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恰照梨花雪 > 1. 再相逢时
    虽然已经开春,平城却又落了一场大雪。

    寒风凛冽,梨雪纷飞,未及申时,街道百姓便已经关门闭户,不做生意,一向繁华的长乐街上竟看不到几个行人。

    只有街尾一家不起眼的邸舍还开着。

    出乎意料的是,这样极寒的天气,店里当真来了生意。

    听到店外传来勒马的声音,伙计忙跑出去迎,在看清来人后,他脸上旋即堆起笑,试探询问道:“姑娘是来买玉?”

    驱停马车的女子只着了身单薄绯衣,看上去却是面色红润,并不惧这砭人肌骨的寒意。

    女子答非所问道:“欲寄尺素,还望您指条明路。”

    伙计脸上笑意凝住,复问道:“是姑娘本人要寄吗?”

    见红衣女子有些犹豫,伙计解释道:“姑娘见谅,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诚心,我们坊主早立了规矩,谁人寄尺素,须得……”他拉长语调,向舆内探头看去,补充道:“那人亲自来。”

    伙计有心试探,女子本欲分辨一二,却听马车里传来一道柔声:“红棠,不必为难这位先生,我自己去就是。”

    声音听起来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却还是有些颤颤巍巍的。

    大抵,是世家大族不常出门的女娘。

    伙计如是想着,只见舆内打帘走出来一位包裹严实的女子。与被唤红棠的姑娘不同,此人身披雪白鹤氅,头戴垂落及膝的幂篱,通身素净,几乎要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她扶着舆侧的轸木小心翼翼下车,锦面皮靴刚沾到冻硬的雪层,脚下就猛地一滑,险些栽倒,伙计正想上前去扶,却被红棠提剑挡开。

    只待萧旭站稳之后,红棠方才退至身后。

    伙计早见惯了世家贵女矫揉造作之态,笑着后撤几步,打开身后暖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再无旁人,只挂着一幅做旧的青布垂帘,将临街的铺子与帘后内堂严严实实隔开。

    萧旭进来后,一时很难将天下第一的消息铺子与眼前场景联系在一起,心下虽有疑惑,却还是依照打听好的规矩,怯怯地将袖中信笺递与伙计。

    伙计接过信笺后,径直向帘后走去,不一会儿,他方面色凝重地走出来,将信笺交还给了她。

    萧旭不解道:“先生这是何意?”

    伙计赔罪道:“世人皆知,太子殿下即将与南国来的公主完婚,宫中戒严,消息闭锁,素玉坊也有探不到的消息。”

    萧旭想了想,又要塞与伙计一个银饼,小声道:“先生不妨直言,这桩消息,你们要多少钱。”

    伙计正欲解释,身后却传来一道男声:“姑娘是从南国来的吧。”

    萧旭抬眼看去,只见里间走出来一位同样戴着幂篱的男子,男子声音清缓,推断道:“姑娘坐的马车虽然普通,上面的刺绣纹案却精美繁复,在下不才,赴南国经商时有幸见过。”

    萧旭颔首,钦佩之意溢于言表,“坊主还真是见多识广。”

    男子闻言,微微一滞,“那么姑娘,是承认自己来自南国了。”

    此后话锋陡转,惋惜道:“可惜,如果姑娘是北汉人,在下今日就不追究了。只是姑娘既自南国来,却要打探我北汉皇室的消息,那么在下职责所在,就不得不留姑娘在素玉坊做客了。”

    话音才落,萧旭身后就出现两名壮士,将她来时的门堵得死死的。

    萧旭见状,掩于袖中的手缓缓提至腰间,松下腰间的玉佩,声音颤栗不安,难以置信道:“做不成生意也就罢了,坊主以这样的方式留客,不怕触犯王法吗?”

    闻及“王法”二字时,男子轻笑出声,走向萧旭道:“姑娘既然知道素玉坊卖的是消息,就该知道素玉坊背后依靠的是北汉皇室。在下很好奇,这幂篱下想要探访皇室密辛的一张脸,是什么样子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提手,差一点就能碰到萧旭幂篱下的轻纱。

    一道红影旋即闪身进来,所经之处,两名壮汉无声倒下,断裂的暖帘同时也带进来店外的寒风和大雪,男子下意识掩住幂篱,待他回过神来时,脖颈间却已经横了一把冷剑。

    冷剑斩断幂篱下的黑纱,一抹墨色无声垂下。

    红棠眸中寒光如淬冰霜,一袭绯衣像极了血色。

    萧旭的声音听起来柔柔弱弱的,像是有些害怕,劝阻道:“红棠,不可以杀人。”

    男子竟也不惧红棠的冷剑,向萧旭谈判道:“姑娘既然不想留下来,在下也不勉强。你要的消息,在下甚至可以想想办法,只是需要些时日。”

    他思忖片刻,妥协道:“一月为期,同样的时辰,你若有胆再来,在下就有办法给你想要的消息。”

    “如此,请这位红衣女侠收剑可好?”

