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燕应清亲自见了二位叔婶,先不急于谈论他们想听的事,只尽到地主之谊,热切做了番招待。
路晚双头一回与他一道待客,却在此刻怀了些心思。
席上燕怀德有好几回想提起祖宅的事,但不知怎的都未能顺利说出口。
“清儿啊,其实我和你婶婶此番来是为了......”
燕应清起身执酒樽打断他:“山高水远,叔父来一趟不容易,侄儿在此先敬叔父一杯。”
侄儿都敬了酒,燕怀德架不住也捧起了斟好的酒水。
“哪里哪里,该二叔贺你们新婚才是。”
再提起又不合时宜,等到席快散时,宁秀兰不死心又开口:“欸,你们小两口好好把日子过好,回头祖上留下来的产业有叔婶帮你们打理。”
路晚双像是全然没听见一般,自说自话:“婶婶这上身的衣料不错,是自己织的布还是在哪儿购来的?”
一整晚,这般打岔的次数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了。
燕怀德和宁秀兰心里纵有不满,但此时又在别人的地盘上,只得默默忍下了。
反正他们并不急着走,在这府上住着,有什么事慢慢说来,愿望不会落空的。
路晚双安排两位叔婶住的是常用作待客的内室,并不与正房相连,互相是连声响都难以听见的。
而他们的住处环境清幽,少有人扰,就是离正堂远了些。若是不专门来寻,一整日不见旁人也是有可能的。
路晚双领他们来的时候,说这是府上最好的一间屋子。
夫妇两人在府上没什么要操心的事,吃喝都专有人侍候,侄媳还放了话“想住多久住多久”,日子怎么能不过得舒坦。
但时日长了,也难免觉得腻烦,还是想尽快将事情办完,好让人打道回府。
他们将修宅子的事再说了一次,又添上话说马上是农忙之季,他们再住下去恐怕不好了。
路晚双这次终于做主回了话,让他们再等一晚上,等她与燕应清商量好,明日就拨钱出来。
叔婶两个顿时喜不自胜,心里暗道,当年果然没白多给侄儿几口饭吃。
他们回内室前,要经过一条小道。天完全黑下来,脚下的路都有些看不清,只有合用的一盏灯笼团出微弱的光。
但因为这两人狂喜难抑,也顾不上这么多。
宁秀兰早打起了算盘:“等得了那些钱,先给我置办些新的金银细软,再给二郎的铺上送些过去。”
她说得两眼放光,手舞足蹈,顺势还扯了一把燕怀德的胳膊:“憨子!之前是答应好了的,可别赖账!”
燕怀德眯起眼,既不应声,也不反驳。
宁秀兰急冲冲盘算这钱的用途,就是一丁点也不想让他的阿梅碰到。
他把灯笼摆到靠他一侧,离宁秀兰远了些。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他眼睛并不看她,“到时祖宅的事儿也能先放放,毕竟我们现在住这间宅子也有好多年没修整过了。”
宁秀兰先前就知道祖宅的事只是找个借口,谁管他燕应清怎么想。
当年若不是他们发了善心接济他这一孤儿,燕应清今日还指不定在哪儿要饭,他那媳妇还敢拖他们这么多天。
这小子现在看来也是不差钱用的样,他们开口还是往少要了的。
只要将钱拿到手,剩下的一切他哪儿还管得着?
夫妇两人忘乎所以,差点都意识不到脚下这片土地是金陵,不是他们的荥阳老家。
夜深人静,打更人的敲锣声都响过了一阵。
这时节的风还偏冷,伴着瑟瑟声劲急扫过。
两人往里走,便感到风离自己脸庞越来越近,开始还只当作错觉,但后来宁秀兰转头望向燕怀德,他鬓边几根发丝真被吹得吱哇乱晃。
“哎,今晚上这风怎这么大?”宁秀兰漫不经心说了句。
他们还没回去住处,石板路边的竹叶都被刮得东摇西晃,甚至有些瘦矮的还直接折成两截倒在了地上。
这时候,燕怀德手里的灯笼也没有防备地熄了亮光。
“偏偏在这时候......算了,也没几步路了,走回去便是。”燕怀德弯下腰捣鼓两下,最终无奈说道。
宁秀兰方才那般气焰嚣张,霎时间又发觉脊背生凉。
“怀德啊,我......我有些怕。”她使力扯住了丈夫的外衫。
燕怀德嫌她莫名其妙,径直往前走去:“有什么好怕的,前几日不也是这么住过来的?”
终于离房前木门不远了,却隐隐约约见着有个挂在那儿的模糊红影。
燕怀德转头质问妻子:“你好端端将衣裳晾在门口干什么?”
宁秀兰方才见那红影便觉得古怪,又听了他的话,顿时吓得脸色惨白如纸。
“不是......不是我啊......我这个年纪的妇人怎会有大红颜色的衣裳?”
她哆嗦着开口:“难道是......难道是老太爷找上我们来了?”
