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开春后的雪,断断续续落了三日。
萧旭生在南国,很少经历这样的大雪,自然也适应不了这样极寒的气候。或许是那日素玉坊的奔波使她累到了身子,又或许是因为回来时雪地里跪的那一阵子。
总而言之,她病了。
一开始,她只是觉得很冷,任凭朝盈为她裹上再厚的大氅也没有用,再之后,她的头昏昏沉沉的,她终日躺在床榻上,懒懒地不想起身。
她知道,她不过是染了风寒,只是这样一来,她自然是不能再去赴翊王的迁居宴了,她看向竹西,为难道:“姑姑,今日我恐怕是去不成了,还望您将我备下的厚礼送去明华殿,向翊王转达我的歉意。”
竹西看着捂在锦被里脸色苍白的萧旭,无奈起身为她捏了捏被角,叹道:“不是奴婢逼您,只是翊王势大,贵妃又很重视这次的宫宴,您不日就会成为太子妃,不去的话,难免惹人非议。”
萧旭想了想,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却又被竹西按了回去,“您如今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奴婢怎么好给殿下交代?罢了罢了,您好好休息。”
萧旭点点头,闭上眼睛,许久都感觉不到竹西的离开,她悄悄睁开一只眼,却见竹西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萧旭宽慰道:“没事的,您放心去吧。不是还有朝盈在吗?”
竹西看向朝盈,朝盈冲她咧嘴笑笑,忙起身将熬好的药递给萧旭。
竹西无奈接过药碗,以手腕试了试温,亲自喂萧旭将药喝完,看着萧旭沉沉睡去后方才离开。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榻前的银骨碳将萧旭周身都烘得暖暖的,朝盈趴在萧旭的床榻边,托着脑袋就要睡过去。
头就要垂落的瞬间,却被萧旭眼疾手快地托起。
朝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在确认公主要下床后,大惊失色,拦着萧旭道:“公主这是要去哪儿?”
萧旭使劲掐了掐自己的虎口,逼迫自己清醒过来。今日明华殿晚宴,宫里有些地位的人都会去,她想去的地方才会放松戒备。
这才是她等待着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没有回答朝盈的话,只是淡淡吩咐道:“朝盈,给我准备一套宫人的衣裙。”
*
明华殿,宫灯初上,门庭若市。
喧闹声在宫人的一句“太子殿下到”中收束下来。
翊王被赐住的明华殿,紧邻东宫,相比东宫又更靠近陛下的太极殿,陛下偏宠之心昭然若揭。翊王府的门客大抵都以为,这样的光景下,太子是不会来的。
是而众人将目光落于大殿门口的那顶东宫轿辇,皆好奇这位东宫太子会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在此处。
打帘出来的太子身着玉白云缎锦袍,头束镶金白玉冠,姿容如玉,神仪明秀,一双凤眸大有睥睨众生之相,眼底的一颗泪痣却又让人呼吸一滞,无不感慨他琼瑶玉树之姿。
只是可惜,太子患有腿疾。
刘承胥接过宫人递来的手杖,在众人的注视下,拄着手杖向明华殿主座走去,走到刘承奕面前,凤眼微抬,他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却给人以压迫窒息之感。
刘承奕心下不服,却也不得不因为他太子的身份,起身让座。
刘承胥坐下后,环视殿内,眉间微蹙,不过一瞬,他展颜道:“今日是六弟的好日子,孤也是来贺六弟之喜,诸位大可不必因孤的到来而拘束。”
说完后,他将目光落于身旁的刘承奕,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不见南国永安公主?六弟没有下帖?”
刘承奕心下冷笑,原来太子是来巴结南国公主的,他虽埋着头,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桀骜,“皇兄说笑了,公主是臣弟未来的皇嫂,臣弟哪敢不下帖,只是蘅月阁来人说,公主身体抱恙,不能前来罢了。”
她病了?
刘承胥垂下眼,思量片刻,拄着手杖就要起身,却又被刘承奕唤住,他看向刘承奕,询问道:“六弟还有事?”
刘承奕躬身行礼,起身时,想到那日见到的女子,不禁嘴角上扬道:“臣弟心悦皇兄宫里一婢女,望皇兄成全。”
刘承胥没有回复,刘承奕便继续道:“此事,李谅也是知道的。”
刘承胥看向他身侧的李谅,平静的眸子波澜不惊,语气带了几分讶然,“竟有此事?”
