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一夜,天光大亮时,屋内静谧无声,隐约能听到屋外鸟鸣掠过,留下阵阵回响。
嘴里含着苦涩,有人让她张嘴,苏青梨紧闭着嘴巴,皱巴着脸,痛苦极了。
“梨儿,再喝最后一口。”
躲着向自己靠近的难闻气息,苏青梨感觉自己掉入了一个全是汤药的喝里。扑腾着无法呼吸。
倏地有了呼吸之地,伴随着松柏的气息与汤药的味钻入口腔,咳嗽了几声,嘴里被塞了块砌香樱桃干,化入香甜的气息,苏青梨紧皱的眉头舒缓开来。
好甜。
迷迷糊糊的听到声音,但苏青梨感觉身体很重,又沉沉的睡了下去。
在一阵桃香下,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了苏醒的迹象。
眼皮厚重,苏青梨挣扎了一会儿才睁开了眼睛。
“青梨!”明意拿着靠枕,将苏青梨扶了起来,“你可算是醒了。”
身体发虚,苏青梨还是有些晕乎乎的的,转头就看到明意端了一坨黑乎乎的东西过来。
苏青梨下意识的缩了脖子,“这是什么?”
明意觉得好笑,将汤药靠近了几分,“夫人这又是忘了?我想想这是你第几次失忆了,第十三次了吧,不,兴许是第十四次。”
被打趣了一句,苏青梨小脸涨红。
她只是不想喝汤药,方才看了一圈也已经搞清楚状况了。
她大抵是得了不喝完这些汤药,这梦就不会醒的病。
嘴里依然苦涩无味,闻着这药便有了呕吐之意。
忍着恶心之意,苏青梨大口将汤药喝了进去,在苦味回荡整个口腔时,明意塞了一块干果进嘴里。
想着又是蜜饯,苏青梨自然嫌弃起来。
只是蜜饯的甜没有出现,反倒是有了酸甜的味,中和了汤药的苦,回味着酸和甜。
苏青梨舔了舔嘴巴,“这是什么干果?”
“樱桃干。”明意将盒子推了过去,“昨日你醒了一阵子,说不喜欢蜜饯,大人昨天就让人买了新的果干。”
樱桃干并不稀奇,只是味道是酸甜香,不似蜜饯腻甜的味。
苏青梨抱着盒子要打开,“快再给我几颗,方才那药苦死了,我不会还要再喝半月吧?”
“太医说要发两三天的汗,再补正气血,约莫要喝半月的。”
听此言,苏青梨更苦恼了。
若是不喝完这汤药,只怕是不能出梦了。
明意好奇的看着苏青梨,眼睛瞪着圆溜溜的,似乎在看苏青梨有没有再次失忆。
这小妮子,不会又瞒着她,想了个出逃的新计划。
身体没好全,倒是挺会折腾。
被明意盯得发毛,苏青梨心虚的问道:“你这样一直看着我作甚?”
“你……又失忆了?”
苏青梨摸了摸有些疼的脑袋,身体虚弱,让她不得不再次躺下。
“明意,我真的不记得了。”抱着被子,声音极小的说道:“你再同我讲讲阿兄,他为何变成了这样。”
沈觞旭开智早,听偏院那些人说,大公子五岁便进了学堂,能背诗,字更是不错,得了教书先生的赏识。
那时他们还在淮安,在连中三元后,沈觞旭是当地的小三元。
教书先生说此子聪慧,不该遗落在此地。
小小年纪的沈觞旭就要往京城方向而去。
幼年的苏青梨曾看到过沈觞旭读书的样子,不像是那些只会说些酸诗的书生。
在桃树之下,板着一张小脸的沈觞旭。
一手拿书,一手背在身后,活像个老练的大人。
那是苏青梨第一次见到这个大哥哥,他们说那是府中的大公子,她高攀不起。
阿娘也让她不要出了偏院,沈家不会缺了他们的吃食。
“你是青梨妹妹?”大公子笑得温润,眉宇间都是读书人的儒生气,“吃酥饼吗?”
“以后我就叫你梨儿。”
“这些字,你识得吗?阿兄可以教你。”
在去往京城的前两月,苏青梨都偷偷的去往沈觞旭的院子,跟着沈觞旭读书习字。
沈觞旭很惊讶的说道:“梨儿竟如此聪明,这些书也都看得懂?”
