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应清刚结束一天操练,释甲后在水源处净了手面。
这几年未有战事,军营上下难免有懈怠之情。整饬军纪的次数虽不少,但“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①的道理摆在面前,就知道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肃清得来的。
口头说不管用,实在的才更让人记得住些。
燕应清还未考虑好,顺路回去,却偶然听见有两个兵卒仍在议论那落水一事。
“......我也不是多嘴多舌,只因为那是咱们将军的夫人啊,我这才蹲在墙后偷偷听了来。”
旁边的人用手肘撞他一下:“那你倒是快说啊,磨磨唧唧的。”
燕应清也悄悄侧身,躲在树后认真听了起来。
“我说路家那位主母可真有手段,二话不说就把人往水里推。”
听他讲话的人又不耐烦了:“这不是早说过了吗?路家还遮遮掩掩说是在岸边一不小心绊住脚摔的。”
“急什么,我这就要说别人都不知道的了,”开头那位清了清嗓子,接着道,“据说咱们将军夫人,六年前刚到自家府上就落过一次井,那时候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是邪灵作祟,还有的说......”
“说什么?”
“说是当年路家的当家主母看不惯这外室生的孩子,专门做了个局要溺死她......”
燕应清听到此,内心已经不复方才那般平静,连后头又有人接句“夫人能长到现在也真是不容易”,他也无暇再关心了。
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仿佛专挑人的痛处,然后狠狠地扎下去。
但与其道听途说,不如亲自问她的好。
至于手下这些人,回头又该加练了。
入夜时分,书房里。
路晚双再见他时眼神有些闪避,但没想对方直接抛了个问题过来:“听人说你这么怕水,是何缘故?”
她微微抬头,居然问起这个。
总不能告诉他自己因为溺水而亡,因此就对河海湖泊产生了莫大阴影。
于是说:“小时候贪玩落到水里去过,后来被人捞上来,就再也不敢靠近水了。”
怕水的借口不就这样么,大差不差的。
不过还真让她蒙对了。燕应清听完明了于心,和传言对上了。
“此事与你母亲可有关系?”
路晚双眼皮一跳:“没关系。”
既是她胡诌的,怕到时候燕应清又找上沈如蓉兴师问罪,结果发现对不上说辞就尴尬了。
燕应清难免想起方才那兵卒说的话,以为她只是不知真相,不至于再为沈如蓉遮掩。
这样看来,他们两人尚未得知的真相,还太多太多。
路晚双想起今日还有事要跟他说。
“我过些日子要出城一趟。”言外之意,帮她把路引搞定。
这时代出趟远门可真麻烦,层层设障不说,还要亲自搜身,问明去向。
有他这层关系在的话,不知能不能方便些。
燕应清纳罕,仿佛她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你去哪儿?去做什么?”
路晚双依旧云淡风轻道:“去找一个亲人,我要去问他些事。”
“亲人?”燕应清面容舒缓些,“那我跟你一块儿去?”
路晚双一听就摆摆手:“将军平日事务繁多,就不必为了我跑这么远了,我带上些能干的侍从就好了。”
燕应清打量她的神情:“那容我再思量一番。”
只身一人到汴州去,万一就一去不回了呢?
路晚双没反驳,想吧,想吧,反正腿长在她身上,她又没什么牵挂,想走就走了,只是麻烦些。
这夜落入房中的月色好似又浓了些,让帐后交叠的两人身影都越发局促不安了起来。
路晚双想,自己开的这个口子好像太早又太大了,若是每晚都要应付的话,也太磨人了。
算了,算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燕应清真的认真考虑起了她提起的事。
没有他在的话,好像有些不稳妥;但只是探望亲人的话,他也没什么理由不准。
而且他若是不同意的态度强硬了些,把她逼急了不理他怎么办。
但军中的事务,近来又放不下。
他仍是想不通,这时候,阿昆又到案前给他添茶了。
茶水斟好后,他端起茶碗轻抿一口,再对阿昆说:“你下去吧。”
但阿昆不仅没立刻退下,还留在原地一脸窘色地望着他。
燕应清莫名其妙,问他:“你有话想说?”
阿昆挠了挠头,终于开口:“主君难道还在为夫人的事烦忧?”
燕应清没吭声,不置可否的态度。
不过阿昆近来是不是有些话多了?
阿昆心里有数,接着道:“有些话小的不好直言,但听见人说,昨日路家将东西送来后,夫人一个人在房里看信,看着看着,好像就哭了。”
燕应清讶然:“你说真的?”
