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晚双印象最深的,便是与母亲分开的那年。
虽然后来再见时她没认出她的模样,但仰着头望见的她离开的背影,却无比清晰。
也就是在那天,一个邻居家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个彩虹棒棒糖,蹲下来凑近了打量她。
路晚双并没有哭,因为那时还不明白这一背影意味着什么。
但这样的注视却让她不知所措。
“你是谁?”她问。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答非所问。
路晚双想了想告诉他:“我在这儿等我妈妈。”
小男孩咬了一口手里的糖:“你妈上哪儿去了?”
路晚双抿嘴唇:“不知道。”
小男孩没有兴趣多问,摸了摸口袋,又掏出了个一样大小的棒棒糖:“这个给你吃吧。”
路晚双接了过来,拆开包装,一张口就含住半个,舌尖触到甜甜的味道。
等她吃完糖,小男孩问她:“你家没大人的话,要不要去我家玩,我妈说今晚要煮糖醋排骨。”
路晚双本来不想答应,但听到“糖醋排骨”四个字时,嘴巴里生出些多余的口水。
反正奶奶也要晚上才回来,跟他去玩也没关系吧。
“我叫俞乔,你叫什么名字?”
............
路晚双说了之后,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记住,毕竟她自己也不怎么能记住别人的名字。
“哪个‘鱼桥'?”
“长得像房子一样的“俞”,和乔木的'乔'。”
路晚双觉得自己记下了,以后也不会再忘。
他妈妈看上去也是很喜欢她的样子,让他们两个一起在客厅搭积木,吃饭时还夹了好多肉在她的碗里。
俞乔妈妈做的糖醋排骨真的很好吃,路晚双心里想。
“小双,下次还要来阿姨家玩哟。”挥挥手告别的时候,她这样说。
只是那天以后,她再也没等到妈妈回来。奶奶知道她被人留下来吃了饭,还专门拎了些新鲜水果给他们家送去。
由此两家也逐渐熟络了起来。
跟原主的处境不同,路晚双受旁人的对待并没有多少恶意,只是冷淡。她没有父母在身边,又话少内向,并没有多少人愿意跟她亲近。
只有俞乔他们家愿意对她这么好了。
-
上小学时,她和俞乔在一个班。
每到放学的时候,她和俞乔一起慢悠悠走路回家。
“今天考试的时候,俞乔你是不是又来偷看我卷子了?”
“怎么会,谁稀罕看了。”他把头转过去看路旁的草,一点也不愿意承认。
“还撒谎,”路晚双捏紧拳头打他肩膀,“明明就是看了!”
俞乔才咬了一口手里的棒冰,含在嘴里嘟囔一句:“那就看了呗。”
“你这脾气也是越来越凶了,也不知道长大以后谁受得了。”
路晚双昂着脑袋对他说:“我脾气好得很,也就你受不了。”
俞乔得罪不起她:“是是是,我反思。”
说完这个,路晚双又想起件不太高兴的事。
“过两天又要开家长会,我最怕这个了。”她做出极不情愿的神情。
“我也是。”俞乔同样发自真心。
不过他们害怕的原因应该是不一样的。
每次其他同学的家长都早早到齐了,奶奶却很晚才会到。
她想不尴尬都不行,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老人讲时间观念,实在是太难了。
俞乔虽然每次考试成绩也还说得过去,但仍是总被请家长。
不是因为上课偷吃东西,就是不写作业,让路晚双都替他捏把汗。
但他也不算坏,老师拿他也没办法,毕竟每次打扫教室就他干活干得最认真了。
“我怕这回家长会开完,我妈又要打我。”
路晚双想起他刚刚的话,忍不住说:“没事,你挺扛打的。”
“那也不行!”
不过,要是不让他们知道的话......
俞乔突发奇想说道:“要不我们雇两个人来当我们家长吧。”
路晚双睁大了眼:“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样还不好吗?我压岁钱还能拿一百出来......”