    萧旭怯生生地躲在红棠身后,幂篱之下的眸子紧盯着那张被红棠斩落黑纱后显露出来的凉薄唇瓣。

    在听清楚他说的话后,迟疑片刻,方才诺诺应声。

    红棠眸中冷色未褪,侧身示意萧旭先上马车,待确认萧旭无碍后,方才收剑离开。

    隔着被破坏的暖帘,看向驶远的马车,伙计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上前询问道:“爷,就这么让她们走了?”

    男子收回眼,这才注意到地上女子仓促离开时掉落的玉佩。

    他蹲下身子,将玉佩用扇子挑起,递给伙计,吩咐道:“去查查这块玉佩的来历。”

    伙计得令退下,转身进去里间时却与刚巧要出来的正牌坊主撞个正着,跪下赔罪,却被沈清欢扶了起来。

    沈清欢并未在意他的莽撞,只是走到男子身侧,看着损坏的暖帘,惋惜道:“费这么大劲,却没留住人。”

    男子站起身来,沉声道:“那个着白裙的是个胆小怕事的,可她身边跟着的红衣女子,年纪不大,功力却是深不可测,倘若不试一试,又该怎么去查她的来历?”

    雪越下越大。

    马车将才驶离长乐街,身后便出现数道暗影,红棠眉间微蹙,驱着马车侧身对萧旭道:“看来,那青玉坊当真倚靠北汉皇室,背后势力不容小觑。”

    萧旭攥紧手中信笺,冷静道:“红棠,我们分开走吧。”

    她当然知道素玉坊不简单,不然也不会以身犯险,在她大婚之前,冒险出宫来结识这位传闻中的素玉坊主。

    她要为她在平城需要完成的事情铺路。

    敲门砖,就是这个倚靠倒卖消息而天下闻名的素玉坊。

    可惜,刚才出现的男子,并不是素玉坊主。

    在外做生意,哪有幂篱遮面的道理,想来这个男子同她一样,需要隐瞒身份,所以她特意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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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块玉佩,等着人上门来找。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在大婚之前做这件事情,自然是因为一旦成婚,她就受困于东宫,再没这么容易出来了。

    她深知那个腿脚不便的北汉太子,城府极深,甚至,高过皇兄。

    其实,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人,她很早就认识了。

    在她自出生起,就与皇兄一同被北帝扣留在北汉皇宫的从前。

    因为有北后照拂,她与哥哥方得几年安宁。

    那时候的太子高高在上,众星捧月,根本不会在意她这个被遗弃在北汉的孩子。倘若不是后来北后去世,失去依附,她也不会铤而走险,替太子喝下那碗掺了毒的红豆粥。

    只有这样,父皇方可借此向北汉发难,接她与皇兄回南国。

    为给父皇的谈判争取时日,她将自己泡在冰桶里拖延病情,却不慎被太子撞见,或许是感念她一碗红豆粥的恩情,他并未拆穿她。

    所以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几度风光无限的北汉太子,会在父皇的启圣节上,坐着两轮素舆、拿着北后遗物出现在她眼前,扬言要娶她。

    他说,这是遵从北后遗命。

    而她与皇兄欠北后太多,不得不还。

    更最重要的,是在此之前,那个父皇为她择定好的完美夫婿,宁愿抗旨杀头,也要拒绝父皇的赐婚。

    他始终不肯说出口的拒婚真相,就藏在北宫。

    “公主,清风阁到了。”

    红棠的声音将她从对旧事的回忆中抽离出来。

    红棠在一座酒肆的后院前控辔,马车徐行,萧旭回过神后,毅然跳下马车。

    所幸积雪深厚,萧旭只是崴了脚,并未受外伤。

    红棠驭车远去,萧旭上前叩了三声门。

    开门的人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她将手中早已经准备好的青色披风为萧旭换上,又为她戴上面纱,取下幂篱,她一面动作,一面道:“奴婢得侯爷吩咐,已经为公主腾好了房间。”

    萧旭点头,随女子指引绕到前院。

    此时日薄西山,楼里已掌花灯。白日里街道上看不到几个人,没曾想,这里间却是灯烛晃耀,歌舞升平。

    萧旭不禁为这楼中光影晃晕了眼,她只得闭眼舒缓眸子,片刻后再抬眼,繁花似锦,却再也寻不见方才引路的女子。

    她身处酒肆底层,四周充斥着跑堂的吆喝声,乐师的琴声,读书人的对诗声,还有醉汉的调笑声,她甚至感觉到,身后不远处,就是奉命跟踪她的那群暗影。

    她可以被素玉坊主人识破身份,但绝不是现在。

    她平复下心绪,掩身于路过的一群青衣舞姬中,一起上了二楼。

    清风阁的二楼只设暖阁,接待贵客,而暖阁里,又以舒然居为尊,一般情况下,这间暖阁是不会接待客人的。

    萧旭比对着暖阁的名字,在找到楼道尽头的舒然居后,小心推门进去。

    此间黯淡,只执一盏孤灯,焚着清雅的舒然香。

    萧旭拖着步子来到桌前,正要坐下,却注意到里间锦绣帷幔后一道雪色身影。

    杏眼一时怔住,可不管她再如何努力,也分辨不清昏黄光晕下的这个人。只有一道极为熟悉的、慵懒而随性的声音,略带失望地说道:“才多久没见,公主就又忘记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