都是父皇的儿子,凭什么他做得,本王就做不得。”
沈清欢看着远处的刘承奕,对身边静安王道:“看起来要变天了,殿下有什么打算吗?”
刘承焕不置可否,“牡丹园的牡丹开了不少,你姐姐做了牡丹酥,要不要随本王回府上尝尝?”
沈清欢笑着摆手道:“殿下忘了?今日可是您进宫看望丽妃娘娘的日子。”
*
扶摇殿前,清水池旁,丽妃斜卧在美人榻上小憩。
清风拂过水面,吹得她云鬓间的牡丹花微微颤动,她扶了扶头顶的牡丹,轻唤身边婢子。
得不到回应,她才睁开眼,看见坐在不远处独自斟酒的刘承焕。
她起身整理衣衫,来到刘承焕身前,将酒盏递到刘承焕眼前。
待刘承焕将杯中酒掺满后,她方才懒懒道:“本宫知道你不想来,可你却不得不来见本宫。”
“为了在你父皇面前扮演母慈子孝的假象,对吗?”
刘承焕拽过丽妃的手,将她纤细的手腕轻轻一折,旋即将她即将送入嘴边的酒倾数洒落出来。
丽妃并不恼,手一松,将酒杯丢在地上,微微一笑,“你恨本宫,因为本宫取代了你的母妃,可是你不想想,若没有那个人的首肯,本宫又掀得起什么风浪呢?”
刘承焕厌恶地别开眼。
她说得没错,他不愿来,却不得不来看这个让他深恶痛绝的人。
因为他不能让父皇知道,他早已洞悉一切。
眼前丽妃不是他的母妃,却因为拥有与他母妃一样的琥珀色眸子而被父皇安排成为他的母妃。
至于他的母妃是怎么死的,他也不知道。
父皇需要这样一个人的存在稳住东梁,为了不露破绽,甚至很少让她出席宫宴。
见刘承焕隐忍着不说话,丽妃便接过他手中的酒盏,一饮而尽,自说自话道:“不要不开心了,本宫给你分享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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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事情。”
刘承焕抬眸,丽妃便继续道:“本宫见那南国公主,竟像极了,你寝宫暗格内悬挂的那副美人图上的人。”
她的肌肤莹白如雪,衬得眉间花钿娇艳欲滴,她莞尔一笑时,更添丽色。
她得意地打量着刘承焕,轻声在他耳畔问:“怎么?你竟敢肖想以后的太子妃?你弟弟的女人?”
刘承焕眸色未改,冷声道:“那不过是东宫的东西。”
丽妃缓缓摇了摇脑袋,嘴角保持上扬,了然于胸道:“说来,你宠爱的那个赵氏女,竟有几分像她,本宫知道,你喜欢那样的女人,你最厌恶的,是像本宫一样花枝招展的女人。”
她惋惜道:“你说,沈清歌如果知道你的心思,会怎么想?”
刘承焕眸中再难掩厌恶之色,起身要走,丽妃却并不知足,她喜欢看刘承焕气急的样子,“可惜,你喜欢也没用,陛下已经决心,待太子醒过来,就给他们完婚。”
“除非,太子永远醒不过来。”
*
承恩殿内,宫人从腰带里取出用纸裹着的药粉,正要打开榻前的博山炉倾倒下去,却被人一把抓住手腕。
炉顶应声倒地。
来人手上的力道很大,拽得她的手生疼,在抬眼看清楚来人是非晚后,她本想反缚住非晚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使不上力。
她低估了非晚,以为只要李谅不在,就能得手。
她急忙跪下磕头请罪道:“姐姐饶过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就要咬破口中的毒/药。
非晚眼疾手快,生生掰折了她的下颌,取下发间的簪子挑出她口中的药粉,冷声道:“原不原谅你,我说了可不算。”
宫人冷汗淋漓,头被非晚拧过去,被迫看向床榻。
只见轻纱帷幔之后,床榻之上沉寂了多日的雪衣太子抚了抚额,缓缓坐起身来。
他掀开身前帷幔,青丝应势垂落身前,显得羸弱不堪。
一双凤眼却隐匿在光影暗处,晦暗不明。
他的声音很淡,“谁派你来的?”
那宫人久在东宫侍奉,深知太子性情良善,于是始终不肯透露一个字。
非晚冷笑道:“你不肯说,我自有上百种法子折磨你,若想少受点罪,不如趁早交代了,殿下仁慈,或许会放你一条生路。”
那宫人小心看向榻边坐着的太子,他没有说话,神色始终平静如常。
她下颌被断,哆哆嗦嗦间,方能吐出一个字,“翊……”
太子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眉心微蹙,冷声吩咐非晚道:“将人带下去,处置干净了。”
处理好一切后,非晚递来汤药,犹豫片刻,方才道:“殿下昏迷这几日,永安公主来过——”
刘承胥冷声道:“她是来看孤的?”
非晚摇头道:“公主只在殿门口遥遥望了一眼,并没有进来。”
刘承胥将汤药一饮而尽,没再追问永安的事情,而是问道:“父皇打算怎么处置孤?”
非晚并不敢瞒,将近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太子听。
过程中,太子一言不发。
非晚不禁悄悄抬眼,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又阂上了眼,像是睡了过去。
烛火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看来是她多想了,太子根本就不在意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