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多,如火夕阳依然悬挂,给远处的通天大山镀金边——此刻才是云南中部地区真正的黄昏。
他们落脚的镇子是城乡结合部,离村子很近,封云驰带着路峭穿过郊外的乡间小路,两侧的田野栽满玉米和水稻。
一路上,他们没有感到有人跟踪。
“你和式神战斗的时候,有没有发生特别的事情?”路峭听着风吹过玉米田的飒飒声,逮着机会询问。
封云驰心头一动:“你先说,以免你耍赖。”
“式神不会攻击我,似乎怕我。”
“我对付的式神也是,只敢攻击文熙姐。”
两人停下来对视,田里的蟾蜍呱呱叫。
他们都在对方的眼中找到茫然。
路峭最先移开视线,凝视田埂下翠绿的玉米苞叶:“会不会是红包里符保护我们?”
他的话出乎封云驰的意料。在广州时,他总认为符是诅咒的,不愿猜测其他的可能性。如今他的观念改变了,她感觉到他心里的某种事物也正缓缓改变。
这是好事,以包容的心态才容易找到答案。
蟋蟀在田埂边鸣叫,田里的玉米已经过去开花的阶段,封云驰的笑容是点缀玉米田的艳丽花朵。“这是我们收到红包后发生最大的好事,也是这趟旅程好的开始,我想这一趟我们能找到红包的来历。”
路峭假装被夕阳迷了眼睛,挡阳光的手落下影子遮掩半张脸。“继续走吧,看能不能蹭一顿饭。”
他们沿着田间小路,来到炊烟袅袅的村子。
看她嗅鼻子寻路的模样,路峭忍俊不禁:“饿了?口水快流出来了。”
她瞪路峭:“我在找柴火味。砍柴的人会上山砍柴,对山里的情况非常熟悉。吃过柴火饭没?帮忙找。”
“没吃过。”他理直气壮。
“算了,你跟紧我。”
他双手插兜,左顾右盼,用眼睛找烧柴的人家。
不久,他们找到一家在前院用柴火熬汤的人家询问。
大妈:“噢,我们没经常上山。今天有亲戚来,我们才用柴火熬大锅汤。”
封云驰又问:“村里有人经常上山砍柴吗?我们是来爬山的,想找人带我们上山。”
大妈见惯来爬山的游客。“王叔会天天上山砍柴和挖喂猪的野菜,来这边的游客都找他带路上山。你们沿着路走下去,看见有大猪圈的屋子就是王叔住的。”
她笑靥如花:“谢谢阿姨。”
离开后,路峭打趣:“原来你也会哄人,我以为你只会骂人。”
“呵呵,我哄人的功夫比不上你。”
“咦?你是称赞我吗?”
她嗤笑,送他一句骂人的粤语:“唔知丑。”
路峭发现新大陆似的,围着她转来转去打量:“哟呵,你会粤语呀?说得真好听,再说两句听听?”
封云驰被他瞅得难为情,发自肺腑怒吼:“滚!”
一路下去,猪屎的臭味缓缓飘来,两人找到王叔的家。猪圈养两头大猪,三头小猪,粉嫩肥硕。
王叔黑黑瘦瘦,五十多岁,黑发夹着一半白发。听见封云驰的来意,他请两人进屋。
他家准备吃饭,王婶热情地招呼两人一起吃饭。路峭假意推辞几番,然后装作难为情地答应。
封云驰自问演不出他的虚情假意。
一家子加上两个客人,一共八人。王叔的孙子和孙女,直勾勾地盯着两张漂亮的脸吃饭。
“这菌菇汤很鲜!”是封云驰喝过最鲜甜的汤。
王婶笑得合不拢嘴:“用新鲜摘的菌菇熬,喜欢就多喝,滋阴补肾的。”
云南十八怪,其中一怪是吃虫子,桌上那盘干辣椒炒禾虫、油炸蚱蜢,封云驰断断不敢碰。
但有人坏心眼。
路峭笑得热情又蔫坏,狐狸眼弯弯:“我知道你一定想尝尝那两盘虫子,我帮你夹吧——”
“别!”她急忙打断:“你是正宗的广东人,吃惯虫子,我帮你夹!”
他脸色一变:“其实家人常常怀疑我不是广东人,因为我怕虫怕到要死,看见蟑螂跑得比闪电侠还快,就不尝了。”
王叔的儿子哈哈大笑:“听说广东人什么都敢吃,真的吗?”
封云驰:“真的,他们会吃福建人。”
王叔一家:“!”
路峭:“……”
王婶的媳妇开始八卦:“你们一起来旅游,是情侣吗?”
封云驰差点被米饭呛着。
路峭笑道:“我们是同事,还有两个同伴在镇上。”
媳妇儿吃吃地笑,原因不明。
路峭不能让话题歪成两人的八卦,抛砖引玉:“白草山上有没有需要注意的忌讳?”