路晚双想说的当然不是钱的问题,班主任之前不是跟他妈妈见过很多次面吗,怎么糊弄过去?
但俞乔一提起他的计划,就兴奋得止不住话头。
“我妈要是问起就说这学期不开家长会了,回头你也别说漏嘴。”
“你那份我顺带就帮忙付了,你以后可得记住我这个异父异母哥哥的好。”
什么不正经的哥哥,路晚双在心里呸呸。
但就这样一次的话,她觉得试试看也不是不行。
俞乔到家网吧门口,在进进出出的人里面看中几个,拦下他们。
最后找到两个,各自给五十,只能让他们当叔叔,不能当爸。
那两个人也就大学刚毕业的年纪,爽快答应了。
家长会当天,枪手准时到场。路晚双松了口气,终于不用让她再当特殊了。
俞乔那边,借口说的父母都另外有事,只有叔叔有空来替他开会了。
两人都表现得很到位,一切都平安无事,这钱花得真值。
但就在路晚双以为真就这么蒙混过关时,一通电话打破了他们的幻梦。
还记得那天她正帮着奶奶剥青豆,忽然听见从楼上传来的惨叫声。
奶奶把蒲扇放下,迈着步子走到阳台往上望,说:“什么声音?”
路晚双本来预感不太好,手里的动作一下就僵住了。
“可能是狗叫吧。”
“唉,谁家养的,也不管管。”奶奶回头又坐下来接着剥豆子了。
路晚双本来很紧张,幸好最后也没人敲门来找奶奶告状。
她本来想去找一趟俞乔,但那天他估计不方便见她。
这之后,俞乔请假了几天。
路晚双再见到他时,侧脸上多了一道浅红的衣架印,还未完全消肿呢。
“你还好吗?”她把书包放课桌上,小心翼翼地问。
俞乔阴着脸直摇头:“不好。”
“都怪后面班主任给我妈打了电话,这才露陷了。”
路晚双觉得他还挺惨的,但被打成这样,也没把她供出来。
她不得不说:“你真挺仁义的!”
“那肯定,我是谁......”俞乔一张嘴,半边脸被牵扯到还痛得不行,一会儿又“嗷嗷”叫起来。
路晚双连忙拿条干净的毛巾,到洗手池边用凉水打湿,给他敷在脸上。
俞乔可是她的大恩人!
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玩得也好,有时班上同学还会寻机会起哄。
跟路晚双同桌的女生叫卿怡,那天刚给读书角的瓷瓶里插上束新花。
她看见路晚双正巧从旁边经过,拉着她打量半响,再指着花瓶说:“这个留到你和俞乔结婚的时候当手捧花也不错。”
路晚双一下涨红脸,拼命摆手:“谁要跟他啊,卿怡你怎么想的?!”
卿怡一副“我都懂”的表情:“以前排队放学的时候,你们不是还天天牵着手吗?”
“我跟你不也牵过手?”
“这又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们还在争执的时候,碰巧遇到了被提及的主人公从旁边经过。
俞乔正抱着篮球,跟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往操场方向去。
卿怡又是看热闹的模样:“瞧,说曹操,曹操到。”
还补上了句:“转角遇到爱嘛。”
路晚双被她弄得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但那群男生似乎瞧见了她们两人,其中一个还对着她们方向指了指,跟俞乔说些什么。
俞乔装作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很快又别扭地将目光收了回去。
唯独他说的话,路晚双听得很清。
“不要,”俞乔说的是,“永远不要。”
他们又在说什么?路晚双不禁好奇。
但偶然听见那句话,她却感觉心里堵堵的。
正好是那天,俞乔说他另外有事,不跟她一道回家了。
路晚双答应了声:“好。”然后看他一人离开教室的背影。
其实经今天这么一打趣,她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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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自己跟俞乔只是要好的朋友而已。
但他的态度怎么会是这样呢?
