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殿偏殿,刘承奕中衣半敞,斜靠在软榻上,享受着身侧婢子倾倒入口的美酒。
榻前,是两名舞姬曼妙的舞姿。
莺啼燕语,情意正浓时,琴声戛然而止。
刘承奕睁开眼,正要发怒,却见母妃站在榻前,酒立即醒了大半,忙整理好衣衫,跪下向母妃请安。
孙菀青对几名女子道:“都先下去。”
刘承奕小心抬眼。
今日,他按照母妃的吩咐,派人在长秋宫放了一把大火,母妃此刻,心情应该是愉悦的。
可是比母妃的夸赞先到来的,是她重重的一记巴掌。
刘承奕捂着脸,委屈地垂下头,也不知犯了什么错,更不敢贸然领罪。
只听母妃恨铁不成钢道:“你还有心思玩儿女人?”
见刘承奕不解,孙菀青气急,厉声呵斥道:“外面翻了天了!你不知道?”
刘承奕本想像从前一样,向母妃服个软,将此事揭过,哪知才挽起母妃的手,便听她冷冷道:“长秋宫大火,太子丢了手杖,众目睽睽之下,冲进火场去救那南国公主,哪里是腿脚不便的样子!”
“他竟敢诓骗本宫!骗了本宫这么多年!”
“你知不知道,他的腿要是真没事,太子之位哪轮得到你!”
刘承奕闻言,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说不出一句话。
倒是孙菀青先反应过来,她想了想,对刘承奕道:“你赶快出宫去见你舅舅,让他联合朝臣上书,请陛下治太子欺君之罪。”
*
萧旭感觉自己眼皮很沉,却始终睁不开眼睛。
她听见朝盈低低的啜泣声,竹西断断续续的祷告声,以及,那个无比熟悉又让她心安的声音。
他的声音如他的名字一样温润,“阿月,累了,就睡会儿吧。”
他还说:“阿月,不要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她安心睡去,却又梦到漫天大火。
她置身于废弃的长秋宫内,什么也看不清楚,什么也找不到,呛了好几口浓烟,就连呼吸都很费劲,在她就快坚持不住,即将倒下之时,一个坚实的怀抱稳稳接住了她。
将她打横抱起,带离了火场。
四周不再是散不开的浓烟,她又闻到了熟悉的木槿花香的味道,呼吸也顺畅了起来。
最后她听到了红棠的声音,“公主?公主?”
萧旭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沉静的夜晚,榻前只有红棠一人。
她环视四周,努力想寻找他来过的证据,最终却只看见床头悬挂着的一个青色药囊,散出淡淡的,木槿花香的味道。
她扶着额头想要起身,奈何浑身乏力,根本动弹不得。
红棠见状,忙起身去扶,萧旭却笑着宽慰道:“幸好醒来看见的是你,要是朝盈,又该哭哭啼啼了。”
她一口气说完,猛咳了两声,红棠吓得起身就要去寻太医。
萧旭却牵住她的衣角,缓缓摇了摇头,“我没事。”
“你先陪我说会儿话。”
红棠略带迟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沉寂片刻后,萧旭的声音生出几分少有的晦涩,“阿钰,是不是来过?”
红棠虽记得萧钰的嘱咐,却并不愿欺骗萧旭,便点了点头道:“公主一直没有醒过来,是属下自作主张,去驿馆请侯爷来的。”
那就不是梦了。
萧旭垂眸,轻声问道:“我睡了多久了?”
红棠如实答道:“这是第五日了。”
萧旭又问:“长秋宫大火,北帝怎么处置的?”
红棠为萧旭倒了盏温水润喉,“他现在的心思,恐怕不在长秋宫大火上。”
萧旭不解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就这么算了?”
红棠一直看着萧旭将盏中温水饮尽,许久都没有说话。
萧旭太了解红棠,正色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红棠扶萧旭躺好,待萧旭脸色缓和一些,她才解释道:“太子于众目睽睽之下丢掉手杖,义无反顾冲进火场去救公主,在场所有宫人皆亲眼目睹他的腿与常人无异。如今司徒大人联合百官向北帝上书,要弹劾太子欺君之罪,此其一。”
萧旭眉间微蹙,“还有其二?”
