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恰照梨花雪 > 2. 相互利用
    “孤倾慕公主多年,愿相携百年,永以为好也。”

    无论过去多久,萧旭都不会忘记这道声音。

    同样的音色,同样一袭雪衣,端坐素舆之上,不是北汉太子又会有谁?

    只是她早在喝下那碗红豆粥之后就落了眼疾,眼疾随着年岁的增长变得愈发严重。现如今,不止惧怕强光,她甚至已经不能在如此昏暗的光晕之下分辨清楚来人的五官。

    再暗一点,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躬身道:“冒犯了贵人,实在对不住。”

    她刻意将头埋得极低,乖顺答复道:“只是贵人恐怕是认错了人。”

    “奴家,不记得见过公子。”

    屋外,是暗探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屋内,是木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一圈,又一圈。

    他缓缓来到她的身前,轻挑起她的下颌,使她不得不抬起眼。

    近在咫尺,萧旭终于看清这双熟悉的、宛如春水般柔和平静的凤眼,以及上挑眼尾之下,一颗摄人心魄的泪痣。

    恍若隔世,她怔怔望着这滴泪痣,片刻失神,竟连覆面轻纱什么时候滑落的也没察觉到。

    他注视着她的杏眸,嘴唇微启,正要说话,门却猛地被人撞开。

    萧旭倏然起身,侧坐在他大腿上,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搭着他的后背,掩面于他肩颈之间。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甚至没有听见他多说一个字,撞门进来的人便扑通一声跪下,不住地磕头赔罪道:“不知殿下在此,小的死罪。”

    他回揽住她的腰,将她又靠近了自己几分,萧旭甚至感受得到他说话吐气时的鼻息。

    他应该将才饮过云雾白茶,那是雨后清泉之下的松木香气,沁着浅淡的清甜。

    只听他淡然开口道:“在找什么?”

    来人犹豫着答复道:“一个打碎店内玉器的客人,让殿下见笑了。”

    刘承胥没有说话,一时间,屋子里安静得听得见外面风雪的声音。

    萧旭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害怕他就这样将自己交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听见他问道:“你说的客人,该不会是孤怀里的人吧?”

    那人虽埋着头,却还是用余光瞥向太子怀中的女人,见她穿的是竹青披风,忙收回眼,再次磕头赔罪道:“请殿下恕罪。”

    刘承胥轻笑一声,向他确认道:“不再走近点,好看得清楚些?”

    萧旭掩于披风之下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的瞬间,刘承胥的手轻轻覆了上来。

    他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她的指缝慢慢钻了进去,一点一点掰开她陷进掌心的指甲。

    她心下一惊,竟忍不住想抬眼看他。

    他有所察觉一般,抬起另一只手,将她额际垂落的一缕青丝撩至耳后,顺势掌着她的后颈,不动声色地将她的脸更深一步埋进他的怀中。

    鼻尖蹭过他的衣襟时,松木香气愈加浓郁。

    仿若不是熏香的味道,而是里面。

    而她紧贴着的胸壁,只有极为平淡的起伏。

    他们分明靠得很近,萧旭却清楚感受得到他与生俱来的疏离。

    一如多年前被他撞破泡在冰桶里拖延病情的那一刻。

    那人闻及此言,哪敢再探,又磕了几个头才告退。

    门被带上的一瞬,萧旭旋即起身,拖着崴了的右脚后撤两步,与刘承胥拉开一定的距离后,方才行礼道:“多谢殿下。”

    刘承胥揽过萧旭纤腰的手缓缓收起,凤眼下移,凝视着垂眸行礼的萧旭,语气依旧平淡,“既然遇见了,不妨同孤谈谈?”

    萧旭知道,如果再与他周旋下去,一定会被他顺藤摸瓜找到自己今日出宫的目的,可就如今形势而言,她却只能顺着他的话小心询问道:“殿下想谈什么?”

    刘承胥看着她故作乖觉的模样,眉梢几不可察地轻挑了一下,正欲开口,屋外却传来了敲门声。

    萧旭如释重负。

    门外传来清风阁掌柜的声音,“公子见谅,公子先前要找的舞姬,跑错了暖阁,芜娘特送她来,向您请罪。”

    刘承胥尚未开口,萧旭抢先一步道:“既然如此,奴家,就不扰殿下雅兴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戴上面纱,强忍着脚下疼痛不管不顾地往后撤。

    推门而出时,与恭候在外面的舞姬擦肩而过。

    萧旭并未在意,她退出门后,萦起一双楚楚可怜的眸子,向掌柜询问道:“店家可有治脚伤的药膏?”

    芜娘似有疑,她便补充道:“寒天雪覆,道途湿滑,我行路不慎,踠了足踝。”

    芜娘这才点头道:“姑娘请随我来。”

    舒然居的门被再度阖上,舞姬走到刘承胥的面前,眸色陡转,跪下请罪道:“殿下恕罪,翊王的人盯得紧,属下来迟,险些误了殿下的大事。”

    刘承胥斜靠在素舆椅背上,凤眼微阖,沉声道:“不怪你,他手下的人难缠,要想甩掉他们,并不容易。”

    非晚庆幸道:“好在殿下早有准备,借此美人设局,打消他们的顾虑,只是……”她犹疑片刻,小心看向刘承胥,问道:“方才那位姑娘,有些眼生,是李谅手下的人?”

