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恰照梨花雪 > 10. 一月之期
    这是太子醒过来后,北帝回到太极殿的第一次朝会。

    春光作序,万物和鸣,晨曦亦随太子沉稳的步子一缕缕溢进大殿。

    太子今日依旧着绛纱袍,戴远游冠,朝服上金线绣着的九章纹在曦光下呈现出不同寻常的浮光跃金、熠熠生辉的绚烂。

    分明与从前的每一段路都相同,却再也没有殿内臣工暗叹太子腿疾之惜。

    高座之上的帝王注视着向自己走近的太子,心中亦较往日少了几分烦闷。

    所以当孙鸿呈禀雍州边患时,他首先想到了让太子趁机历练。

    没想到,却遭到了以孙越为首的强烈反对,“太子腿疾多年,常居东宫,经验不足,如此重任,恐不能胜。”

    太尉李燕飞淡淡开口道:“孙大人未免也太小看太子了,太子乃是一国储君,如果连这点小事都不能解决,更何谈治国平天下?”

    孙越坚持道:“更何况,太子与南国公主即将完婚,此刻赴任,恐引起南帝不满。”

    一向沉默不语的老太师苏柄笑道:“南帝哪里管得了北汉的事?孙大人多虑了。”

    高坐之上的帝王凝望殿前太子,问:“太子以为如何?”

    太子垂眸,恭顺拱手道:“只要父皇信得过,儿臣自当领命。”

    北帝淡淡说道:“朕的儿子,朕当然信得过。”

    说完后,他望向殿下诸臣,询问道:“诸位臣工可还有什么意见?”

    有了北帝这句话,哪还有人敢有意见。

    散朝后,回去的马车里,孙越不禁试探着询问起父亲:“父亲刚刚怎么没有说话?”

    孙鸿闭着眼,沉声道:“你以为雍州边患是什么好差事?”

    孙越迟疑片刻,道:“父亲忘了,雍州刺史,可是我们的人。”

    孙鸿睁开眼,缓缓捻着手中的珠串,没有说话。

    孙越急道:“父亲有所不知——”

    “住口。”孙鸿打断孙越的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你儿子做的那些蠢事?你以为太子是顺水推舟?他是早有准备,不是他去,李燕飞也会举荐别人去。苏柄那老东西今日开口,未必是临时起意。”

    孙越垂下头,只听孙鸿继续道:“你回去告诉孙盛,把尾巴收拾干净,他什么都查不到,自然就走了。”

    散朝后,北帝久久没有起身,待大殿人都走尽时,他方才唤飞隼卫卫首顾平近前来,淡然开口道:“南国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顾平倏然跪下,请罪道:“诚如陛下所言,南后做事谨慎,属下查到的,和永安公主说的一样。”

    北帝了然,“不怪你,她做事,连朕都甘拜下风。”

    他思忖着,许久后,方才漫不经心道:“太子的腿疾,好得真是太是时候了。”

    *

    今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长乐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只是这并不影响街尾那家卖玉的小店没有生意。

    驱停马车的红衣女子只着了身单薄绯衣,旭日当空,她看起来鲜活热烈,与身后小心翼翼走下马车的女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舆里出来的女子身着白衣素服,头戴及膝幂篱,站稳后,牵着红棠的衣袂,小心问道:“红棠啊,这是什么地方呀?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让我穿成这样又是为什么?”

    她抬起头打量四周,这才看清楚小店的招牌:素玉坊。

    她声音低下来,“红棠啊,我比不上你,月俸不多,买不起玉的。我们回去吧。”

    红棠无奈,转身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可能觉得这对朝盈来说还不够,又以手比作刀锋,向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一月之期已到,今日,是公主与那个人约定好的日子。

    虽然她们已经猜到了素玉坊背后的主人是谁,但是他的条件太过诱人,所以萧旭让红棠无论如何也要走这一趟。

    而萧旭,万不能再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刘承焕面前。

    红棠以剑柄挑开帘子,对屋子里算账的伙计道:“先生还记得我吗?”

    伙计脸上堆起奉承的笑,“哪能忘了您呢?”

    红棠继续道:“一月之期已到,我来取货。”

    伙计手上动作一滞,随即拍了拍脑袋,“瞧我,差点忘了,想必姑娘应该不会和小的一样,忘了素玉坊的规矩吧?”

    红棠点头,“那是自然。”

    一面说着,她一面将藏在她身后的朝盈推了出去,叮嘱道:“我家小娘子身子弱,先生可不能再像上次一样了。”

    伙计点头讨好道:“一定,一定。”

    说着便引朝盈来到了内室。

    内室昏暗,只执一盏孤灯。

    朝盈戴着幂篱,视线不清,晃晃悠悠地走到桌边坐下。

    桌子的对面,是另一个头戴幂篱的男子。

    朝盈声音软软糯糯的,小心开口道:“坊主,我的东西——”

    对面男子微微一滞,取出袖中信笺,却没有立刻交给朝盈,反而问道:“能知道姑娘为什么打听长秋宫的事情吗?”