“瞎说什么呢?”燕怀德也出了身冷汗,连忙去捂她的嘴。
宁秀兰都不敢睁眼再看那处,但骇人的影子却轻轻飘来,离她越来越近了。
“啊——”她大叫一声,拉起丈夫便往回跑。
她不停地跑、拼命地跑,头也不敢回,只当身后是来索人命的恶鬼,稍不留神就会丢了性命。
终于到了堂屋前一处有亮光的地方,宁秀兰与燕怀德才扶着棵老树拼命喘着气,惊魂甫定。
燕怀德不知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被妻子拉住时,也条件反射地逃了出来。
他听说在人世还有牵挂却心怀怨念死去的老人,不论男女,往后都有可能化作身着红衣的厉鬼,专程回来找害自己的人报仇。
难道此番真是老太爷化作厉鬼回来找他们了?
奇怪的是,此刻偌大的燕府,竟见不到一个仆从。
他们本就心虚,更不敢此刻去找侄子侄媳讨说法。
燕怀德捏紧妻子的手,颤抖着说:“秀兰,今夜先在这儿将就过去,等明日天亮拿到钱,我们便回荥阳去!”
谁料宁秀兰像是根本没听懂他的话,自顾自念叨起来:“别来索我的命啊,别来索我的命!”
“你当时不是本来就要死了吗?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不过,只不过......”
“要怪只能怪你明晃晃地偏心大房,你从前不是最疼三郎了吗,怎么不去找他?”
等燕怀德听明白了,二话不说便伸出手捂死她的嘴:“你不要命了?这种话都敢乱说,不知道我们现在是在哪儿?!”
宁秀兰本来还挣扎一下,被燕怀德按住后也不再反抗,却无声无息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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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上帘子的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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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烛火渐明。
“他们真这么说了?”
瑞雪点点头:“千真万确,婢子没有错听一个字!”
路晚双满意地笑笑,拍拍她的肩:“做得好,这个月例银多发你一半。”
照这么说,这两位叔婶本就心里有鬼,结果还敢上门讨钱做亏心事。
如今被扮作红衣鬼的瑞雪吓一通,也该老实不少了。
瑞雪所听到的,还不止于他们想知晓的。宁秀兰那般惊惧心虚,燕家老太爷的死难道真的另有蹊跷?
第二天,路晚双听秋婆子说叔婶竟然一早就离开了,没来得及与他们告辞。
换而言之,他们根本没将钱拿到就走人了。
这让路晚双更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她视线移向一片平静的窗外,凝神思索。
燕老太爷的死,并没有那么简单。
她只是个旁观者,该将此事转述给燕应清吗?
而她为何又要去做这些?若只是担心一己私利受损,内心生出的念头便有些多余了。
于是她想,如果换作是她收到奶奶的死讯,而过了不久又意外得知奶奶其实是被人所害,她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原谅罪魁祸首......
因为那是除父母之外,自己最亲近的人。
路晚双再抬起眼眸,似乎明白了些许。
每个人都有决定自己是否要知晓真相的权利,不管怎样,她都该尊重燕应清的选择。
燕应清日暮时归府,路晚双趁着帮他整衣衫的空当,就将叔婶提前离府的事说了出来。
但对那天晚上宁秀兰说过的胡话,却暂且闭口不言。
燕应清不咸不淡回了她声:“嗯。”
他从来都这样,叔婶来时瞧不出多高兴,等他们走了他的态度也格外冷淡。
但因为先前路晚双向他打过包票,他觉着眼下也不该吝啬,多夸她几句。
“你有心了。”
“叔婶竟甘心这么一走了之,着实是你手段高明。”
其余似乎没什么可说的了。燕应清先一步离开到书房去,却被路晚双一把扯住了衣袖。
“先别急着走,我碰巧从瑞雪那儿听来件新鲜事,你不妨赏只耳朵来听听?”
燕应清听她的话停下了脚步,又低下头望见她环着自己胳膊的两只手。
他出奇地没有感到不耐烦,还稍稍弯了身,等着她开口。
“城西有个老头姓刘,有天在山上砍柴,却听同乡急匆匆跑来告诉他,他家的羊病死了。”
“刘老头那只羊是从小养到大的,听见这话便将斧头一扔,跟着同乡回了家去。但在半途中,又有个人找到他,跟他说那只羊其实是邻居下药毒死的!”
路晚双说得很快,眼睛却紧紧注视他。
“你觉得刘老头的心情更多是从悲伤到更悲伤,还是将悲痛化作了愤恨?”
燕应清没想多深,听完便回答她:“自然是后者。”
“他的羊因遭人迫害而短命,且走得极为痛苦,他怎么能不恨呢?”
路晚双心里不自觉“咯噔”一下,看他的目光也比方才更坚决了些:“那若是我告诉你,这故事到此还没完......”
“刘老头回到家中,发现被毒死的并不是他的羊,而是他的娘。”
“那你认为他的心绪又该是前者还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