“是不是真的,主君难道不是最清楚的吗?”
阿昆将话带到,就行礼退下了。
燕应清似乎终于明白了。
她生母给她留了东西,这事他不是不知道。但没想到的是,还为她留下了能再联络的亲人。
原来她口中的亲人对她那么重要。
可是,为何不同他讲呢?
路晚双正努力地对着脑中图像在纸上描绘,但总觉得差几分意思。
这般认真,以至于有人悄悄从身后走来都不知道。
等到一整片阴影落下,盖住了她的画,她才反应过来。
“这是谁?”燕应清不动声色问。
路晚双下意识伸出手臂掩住,不想让他看见。
她遮得太快,看不清,但刚刚一样扫过去的时候感觉有些熟悉,不过是完全没见过的装束。
不知怎的,燕应清并不想追问,只道出她期盼多时的消息:“路引下月会办好,到时候你再准备收拾行装吧。”
“真的?”路晚双欣喜不已,没想到他这么爽快。
“我何时说过假话?”他见她高兴,也不自觉跟着高兴。
路晚双欣然自得:“那真是太好了,不知汴州气候如何,得多带些衣物了,瑞雪是一定要跟着我去的,那其他人我看看......”
她好似把这次行程直接当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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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完全把李念薇说过的“会很辛苦”忘在脑后。
“我到时候亲自帮你挑身手好的护卫。”燕应清终于插上了嘴。
路晚双一面往外跑一面说:“用不着了,我这个月让瑞雪好好学功夫,一定练本事出来保护我!”
人已经跑远了,燕应清还留在原地,望那背影,没发觉自己嘴角噙着一抹笑。
路晚双走时将那幅画忘了,燕应清低下头来细细瞧看。
这......画的是他么?但又不太像。
一个将要被他遗忘的名字,又在此刻钻入他的脑海。
他嘴角的那抹笑也凝住了。
-
近日的路府内宅,实在有些不太平。
应当是谁手一抖,那瓷汤匙“咣当”一声便坠到地上,碎成白花花的裂片。
堂内空气凝滞了一瞬,一道急躁的话声又突兀响起:“你说你到底能干成什么事?”
路彦芝在一旁,连被吓了两跳。她知道这几日家中氛围不妙,只低头看自己的碗,不吭声。
沈如蓉面对丈夫的指责,也没有心力再反驳他。
她这些天像是染了霉气,诸事不顺,连平日对她还算迁就的丈夫,都对她愈发不耐烦了起来,总捏着些小事对她发火。
不过路元越最气恼的,还是上回赵府宴会发生的事。
一边的丫鬟刚顶着压力将碎片收拾干净,路元越便搁下筷子拂袖离去,直到深夜都还没回,沈如蓉自然能猜到他是去何处了。
这么多天了,气还没消。
就像这汤匙,碎了让丫鬟再换一只便是;那日的事全将错处推到路晚双身上,自个儿不就干净了吗?
结果老爷倒好,遇着小辈都直接泄了气,还强逼她去给那丫头片子道歉。
她教训一个外室女,有哪里做得不对?
但拗不过他,最后歉是道了,老爷对她还是冷淡不少。
现在怕只怕,事情闹出去对彦芝的亲事不好。
先前她给女儿相看的人家,都是顶好的门户,彦芝也配得上,就不知现在还谈不谈得成。
原本她最看好的是赵家次子赵承璋,但如今这点风波倒弄得有些难为情,只能让彦芝再好好表现表现。
沈如蓉觉得这一出本身不是什么大事,路家还在这儿呢,有谁会抓着一点枝叶不放,去得罪一棵大树?
再想起路晚双,她只恨当时下手轻了,竟还让她好好活在这世上。
她一次次当众出丑,都是因为她。
沈如蓉眼睛一转,从前这丫头只能任她欺负,现下不过是傍了个靠山。
既然路晚双那好夫婿这么护着她,那不如就从这上面下手。
只是这些事若还由她亲手来做未免太打眼,也不能再让老爷发现了。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个人来,一开始是觉得有些不合适,但思来想去,由他来办的话,是足够隐蔽。
第二日她就打着出府收账的名字,请他来与自己见一面。
天还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沈如蓉收了伞,躲进茶肆里。
雅间里早有人等着了,沈如蓉进门瞧见后就满脸堆笑,说:“表哥,这回要麻烦帮我个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