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俞乔的重逢是在高中。
那个雨天,她和俞乔说了好久好久的话。
不过路晚双最关心的还是,为什么当年他一声不吭就要走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
俞乔一直跟她抱歉,父母工作变动太突然,没来得及跟她讲明。
最后只有一句郑重的承诺:“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路晚双本来也没有多生气,只是因为他回来,特别的开心。
俞乔就在她隔壁班,以后他们又能一起上下学了。
没有晚自习的时候,她就会跟奶奶说一声,自己和俞乔到旁边的书店写作业。
上到高中以后,俞乔也改邪归正,不像小时候一样调皮了。这个年纪要是还被老师罚,传出去被人笑话。
路晚双最不擅长的数学,偏偏是俞乔的长处,她许多不会的题,还都是俞乔教她的。
路晚双一直羡慕数学好的人,但这样的技能似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她真是怎样都学不懂啊。
俞乔其实跟她一样偏科,但从不见他烦恼这些,只看到他一有空就往球场跑。
有几次路晚双还去看过,顺便给他送了水,只觉得无聊得很。
但在某一天的时候,她回家比平常早,意外看见自己家门口站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拿着一叠挺厚的信封递给奶奶。
路晚双从前没见过这样的场景,悄悄躲在了楼梯的转角处,贴着墙壁听她们说话。
“前几次真的是你啊......你过得也不容易,何必呢。”
“这些年您一个人把双双带大,我本来心里就过意不去......”
路晚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妈你就拿着吧,双双本来就是是我的女儿啊!”
推拒到最后,女人很快将信封塞到奶奶怀里,自己不管不顾地转身离开了。
路晚双在她就要到楼梯口的时候,飞快地又往上爬了一层,只能从上瞥见她一头乌黑的卷发,和有些怅然的神情。
还有一瞬像是抽泣的声响,过后她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等到女人完全离开了,她才从上一层的楼梯下来,慢慢走回了家。
门轻掩着,奶奶像是刚把信封收好,和不作声进来的路晚双撞了满怀。
奶奶一见着她,照常笑容满面地对她说:“双双回来了啊?”
“嗯。”路晚双也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自己也什么都没有偷听到。
奶奶又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只是今天笑得更多,却有些勉强。
那天所听到的事,她只告诉了俞乔。
还是晚上偷偷摸摸找他出来,坐在小区的长椅上说的。
俞乔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她时,她说她在等妈妈。
这是第二次听她提起。
听她的语气,俞乔犹豫着问:“你不想见你妈妈?”
路晚双其实拿不准自己,所以才同他说的。
她负气道:“以前都没见过,现在见了又有什么用。”
俞乔安慰说:“你生气也是难免的,不想见就不见呗。”
是啊,她有奶奶一个人就够了,这么多年不也这么过来了吗?
路晚双不想再提了。
想起前几天学校发来的选科表,她若有所思,问身旁人:“话说,你准备选文科还是理科?”
路晚双自己肯定是要选文科的。
俞乔的想法,她还不知道。
他笑得眯起眼来:“你是想让我跟你一块儿选文吗?”
她哪有这么说,路晚双连声否认:“我只是问问你罢了。”
“我们本来也不在一个班啊......”
俞乔也不打趣她了,两手托腮说:“我还没考虑好。”
“但你要是劝劝的话,我现在开始努力,也许还能跟你分到一个文科班。”
路晚双不跟他贫:“这种话我听惯了,你有哪次做到了?”
“就这次,一定会做到。”
“我才不信,你爱选什么选什么。”
路晚双知道他没多少文学素养,还望见字就发晕,没多大可能强逼他选文。
最后,俞乔还是选了理科,依旧在她隔壁班。
-
时间一晃而过,高考不知不觉离他们这么近了。
路晚双几乎每天都有新理由痛骂学校,尤其是这次,说着要增强体质,于是让高三的学生下午自习课到操场跑步。
而这段时间也没有一天是遇上下雨的。
跑步之前路晚双就感到浑身发软,力气都使不上。
跑完之后,身体更是要散架了。
还好大部队解散的时候,有俞乔过来帮她拿外套。
“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怎么想的,本来高三睡觉都睡不够,作业也写不完......”走了一路,她就吐槽了一路。
俞乔连着附和她,最后嘟嘟囔囔说了句:“听说明天主任也要跟着我们一起跑。”
路晚双嘴下不留情:“跑死他最好!”
