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再好,也只是从前。
“夫人醒了?”听见瑞雪的声音,路晚双连忙擦去脸上不多的泪痕。
她坐起身来,向外面答话:“嗯。陈伯歇好了吗?继续赶路吧。”
昨日走得急,在车上将就过一晚。今日加快些脚程,兴许能在天黑前到中途的小城,找间能住的客舍。
车行漫长,好在她是个冷静的成年人,耐得住。
路晚双本侧靠着翻看带来的闲书,却听瑞雪又在耳旁道:“夫人,刚刚陈伯说,后头像是还有一对人马跟着我们呢。”
她手指一顿,猜也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路晚双眼皮都不抬一下便说:“不管他们,我们走我们的。”
先前说挑些侍卫跟着她,只是后来谈崩罢了。
没想到他说话也还算话。
起码不会沿路遇到匪贼了,路晚双原本就怕这个,所以送来的好处为什么不要呢?
如此又过了几日,两边人相安无事。
其后行至偏僻山路,一座座小山般的树将视线挡了大半,加之有碎石给车轮使绊子,这一路的簸荡几乎没停过。
等马车终于停下来作途中歇息,路晚双才艰难地爬下来,吐都吐了好几轮。
不怪路险,也不怪她身子弱,这样的路实在是太为难古代的交通工具了,能平安无事走过来,已经很令她惊奇了。
在前头牵马的陈伯倒是乐呵呵地对她说:“夫人,前头还有座城镇,要不要过去看看?”
路晚双立刻就同意了他的提议。
上回住的客舍条件一言难尽,不知这回能不能好些。
越往里走,人烟越稠密,路晚双忍不住四处张望。
城内地盘虽瞧着不大,但该有的却样样齐全。不说她刚刚走过了几家茶肆、客栈,前头竟还有家显眼的行院。
那娇媚的叫喝声,离这么远都传到了路晚双耳朵里。
她见此连连摇头。
“瑞雪,找家整洁干净的客舍,今日早些歇下。”连着赶了几日的路,她也实在是乏累了。
瑞雪听命照做,实则心情也格外舒畅。
到客舍落脚后,路晚双两眼一闭就倒在了床上,发觉身体都渐渐变轻了。
只有瑞雪絮絮叨叨的声音还在耳边若隐若现:“诶诶,夫人别就这么睡了,会着凉的......婢子再去找床棉被来。”
但很快又听不见了,她的意识陷入一片混芒,但意外踏实。
到翌日,天微微亮的时候,她才悠悠醒转。
睁开眼看见的是叠了两层的棉被,洁白的里衣;再摸了摸,头上的珠钗也被卸干净了。
这都是瑞雪的功劳。路晚双颇感欣慰啊。
下楼过后,又听见了瑞雪不懈的念叨声:“夫人昨日傍晚都没顾得上吃正经的餐食,我特地找店家多要了些菜,早晨多吃点。”
路晚双一边拿起筷子,一边想,瑞雪是能干许多,但怎么长成个长辈似的婆婆妈妈样子。
她在这个年纪......路晚双还费劲想了下,她在这个年纪才刚上初中呢。
路晚双手上动作忽地一滞。
她道:“你别站着了,也过来吃。”
瑞雪往左右看了两眼,犹犹豫豫的。
“就我们两人,出来过后你就当我妹妹,不怕。”接着不再看她,自己埋头吃起了菜。
瑞雪这才坐下来,等她筷子收回去后,自己才慢条斯理跟着夹菜。
路晚双想,瑞雪若是生在现代就好了。但也只是她的一厢情愿,没问过人家的意见。
吃完过后,本打算接着启程赶路,但车夫陈伯却跑过来告诉她们:“夫人,这实在不妙......昨日还没发现,这马车的轮子竟一前一后被压坏了两个!”
“什么?”路晚双惊得张大嘴,怎么偏偏在这时。
她担忧地问陈伯:“能修好吗?”