    朝盈愣了愣,笑笑,“坊主,这是客人的私事,您就不要管啦。”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去接男子手中的信笺。

    哪知对面男子旋即抬手,让朝盈离那信笺总差分毫。

    朝盈虽有气,却不得不放低姿态,放缓声音,徐徐道:“坊主,你就——”

    拖长尾音时,她旋即翻身上桌,以腿钳住男人的腰,一手扼住男子的手,取走信笺。

    动作完成后,她翻身下桌,确认信笺不是白纸后,得意地扬了扬手中信笺,笑道:“得罪了,公子。”

    南国公主身边的影子卫,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朝盈并不是简单的宫人。

    见朝盈出来,红棠蹙眉问:“这么容易?”

    朝盈摆摆手,“还以为素玉坊是什么龙潭虎穴,不过如此。”

    红棠不以为然,果断弃了马车,拉着朝盈游走在大街小巷之间。

    今日,恐怕不能去清风阁与公主汇合了。

    *

    清风阁,萧旭坐在二楼暖阁中,一边品着芜娘新进的云雾白茶,一边欣赏着楼下新排的南国歌舞。

    身后传来不疾不缓的脚步声。

    萧旭侧目,在看清楚来人后,眼中浮现出一丝诧异。

    刘承焕自顾自地在萧旭身边坐下来,“公主是不是觉得,此刻,本王应该出现在素玉坊?”

    萧旭故作疑惑道:“殿下此话何意?”

    刘承焕随她目光望向楼下新排的南国歌舞,没有直接回答萧旭的话,只是惋惜道:“公主孤身一人,自建康远道而来,却只有依靠这些歌舞,聊慰思乡之情了。”

    萧旭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刘承焕继续道:“素玉坊拥有天底下最大的消息网,公主选择与之结为盟友,倒也是人之常情。”

    本来的确如此。

    但是那个深不可测的太子,竟然为了她丢掉手杖,暴露多年腿疾。

    萧旭不得不重新思考她与太子的这桩婚事。

    没有人,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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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北汉太子更值得她结盟。

    念及此,萧旭将手中茶盏缓缓放下,“二殿下说笑了,既然是南北联姻,我的心,自然向着太子殿下。”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二殿下是太子殿下的皇兄,以后都是一家人,我也自当向着您。”

    有那么一瞬,刘承焕甚至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萧旭。

    她未施粉黛,容色天成,一双杏眼澄澈如月,干净透亮,也正看向他。

    他旋即垂眸,睫羽不动声色地轻颤了两下。

    萧旭浑然不觉,认真盘算道:“殿下何其幸也。丽妃娘娘出生东梁皇室,圣眷正浓,于殿下多有增益;静安王妃出生上洛沈氏,又对殿下痴心一片,说起来,这么多人待二殿下好,而太子殿下,竟只有我一个人——”

    她毅然决然道:“我一定要对太子殿下好的。”

    刘承焕琥珀色的眸子一沉,旋即轻笑着摇摇头。

    看来,她已经做了抉择。

    也罢,那道情报,就当作她新婚的贺礼吧。

    *

    回到静安王府,沈清欢比刘承焕设想的还要早到。

    他还以为,沈清欢还要与人周旋一阵才能装作不经意地将信笺送出去。

    沈清欢趴在榻上,婢子正为他按揉腰肢。

    刘承焕坐下,疑惑道:“是谁伤了你?”

    沈清欢将手耷拉在榻边,无力回复道:“正是爷口中那位,胆小怕事,穿白衣服的那个——”

    刘承焕沉声道:“她的身边,还真是藏龙卧虎。”

    沈清歌送药进来,听到他们的对话,步子慢下来,握着托盘的手微微一紧。

    刘承焕见状,收敛神色,起身接过药膏,温声道:“有劳王妃。”

    沈清歌服了服身子,“殿下客气了,这是妾身分内之事。”

    多年来,他待她客气疏离,却,从来不像夫妻。

    *

    散朝后,刘承胥回到东宫,朝服未褪,六傅及左右詹事便已经聚在承前殿,就今日他应承下雍州边患一事谏言。

    “殿下身体尚未恢复,此时不宜远行啊!”

    “自古哪有储君亲自平定边患的?陛下不派身强力壮的翊王去,却偏偏派殿下去那苦寒之地!”

    “孙越说得在理,殿下与南国公主即将完婚,如今,稳住南帝才是要事。”

    ……

    李燕飞见状,命李谅暂且疏散众人。

    大殿里,只余下他与年轻的太子两人。

    刘承胥一口饮尽非晚递来的汤药,头痛舒缓了一些,方抬眼看向李燕飞,问:“舅舅也反对?”

    “老臣如果反对殿下,今日殿前就会提出来。”李燕飞摇了摇头,语气中透露着几分无奈,“只是如今边关太乱,那里又是孙党地界,殿下以身入局,未免冒险。”

    “更何况,殿下不日就要大婚,稳定与南国的关系,也是头等大事——”

    话音未落,只见高位之上的太子眸色渐冷,声色也淡了几分,“舅舅觉得,如今局势而言,孤还能在这个位置坐多久?”

    李燕飞了然刘承胥的决心,不再多言。

    送走李燕飞后,承前殿沉寂下来。

    日薄西山,已经到了宫门落钥的时辰。

    蘅月阁的竹西来报,说永安公主今日未归。

    刘承胥揉了揉眉心,问李谅:“有人跟着吗?”

    李谅迟疑片刻,小声道:“公主在清风阁。”

    清风阁,是萧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