封云驰察觉王婶的表情变得讳莫如深。
王叔喝一口烧酒,缓缓说:“你来的时节很对,夏末的白草山雾少但是干燥,也是蛇最活跃的时候,你们尽量别带生火的东西上山,要随身携带硫磺粉。”
封云驰点头:“我们有准备驱蚊虫、驱蛇的药水和硫磺粉。”
王叔笑了:“你很有经验。”
“我喜欢户外运动,时常爬山,不过很少爬像白草山没开发过的大山。”
路峭趁机追问:“为什么政府不开发白草山呢?”
封云驰悄然投去赞赏的目光。
“封建迷信呗。”王叔的儿子随口一说。
“别乱说话!”王婶呵斥口无遮拦的儿子。
王叔叹气:“没什么原因,因为山上有彝族的原住民,有保护少数民族的政策在,加上政府和他们谈不拢,又不能强迫他们搬出来,就这样咯。”
“如果我们上山遇到原住民要怎么办?”封云驰漫不经心。
王叔:“只要不闯进他们的地盘,没什么担心。”
封云驰和路峭悄然四目相接。
吃完晚饭,天已经全黑,两人和王叔单独谈价钱和爬山的细节。他们坐在前院,头顶是镶嵌星星的夜空。
“王叔,其实我们上山想找红泥寨的巫师。”
一听封云驰的话,王叔露出敬畏的神色:“我帮不了你们,外人禁止进入红泥寨,否则受到惩罚。”
封云驰:“你只带我们到红泥寨附近就行,我们可以加钱。”
“唉,不是钱的问题。红泥寨有一片毒雾保护,寨子的人体质特殊,不怕毒雾能自出自入,但我们外人不行,碰到毒雾不是死就是中毒,根本找不到寨子的门口,碰不得,碰不得。”
路峭转头揉红自己的眼睛,换上一张泫然欲泣的脸诉说:“我和封小姐中了彝族巫师的诅咒,需要找彝族巫师解,不然我们几天后就会死。王叔,求你帮帮我们!”
封云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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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忙掐自己的大腿,戴上痛苦面具:“我们不知道得罪了谁,用彝族的诅咒害我们,我们最近可倒霉了经常见鬼,是不是快要死了呜……”
她低头揉眼。
路峭的大腿也疼,装惨装得更卖力。
两个年轻人哭唧唧的,王叔面露难色,犹豫半晌。“你们有带诅咒的东西来吗?先让我看看。”
“呜,有的。”她低头找出“大吉大利”红包,抽出折起来的符纸给他:“坏人就是把符纸藏在红包里面,骗我们捡起来。”
王叔打开符纸一看,神情严肃凝重:“的确是彝文。”
“呜呜,王叔你帮帮我们吧。”封云驰使出毕生的力气,摇晃王叔的胳膊撒娇。
“唉!唉!太窝戳啦,居然用巫术害人!”王叔用土话连骂几句,勉强恢复冷静。“我不知道能不能帮忙,寨子的人有时下山买东西,孩子下山上学,我们村子经常收留那些上学的孩子过夜,我有他们家的电话。”
两人眼前一亮。
“我打电话告诉他们,要是他们同意你们进寨子,毒雾会散开;要是不同意,你们戴防毒面具进去也找不着。”
封云驰激动地握王叔的手:“谢谢王叔!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呀!”
完成任务的两人从原路返回镇子。
“你下次掐大腿的时候轻点,捏出淤青了,我差点跳起来。”路峭边走边揉大腿。
“关键时候哪想到这么多。”
“你不是故意吧?”
“当然不是。怎么,你知道自己坏水害怕报复?”
路峭笑了:“哪有,我以为你入乡随俗吃过虫子嘛。封小姐大人有大量,别跟小人计较。”
封云驰不满地斜睨。“你明明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老是喊我封小姐?你对我有什么不满的赶紧说出来,别影响明天上山的计划。”
他一愣:“没有不满。”
她也一愣。
他鲜少一本正经,此刻的表情不像作假,但每次听见他喊自己“封小姐”,疏离客气的称呼把她的心挖空一小角,没有东西填进来很不舒服。
比起讨厌她,更可怕的是不在乎。
他不在乎,她也不在乎!
“随便你!”她扬起下巴,大步向前走不等他。
路峭欲言又止。
走在她的后面,他像是不敢迈步前进的人。
换作平时,让他想出一百个好听的称呼哄人易如反掌,然而此刻,他宁愿沉默地维持现状,等这事结束他们不会再有交集。
路锋和邬文熙一组有少许收获。
“我找摆路边摊的大爷问过,今天他没有碰到外国人或者口音像外国人的游客。文熙姐问了特产店的老板,也说没有。”
邬文熙点头:“日本人应该没有跟过来。另外,我们打听到这里的居民深信巫师的法术,他们偶然请巫师下山治病。总的来说,山上的巫师有真本事。”
封云驰不怀疑媒婆的介绍有假,想起她的惨死又感唏嘘。回广州后,她要烧很多纸钱给媒婆答谢。“我们找到上山的向导,明早六点去吃早餐,然后和向导汇合,今晚大家早点休息。”
路锋:“封姐,你今天开车很久,你也早点休息。”
话被表弟抢先说,路峭干脆不吭声。
封云驰瞅一眼心不在焉的路峭,和邬文熙回隔壁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