去食堂的路上,他们又遇上了卿怡和她同学。
“哟。”卿怡跟她打招呼。
对路晚双来说,卿怡也是她难得从小学玩到现在的好朋友。
“没想到都高三了,你们竟然还在一块儿。”
路晚双和俞乔一下都愣住了。
“跟小两......双胞胎一样。”卿怡吐了吐舌头,又笑嘻嘻拉着同学走了。
路晚双脚步停了下来,见旁边俞乔脸色微红,但他说是热的。
心里也不自觉像盘丝洞里的蛛丝缠成了一团,还沾上些粘腻而洗褪不去的湿意。
现在这个阶段,似乎真的不该想这些。
上晚自习,还是忍不住在老师讲课时打瞌睡,留下的作业照常到最后一节课才能写完。
还好她放学能回家,不用挤在狭窄的宿舍,回家的路上还有俞乔陪她说话。
最后几个月就这样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地过去了。
路晚双对高考的印象已经不是很清晰了,只是做题时偶然抬头,才意识到自己是在高考。
而一直期待的那个暑假却是无聊的,她翻来覆去地看书,去看那些从前上学没时间看的书。
一次下过雨后的阴天,空气里还泛着发腥的雨湿味,她意外地从透过窗棂看见站在树荫下的俞乔。
他就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短袖,融进了这阴郁的天气里,闯入她的视线中。
俞乔跟她对上了视线,还做了手势让她下楼来。
路晚双换了件衣服,踏过楼梯到了他面前去。
路晚双不自在地挽着额前发丝,听俞乔开口问她:“你现在有空吗?”
她点点头。
“陪我随便走走吧。”
小区的这些地方,他们小时候都翻遍了。
景是看过,但与人的见闻却每次都是不一样的。
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离楼栋很远了,两个人停下来歇了口气。
他肯定是有事找她的,路晚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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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亮了些,俞乔侧着脸,嘴角像是有一抹不太明显的笑意,但眉眼的神色更灼亮。
路晚双好奇问他:“你找我究竟要说什么?”
俞乔轻声笑了下:“是有件事要说。”
“但是......难道你一直以来都没察觉吗?”
路晚双一下怔然,定定地看着他。
“我为什么转学过后又回来,为什么还一直缠着你,为什么让你看我打球......”
路晚双来不及思考,但脸颊止不住发烫,连耳垂都被染红。明明只是暑假普普通通的一天,他却拉着她说这些。
她努努嘴,声线上扬:“怎么反倒拷问起我来了?”
“呆木头!”俞乔不满地挖苦她。
还骂起她了。
“是因为我从小就一直喜欢你啊......”他的脸变得跟她一样红了,“从还没上小学时,到现在。”
这句话冲击着路晚双的大脑,让她的思绪一下飞到外太空去了。
所以他想说的事,就是这个?
而且,他还说,上小学之前就......
“你你你——”路晚双激动得语无伦次了,“哪有这么早的,你骗人!”
俞乔摸摸自己的耳朵:“没骗你。只是那时候意识不到,反正现下是真的。”
“但是话说回来,你还没有回应我呢。”
路晚双捏了很久自己的手指,才带着赧意望向他的脸。
“我不讨厌你。”
“不讨厌就是喜欢吗?”俞乔饶有兴致地追问。
“谁说的,这两个词哪里是一样的......”
俞乔懊丧地答应了声:“哦。”
路晚双也觉得自己有些没道理:“总之我还没想好,明天再跟你说吧。”
谁料俞乔却说:“我明天要坐车去A市,过几天才回这边。”
路晚双又因着突然的离别有些不舍:“那你下次回来,我一定告诉你。”
俞乔送她回去的路上,路晚双又道:“我倒是想起件从前的事......”
“那次你被一堆男生围着,难道真是在说我?”
俞乔良久才回想起她说的究竟是哪次,惊人的是那场对话他竟也有印象。
但他还不想那么快承认:“这么久哪还记得,不过......你怎么就笃定是在谈你?”
“你当时看了我一眼。”路晚双记得很清。
“那就是吧,别问了......没说你坏话。”
“真没有?那是在说什么,告诉我嘛。”
............
“你还是打算学历史吗?”
“对啊,”路晚双欣然答道,“你呢,什么想法?”
“不清楚,也没多少人高中一毕业就知道自己想学什么专业吧。”
“不过,我想跟你报同一所大学。”
奇怪,那天说的话,就到这里为止了。
还记得的下一幕是,她回了家,坐在桌前翻看志愿填报的书。
但忽然响起一阵轻缓的敲门声。
她打开门,见到一个陌生女人。
她说:“双双,是妈妈啊。”
路晚双骤然从梦中睁开了眼。
天色将明,渐渐能看清自己的手,马车仍在滚滚向前。
她想起来了,这之后发生的一切。
自己仍是路晚双,但不仅仅是路晚双了。
她在去往找寻真相的路上,但有些事,却再也不能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