“能是能,但估计要等个一两日不能上路了。”
路晚双松了口气,能修好那还好说。
她安慰陈伯:“不妨事,我们在这儿多住两日就行了。”
她让瑞雪去跟店家说好,他们再续住两日。
她还准备去亲自看看马车坏掉的地方。新赁一辆不是不行,但他们东西又多又杂,搬起来麻烦。
而且车上的坐垫案几用来还是舒服些,那可是她亲自布置的......
瑞雪很快回来,路晚双原本以为就一句话的事,没想到她却说:“夫人,不好了,店家说这两日镇上有贵客到来,客舍的全部房间都被订完了。”
路晚双又是震惊无比。
“不是我们先来的吗?又不是不付钱。”
瑞雪喏诺回道:“婢子也是这么跟店家讲的,可店家说贵客提前一月就跟他们说定了,而我们只是运气好遇着了,难得提前一天还有房。”
“岂有此理,我亲自跟他说去!”路晚双咬牙切齿。
最后谈判下来,店家跟路晚双讲明,他们这一行人要住也不是不可以,但得比昨日多出这个数——
店家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十文?”路晚双尽量凭想象力往多了猜。
店家晃了晃手指,又摇头:“不不不——”
“是比昨日多三倍的价钱。”
路晚双差点直接喷出来,还真会狮子大开口。
店家反而一脸无辜说:“没办法啊姑娘,那位贵客出的就是差不多这个数。”
路晚双话也不多说,收拾完物件就转身走了。
“瑞雪,陈伯,我们走!”她气鼓鼓地叫住他们。
两人“诶”了声,低眉顺眼就跟在她身后一道离开了。
陈伯忙着修车去了,瑞雪一路上又忙着安慰路晚双,让她消消气。
“我不信,不住他那儿,我还没地方歇了,大不了就找个寺庙借住。”
也不是住不起,就是觉得不值。
瑞雪轻声劝道:“那婢子再去看看别家吧。”
结果两人连着问,几家客栈的价钱都比昨日翻了不少。
太古怪了,就是皇帝来了也没这么大排场吧,难不成是专门在整她这个外乡人?
这么多倒霉事,一环扣一环,竟全都让她撞上了。
“难不成,是老天爷在故意作弄我们?”她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她们不知不觉又路过了昨日那家行院。
青天白日,叫卖声就这么响亮。
路晚双倒并没有什么想法,不过也是些谋生的可怜人。
“你说等恩客来了,是会先光顾我们家,还是先光顾隔壁?”
路晚双扭头一瞧,是两个鸨母模样的女人站在门前说着话。
“肯定是先来这儿啊,锦心的美貌谁见了不惦念半晌?不过......这爷这一趟竟将镇上的客舍都包圆了,奴家想半天还真不知道为什么。”
锦心?这个名字令路晚双蓦地一怔,连另半句话都后知后觉才明白过来。
“谁知道呢,财神爷也许脾气就是有些古怪呢。”胖些的女人嘴撇成一条线,摊手说道。
她们说的恩客,难道跟店家说的是同一位?
不小心听到这些话,让她生出一定要一探究竟的念头来。
但路晚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饰,直接这么进去,怕没人会搭理她。
“我们去换身衣服再来。”她索性对瑞雪说道,同她朝原本马车在的方向走去。
瑞雪虽跟着她走,但仍一头雾水:“夫人,我们不找住处了?”
“那当然是要找的,不过,刚刚见的不就有个地方能住吗?”
客栈被订完了,难道行院的房间也能被占完?
再回到刚刚的位置,站在门前的变成了一位俊逸的公子和她的侍从。
路晚双先前考虑着出门在外,备几身男装行事该方便些。如今来看,真是没白准备。
“夫......公子,我们真要这样?”要是让将军知道了该怎么办。
“怕什么。”路晚双深吸了口气,昂首阔步朝里走去。
瑞雪也稍微挺起了胸膛,努力配合她。
没想到不待她们开口,方才那两位闲聊的鸨母就贴起笑脸迎了上来。
“哎哟,二位爷瞧着真是一表人才,真来对地方了,是想听曲还是寻些别的乐子?”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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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双哪儿见过这样的架势,但终归是来打听消息的,硬着头皮反问:“姑娘们平常接客多么?”