红棠始终关注着萧旭的情绪,见她没有太大的波动,方才继续道:“太子伤得很重,现在都还没醒过来——”
萧旭闭上眼,这才补全大火中那个将她抱起来的人的脸。
她沉吟不语,红棠便也没有说话。
不过须臾,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对红棠道:“我要去东宫。”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红棠仿佛听见屋外梨花飘落的细碎声响。
在她十余年的受教里,只要是公主要做的事情,她必须绝对服从,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可是这个时候,她觉得公主,不应该去。
她不禁劝道:“现在已经很晚了,公主的身子根本就支撑不了太久,况且这件事情太大,公主不要贸然掺合进去,不如待属下去信南国,回禀了太子殿下,再作定夺。”
她口中的太子殿下,是与萧旭共同有过北汉为质经历的皇兄萧祁,也是萧旭在这世间,最相信的人。
但萧旭知道,刘承胥等不了那么久。
她让红棠拿来纸笔,却并没有写信给皇兄,而是写给了她的母后。
写好后,她吩咐红棠连夜送去南国,这才放心去东宫。
东宫灯火通明,承恩殿前,是数夜未眠的太医。
李谅根本不会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候看见萧旭。
她的脸色很差,应该也刚醒来不久,走路都不稳,完全是靠身旁的朝盈搀扶着。
萧旭在内殿前停下,压抑住上涌的咳意,让自己尽量看起来不那么虚弱,平复下来后,她方缓缓抬头,望向殿内。
锦绣帷幔重重叠叠,她只能依稀分辨床榻上那个雪色轮廓。
李谅为她掀开眼前的帘幔,她却迟疑着没有上前,她问李谅:“将军可知,此刻陛下身在何处?”
李谅答道:“陛下整日宿在承前殿,政务也都是在承前殿处理的。而陛下将才来看过殿下,此刻,应该是回承前殿了。”
萧旭疑惑道:“陛下没有离开过东宫?”
李谅点头道:“殿下一日未醒,陛下一日都不会离开东宫。”
萧旭垂眸,声音软而无力,“那就烦劳李将军,为本宫引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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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谅震惊之余,却还是能保持理智,耐心劝解道:“此刻陛下,应该不会想见任何人——”
只是他话还没有说完,就注意到她一双无比坚定的眸子。
此时她尚在病中,未施粉黛,脸色苍白,看上去却并不软弱,一双眸子如月色般澄澈自然,好像并不知道去见陛下会面对什么。
她拖着病体而来,或许只是想替殿下求情,想来陛下也不会为难。
他不忍拒绝,只好带她去了承前殿。
殿门重重合上的那一刻,李谅有些后悔,殿内只有她和陛下两人,没有人知道他们会说什么,而他也很担心她会冒犯天威。
萧旭跪在玉阶之下,埋首间将所有情绪通通掩饰下来,轻咳两声后,方才弱弱开口道:“永安有罪,望陛下见谅。”
高座之上的帝王面色平静,语气也很平淡,“你有什么罪?”
萧旭再拜,“太子殿下于南国求亲之时,永安眼拙,本想以太子腿疾为由拒婚,只是母后为大局考虑,特请南国医术集大成者白芍女大夫为殿下诊治腿疾。”
她说话时,特意强调了“母后”两个字,想去探究北帝,瞥见他神情稍缓,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遂继续道:“只是白芍有神农尝百草之志,并不能随侍殿下身侧,母后也不便勉强,而白芍女大夫见与永安有缘,便倾尽心力,向永安传授九针之法,为殿下调理腿疾。”
北帝微微颔首,“你母后有心了。”
萧旭再咳了两声,迟疑着,欲言又止。
北帝便问:“公主蕙质兰心,又有何罪?”
萧旭咬咬牙,解释道:“九针之法,需得太子殿下宽衣解带后,暴露患处方能施展,这于永安名声有损,母后便让永安待完婚之后,再向陛下禀明此举,殿下大义,也不曾在众人面前揭露永安逾矩。只是没想到,如今朝野议论,竟要治殿下欺君之罪,永安醒来后,愧疚不已,不得不向陛下禀明一切。”
说到此处时,萧旭面露难色,不敢再言,只是耷拉着头,像是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短暂的沉寂后,她本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打算,却听到北帝突然开口问道:“你的母后,身子还好吗?”
萧旭错愕不已,虽不解其意,却如实作答道:“劳陛下挂心,母后身子尚好。只是,总为儿女的事操劳。”
萧旭没有抬头,是而看不清北帝的神情,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无奈,“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母后虽不愿你远嫁北汉,却为了你,甘愿请白芍出山,实在是用心良苦。”
萧旭不禁问道:“陛下认识白芍师父?”
北帝没有回答,神色却暗淡了几分。
他缓缓走下玉阶,扶萧旭起身,放缓声音道:“为医者,从不为名节所累,你可愿为了太子,让朕将实情昭告天下?”
萧旭躬着身子,诺诺地点了点头。
北帝一愣,片刻后方才道:“你放心,待太子醒后,朕就安排你与太子完婚。”
萧旭离开后,北帝注视着萧旭离开的方向,神色恢复平淡,嘱咐身后暗卫道:“去南国查一查,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暗卫应声,就要告退,却听北帝补充道:“南后做事警惕,别让人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