小青梨点着头,说自己认识,但看不太懂。
“梨儿若是能一同去考场,定然不比阿兄差,甚至能比阿兄还厉害。”
小青梨听不明白,沈觞旭也没来得及同她解释,便背着行李去往了京城求学。
主母发现了她偷偷跑去大公子院,带着人去了偏院。
小青梨记得很清楚,主母大骂阿娘是狐狸精,又骂她是个小狐狸精,说她勾引沈觞旭。
她害怕极了,缩在阿娘怀里,大气不敢出。
那时阿娘的身体几乎已经是强弩之末。
在沈觞旭离开的第二年,阿娘也离开了,整个沈府,只有她和明意相依为命。
再多的事情,苏青梨就有些记不清了。
但她记得,沈觞旭的那些豪言壮志,要为正要为民,谋民生解民忧。
那样正直的人,又怎会成为人人惧怕的奸臣。
明意见苏青梨满脸的疑惑和哀伤,将被子裹了裹,可不能再生病了。
“具体我也不清楚,你亲父在五年前的冬日来到京城,死活要将你带走,说只有你这一个孩子。”
明意想起那年的冬日,寒风刺骨,并不好过,尤其像她们这种偏院的人。
“主母本就觉得你麻烦,恨不得早日将你扔出去,不过老爷和大公子像是知道你并非沈家孩子一般,不曾有一丝惊讶。”
苏青梨身体有虚了起来,许是喝了药的缘故。
听到沈老爷和沈觞旭似乎知道她并非沈家孩子时,也微微愣住了。
“他们也想让我离开?”苏青梨抿了抿唇,眼眶泛红。
她确实很想离开沈家,但问起这句话时,还是忍不住难过。
就这么不待见她,每个人都不喜她,恨不得将她彻底踢走。
明意摇头,“沈老爷倒是无所谓,说当年承了你娘的恩情,但也还完了,你若是不想离开,沈府也养得起你,若是想离开,沈家会给你一笔钱,够你往后余生生活了。”
苏青梨突然明白自己为何想要离开了。
她自己攒了一笔钱,沈家又给了她一笔钱,离了沈家,她的亲事虽然好不到哪里去,但有了这笔钱财,隐没于山林间,也够畅快的活一辈子。
“那……阿兄呢?”苏青梨眼睛睁大了几分,内心也紧张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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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沈觞旭也不想要她。
说起沈觞旭,明意欲言又止,肉眼可见的为难。
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下去。
苏青梨将发汗的手伸了出来,握住明意,急切的问道:“你倒是说啊,阿兄也让我离开沈府,他是不是也……”觉得她是个麻烦。
沉默良久,在苏青梨灼热的目光下,明意叹息一声,“大人他……”
“我说我要娶你。”
沈觞旭的声音隔着雕花木门传了过来。
极其沉稳,又带着一丝沙哑,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门被推开,露出男人俊美的面容,神色的眼眸像夜间捕猎的蛇一般,藏在暗角,随时发动攻击。
沈觞旭甩着紫衣袍,踏门而入,看起来是刚从宫内驱车回来。
苏青梨感觉自己脑袋更晕了。
脸颊上挂着红,身下的手发了汗,湿润润的,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药。
方才那袭话,苏青梨自然没有信,梦中的阿兄惯会逗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将手收了回来,苏青梨几乎快要埋进被子里了。
沈觞旭只扫了明意一眼,明意便起身离开,关门时,目光里带着无奈和叹息。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苏青梨装自己脑子糊涂,听不明白话。
沈觞旭已经坐在床榻前,一眨不眨的望着她。
“这些事,我知道的东西比明意更多,梨儿为何不来问我?”良久,沈觞旭才说道。
苏青梨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面前的男人剑眉星目,墨发被玉冠高高束起,薄唇轻抿,又故作镇定的看着她。
若真问了,沈觞旭当真会说真话?
五年后的沈觞旭,几乎打破了苏青梨的认知。
外面如何传,苏青梨不知道,但明意那丫头嘴里说起沈大公子,那都是夸的,何至于这般害怕,见了人就垂下头,只一个眼神就吓得要出去。
见苏青梨不开口,沈觞旭又笑着说道:“当年我说我要娶你,这是真的。”
苏青梨脑袋晕乎乎的,什么真不真假不假,她能出现在这里都是假的。
闷在被子好一会儿,苏青梨才有了声音。
瓮声瓮气的说道:“主母、主母会打死我的。”
“她合该打死我。”
沈觞旭心疼的捻起苏青梨脸颊边的头发,温柔的撇到耳后,像在回忆什么伤感的时。
顿声说道:“梨儿能有什么错,梨儿是这天底下最善良的姑娘,也是最聪明的孩子。”
这话听着耳熟,苏青梨似乎在小的时候就听沈觞旭说过。
是了,在沈觞旭离开的日子,她看着偏院的花草堆和春去秋来的大树,等了又等。
偏院的消息要晚些,那年沈觞旭归家,苏青梨第二日才知晓。
明明看不到阿兄,她却每日盼望着他回来。
哪怕见不到,但同在一处宅子,她却能睡得更安稳。
“这些年,梨儿可曾怪我?”
苏青梨摇头,在心里面点头。
她怕极了自己说错话,沈觞旭发疯生气,她的嘴又该肿了。
这该死的条件反射。
她竟然都能知道沈觞旭下一步要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