谁料胖的那位鸨母掩着嘴笑:“这小兄弟的嘴可真是......这个时候能接客的当然是清倌儿啊!”
路晚双一想,粗声粗气道:“总之我们今日要住这儿,你叫几位口齿伶俐的过来陪着吧,要是将我们哄得开心......”
她往桌上丢了袋银钱,响声听来都挺密实,接着说:“到时赏你们的只会比这还多。”
鸨母们虽接待的阔绰人家也不少,但还没见人就这么爽快的委实没几个,一下笑逐颜开。
“诶好好好,奴家这就安排几个聪明又水灵的姑娘到你们房间去。”
路晚双跟着她们走,忽然想起方才听见的话来,问其中一人:“你们这儿的锦心,挺有名气的?”
鸨母讶然:“公子想见锦心?可惜她今夜已有安排了。而且平日也是得提前十天半个月说成的。”
这个小镇子,还有这样的人物?路晚双都快怀疑是鸨母故意吊她胃口。
她点点头,表明自己不甚在意。
到房间内,桌案平整光洁,卧榻柔软有弹性。好歹今晚是有地方住了。
姑娘们还没到,瑞雪就忍不住发牢骚:“公子才说出门在外要省着点花呢。”
路晚双是有些心虚,哑然一笑:“钱总还会回来的。”
没过多久,两个年轻的姑娘款款而至,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路晚双看得呆了,不过下一秒却想,她们年岁也太小了些吧,瞧来比瑞雪大不了多少。
但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却熟稔又从容。
说话又轻言细语的,跟路晚双介绍着,一人唤作闻莺,另一人唤作紫烟。
“客官是头一回来吧,这么漂亮的小郎君可不多见。”闻莺起了个头,笑着打趣面前的路晚双。
路晚双心知她说的玩笑话,但一上来就问院内的事又唐突,便也接了话同她们闲聊一番。
............
“原来如此,究竟有什么烦心事能拦住公子这样的人?”
面前的人丢出这么一句话,路晚双不禁想,她也确实没被困在原地。
她笑笑:“人生这么长,总要遭遇些不顺的。”
闻莺接着斟了杯茶水:“公子豁朗,不管怎样总要走下去的不是么。”
所以才有今日与此时。
路晚双浅浅抿了口茶,觉着滋味甚浓,和从前喝过的都有些不一样。
饮尽过后,舌尖还有些泛苦。
瑞雪方才来回奔波几趟,此时静下来也不免口干,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公子原是金陵人士,能到这儿来跟我们相遇,属实是缘分匪浅了。”紫烟瞧着文静,但与人打交道并不露怯。
“别不信,我还是特地为你们二人赶来的,久仰大名。”路晚双语调也轻佻了起来。
闻莺“扑哧”一声笑出来,与身旁的紫烟对了个眼神,回她说:“我们的名气连这座镇子都传不出,公子真是拿奴家取闹了,若说是特地为锦心姑娘来的倒还说得过去。”
“锦心?”路晚双故意作出一副闻所未闻的神情。
“公子没听过锦心的大名?别又故意诓我们了。”闻莺流露出小女儿情态。
路晚双忙声明自己初来乍到,是真不了解,烦请她们介绍一番这位锦心姑娘。
紫烟说话清晰些,慢慢同她细讲。
锦心原是家势中落才不得已将自己卖身为奴,但接手的鸨母仍是看中她那张艳色绝世的脸,与巧妙绝伦的琴艺,一来便是按花魁接班人培养的。
于是锦心并不像别人一样急着接客,反而将自己的真容隐在幕后,只凭着每个初一和十五在厅内半掩面纱弹奏一曲,就轻易扬名千里。
路晚双不禁想,有这么玄乎,这个锦心没给旁人下什么迷魂药吧?
“没个身份或是地位的人是根本连她面都见不着的。但锦心最常接待的,还是今夜要来的那位。”
这正是她今日来的目的啊。
路晚双饶有兴致:“听闻你们这儿有位贵客常来,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