    烛影摇曳,非晚看见殿下缓缓睁开眼,凤目半敛,他虽然凝望着手中的白玉扳指,却好像回忆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绪不明道:“那是未来的太子妃。”

    非晚不解道:“那位南国公主,竟甘心成为殿下的棋子?”

    刘承胥冷笑道:“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萧旭跟在芜娘身后,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直到芜娘将她引到另一座楼的雅间坐下时,她方才舒了一口气,解下自己的面纱,向芜娘确认道:“太子的人,没有跟过来吧?”

    芜娘为萧旭倒了盏清茶,“太子今日来清风阁,应该是有自己的事要处理,公主的出现,大抵,是他意料之外的事。”

    萧旭复盘道:“一开始在酒楼后院接应我的那位姑娘去哪儿了?我随她进到酒楼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芜娘端着药膏的手微微一滞,没有立刻回答。

    萧旭察觉到芜娘的无措,抬眼追问道:“出什么事了?”

    芜娘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属下是接到青娘的消息,来舒然居接应您的。属下还以为,这是您刻意为之,要利用太子躲避素玉坊的人。”

    萧旭回忆起那双无比沉静的眼睛,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他会出现在那里。”

    见芜娘若有所思,萧旭接过她手中的药膏,宽慰道:“他既然帮我应付了素玉坊的人,应该就不是我们的敌人。只是……”

    萧旭的话戛然而止。

    鼻尖尚还萦着她倾身于他怀中时,浅淡的清香。

    那是雨后清泉之下的松木香气,出自她最爱饮的云雾白茶,盛产于南国。

    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他刻意为之?她不得而知。

    她好像一个人被困在了一片迷雾里,什么也看不见,抓不住。

    芜娘望着出神的萧旭,打破沉寂道:“只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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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旭回过神来,芜娘是萧钰的人,而今她即将嫁作他人妻,她不希望他再为了自己的事忧心,她只好道:“只是青娘的出生,干净吗?”她顿了顿,继续道:“萧钰高风亮节,待人真诚,我不希望他的身边出现叛徒。”

    芜娘道:“殿下放心,侯爷素有知人之明,属下会将今日的事情告知侯爷,届时对于青娘,侯爷会有……”

    “不必。”萧旭打断芜娘的话,决绝道:“不必告诉他。找个由头,将那青娘打发了就好。”

    芜娘想了想,试探着说道:“殿下是怕侯爷担心?”

    萧旭没有说话,芜娘又继续道:“其实,什么也不告诉侯爷的话,侯爷才会真的担心,殿下你看,侯爷虽不说,却为您调配好了各种药膏,以备不时之需,有治烫伤的、有治扭伤的、有治擦伤的,还有……”

    “芜娘,你僭越了。”

    门被人骤然推开,一个人的出现打断了芜娘的话。

    芜娘折身看去,只见穿着单薄绯衣的红棠抱剑出现在门口,她的眸子凝起冰霜,竟比外面的天地还要冷,让芜娘不寒而栗。

    芜娘尴尬笑笑,迎着红棠进了门,向萧旭告退道:“公主,属下先去处理青娘的事。”

    萧旭始终低垂着头,浅浅应声。

    待芜娘退出门后,红棠将萧旭手中的药膏取出,搁置于一旁,又从腰间取出来一盒新的药膏。

    萧旭凝视着空无一物的手,低喃道:“红棠,此生,他再也不会给我上药了。”

    红棠蹲下身子,仰望着垂眸的萧旭,轻声道:“殿下,这不是只有他能做到的事情。”

    萧旭睫羽微颤,鼻尖泛着红光,冷静自持的表象在垂眸的那一霎那尽失,只有红棠清楚看见她的脆弱与遗憾。

    怎么能不遗憾呢?上天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派他来拯救她,却又让他在面对父皇的赐婚时甘冒杀头的风险也要拒婚。

    他们本来差一点就可以相守一生。

    本来她也不必背井离乡,来到这个带给过她无数噩梦的地方。

    她不知道他拒婚的原由,只知道与北汉皇室的一桩密辛有关。她要找到素玉坊背后的主人,不止为了皇兄,也是为了他,为了给自己找一个答案。

    ——

    承前殿内,东宫近臣就翊王被赐居明华殿一事惴惴不安。

    “明华殿与东宫仅一墙之隔!殿下应该引起重视了!”

    “殿下是嫡出太子,孰轻孰重,陛下分得清。”

    “殿下虽为嫡出,腿却有疾,这一直是陛下的心病……”

    提到太子痛处,讨论声戛然而止,众人皆屏息以待,不敢再言。

    太子刘承胥揉了揉眉心,他深知,翊王得势,是父皇默许下的结果,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帝王讲究权衡之术,就算不是翊王,也会有其他人。

    而翊王母妃出生尊贵,母后去世后,后宫以她为尊,这些年,倘若不是他示弱,恐怕早就死在翊王一党无数次的算计里。

    最接近死亡的那次,就是那碗被她喝了的红豆粥。

    念及此,他摆了摆手,淡然开口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遣散众人后,刘承胥唤李谅近前,冷冷吩咐道:“将青娘处置干净了。”

    沉寂了一瞬,他复又询问道:“她回宫了吗?”

    李谅一愣,应声点头。

    刘承胥凤眼掺了些倦意,语气却依旧平淡,“查到她出宫的原由了吗?”

    李谅微微一滞,迟疑片刻,方答道:“公主去了素玉坊,查南国淮安侯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