李谅拱手道:“臣罪该万死,竟敢替殿下做主,实在是因为翊王殿下看上的婢女,亦是臣……”迟疑片刻,他咬咬牙,强调道:“是臣心悦之人。”
刘承胥浅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没什么。”
他转身对刘承奕道:“抱歉了六弟,君子不夺人所好,孤也做不了这个主。”
他一面说着,一面向殿外走去,笑意在躬身上辇的那一刻消失不见。
他缓缓转动着手中的白玉扳指,于心底暗暗记下方才席间所有赴宴者的名字。在李谅询问去哪儿时,他停下手中动作,语气依旧云淡风轻,“既然翊王已经以为孤是来看公主的,那孤,就去看公主好了。”
*
雪虽然已经停了,整个北宫却依旧覆了积雪。
萧旭到的地方常年冷清,殿前只执两盏暗淡的六角宫灯,门前积雪深厚,想来已经许久没有宫人来此清扫。
萧旭取出事先红棠为她准备好的锁钥,缓缓拧开殿门前落的锁,推门时,门发出暗哑的声响,萧旭的心骤然收紧,一度屏住了呼吸。
只是殿内寂静无声,窗前透进来的月光薄如轻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陈腐气息,萧旭闻及此味道,不禁一手捂住口鼻,一手将指甲深陷掌心,好使得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她循着月光,摸索来到窗前,窗前妆奁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开合处却不见落锁,萧旭心头一紧,将妆奁打开——里面什么也没有。
在她之前,已经有人来过。
可是殿外积雪深厚,怎么也不像有人来过的样子。
念及此,她打燃火折子,本欲往宫殿深处探去,奈何她的眼睛承受不住,头脑也越发昏沉,身子逐渐发烫,只好作罢。
退出宫殿后,她阖上门正欲离开,却险些与人撞到。
她晃了晃脑袋,旋即后撤几步。
借着殿前暗淡宫灯,她看清来人身形欣长。一袭暗紫色常服衬得肤色冷白,长长的睫羽将他一双琥珀色瞳仁隐在暗处,让萧旭看不真切。
光影昏暗,连带着身子也逐渐变沉,萧旭闭上眼睛,舒缓眸子片刻,转身要走,却被来人唤住。
“你是永安?”
他的声音很轻。
萧旭顿住,没有回头。
是而她不会看见,他看向她背影的目光,不是打量或者探究,而是确认。
像是认识许久却素未谋面的人,在这一刻终于见到了本人。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萧旭折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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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声音放软下来,躬身道:“夜黑风高,贵人怕是看花了眼。”
在听清她的声音后,他的嘴角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确认道:“是你,本王不会认错。”
本王?
萧旭心下一惊,旋即开始整理记忆里关于北汉的所有了解,筛选着已知皇子的年纪、身段、性情。
二皇子,静安王刘承焕。
在确定来人身份后,她将头埋得更低,撇清干系道:“奴婢不过是承前殿侍奉的一个宫人,不敢领受永安公主名讳。”
刘承焕闻言,眼底生出几分探究之意,顺着她的话道:“你既在承前殿侍奉,你来长秋宫,太子可知道?”
夜风袭来,萧旭头昏脑胀,思绪已经完全无法应对眼前这个话里有话的静安王。
她缓缓捂紧身上外衫,沉默不语。
当下只有一个念头,跑!
她一面回应着,“自是知道的。”一面惴惴不安地撤步。
所幸当下没有旁人,就算今后刘承焕提起,她也不会承认今日在这里出现过。
念及此,她决心不再理会刘承焕,转身,径直向前走去,奈何没走两步,脚下一软,险些被身后的石子绊倒。
雪地,夜风,眼疾,脚伤,她的身子已经是强弩之末。
刘承焕本想去扶,却被她侧身避开。
天旋地转间,她恍惚看见东宫的轿辇。
她猛掐虎口,而后向那轿辇奔去,拦停轿辇。
李谅认出是她,并没有拦,见她身子摇摇欲坠,正要去扶。
舆厢内传来太子淡淡的一句,“让她进来。”
狭小的一方天地,有雨后清泉之下的松木香气,沁着浅淡的清甜。
不知为何,这个味道,总能让她心安。
她撑起眼皮,努力想要看清轿辇内的人,可是里间光线暗淡,她什么也看不清。
她只能靠他的声音辨别他的存在,“二哥怎会在此?”
刘承焕笑道:“殿下可以在这里,本王就不可以吗?”
刘承胥没有下轿,他看着匍匐在身前,浑身乏力的萧旭,缓缓开口道:“让二哥见笑了,孤,是来找孤宫里的宫人。”
刘承焕点头,好心提醒道:“殿下待宫人上心本是好事,可须知这宫里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东宫,殿下不要顾此失彼才是。”
刘承胥淡然应声,“多谢二哥提醒。”
刘承焕目送东宫的轿辇远去,正要离开,却看见不远处站着的刘承奕。夜风萧瑟,刘承焕轻咳两声,刘承奕忙跟上来,将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刘承焕身上,关切问道:“二哥怎么出来了?”
刘承焕笑道:“宴席光彩炫目,我有些吃醉了。”顿了顿,他复又问道:“倒是六弟,你如今是如日中天,众人皆为你而来,你怎么会出来的?”
刘承奕声音一沉,“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刘承焕整理大氅的手微微一滞,“哦?什么事?”
刘承奕冷声道:“太子推脱这个宫人是李谅的心上人,我特意跟了出来,如今看来,倒不见得如此。”
刘承焕轻声道:“六弟如今圣眷正浓,如果当真喜欢,那向父皇讨要个宫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刘承奕点头道:“过几日,父皇会为那南国公主设一个接风宴,想来,当着将来太子妃的面,又有父皇亲自做主,他也不会再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