会不会是她多想了?
当时心口的窒闷感又是怎么回事?
路晚双像往常一样回了家,一放下书包,奶奶就问她:“双双今天不高兴吗?”
“啊?”她张了张嘴,“我有吗?”
奶奶笑了笑说:“你都皱着眉呢,以前哪天不是高高兴兴回来的?”
有这么明显?她都没注意。
她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在意今天的事。
不过,就在那个周末,俞乔难得约她出去。
他们就在公园碰了面,漫无目的闲逛。
闷了半响,俞乔才开口:“你午饭吃过了吗?”
“吃了啊,都这个点了。”
路晚双觉得他怪里怪气的,从他没跟她一路回家那天开始。
“那就好。”
俞乔又拉开书包链,从里头拿出来一个燕子模样的风筝。
“我们来放风筝吧。”
今天风大,牵着线的风筝估计能飞很高很高。
俞乔替她将线绕开,自己小跑着让风筝飘起来,最后把线桄子交到她的手中。
路晚双望向天上晃晃悠悠、越飞越高的大燕子,心里很高兴。可总觉得,俞乔是有话想跟她说,还没开口。
“怎么样,我的手艺不赖吧。”俞乔像往常一样神气说道。
会不会又是她想多了?路晚双目光从他身上转回到风筝上,原来这是他亲手做的啊。
忽地一阵大风刮过,路晚双握紧手里线轴,一下被风带着跑。
俞乔见状也握住她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努力地控制风筝的方向。
风筝直往前坠,两个孩子的力气也敌不过,最后只好松开手来,看着风筝带着线轴落到了一颗大树上。
“哎,被吹跑了。”路晚双跌坐在地上,光顾着可惜了,那是他亲自做的一只风筝啊。
俞乔扶她起来,拍拍身上尘土:“你人没事吧?”
路晚双摇摇头对他说:“我没事。”
“过去看看能不能从树上拿下来吧。”她扯着俞乔的衣袖。
俞乔默了默,最终答应她:“好。”
结果等他们走到那棵大树前,却见到一个戴褐色钟形帽、穿风衣外套的女人站在跟前,手里拿着个只剩一半的燕子风筝。
她本来还顺着视线看向残留在枝干上的线圈,见他们来后,温声开口问:“这是你们的吗?已经坏了哦。”
路晚双只能看见她的半张脸,但却莫名觉得她声音很熟悉,说不上来在哪儿听过。
她情不自禁就微笑:“是我们的,坏了也没关系,谢谢你帮我们取下来。”
“不用谢。”说完这句话后,女人就踏着高跟鞋转身离开了。
路晚双接过风筝,还没来得及跟她多说两句话。
她转过身,对俞乔抱歉说道:“对不起,是我不好,给你把它弄坏了。”
俞乔满不在意说:“这有什么,我以后再给你做一个便是。”
下一句话更放低了声音:“本来就是专门为你做的......”
路晚双没太听清,“啊”了一声。
“什么?”
“没什么。”俞乔快步走回了刚才的位置。
没风筝可放了,但躺在松软的草坪上也是很舒心的。
路晚双发现自己没感觉错,俞乔就是有话想跟她说。
但支支吾吾半天都吐不出来:“我,我......”
路晚双都竖起耳朵凑近了,结果他反倒低下了头,后半句话不见了踪影。
路晚双只能看见他盖住眉眼的前额碎发,追问:“你什么啊?”
俞乔抬起头来,目光望向比他们不知高多少的海蓝天空,感叹一句:“真好看啊。”
这之后,路晚双才后知后觉明白他为什么没有将话说完,因为当时的自己,也没把她想问的问出口。
不过,那天期末考试完之后,她得了张奖状,兴奋地跑跑跳跳想上楼去拿给俞乔看。
但她站在门前按了好几次门铃,都没有人在。
她才从旁人口中得知,俞乔转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