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抬起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静,女妖宁愿他骂她咒她,也好过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看她。
女妖偏过脸去,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竟然会为了这样丑陋的东西落泪。
他轻声说:“我会回来的。”
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进了万鬼窟。
万鬼窟中,万鬼噬身,日夜不宁。
书生没有死得那么容易。
他被群鬼凌迟,魂魄困于窟中,一日一日地沉沦,一日一日地积攒着怨气。
每当他撑不下去时,脑海中便会浮现出她的脸,然后他会想起很久以前,在山中初遇时,那只浑身湿透、蜷在他掌心里发抖的小红狐。
他记得她那时望着他的眼神,怯生生的,灵秀可爱。
“我会回来的。”
他用溃烂的声带反复念着这句话。
誓言如诅咒,在漫长的煎熬里,早已不辨是爱是恨。
终于,不知多少年,万鬼窟里传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厉啸。
鬼王出世。
他自万鬼之中踏出,青衫破碎,浑身浴血,面色苍白。
他望向远方,记忆里那里有一座城,城里有一个披着红衣的狐妖。
“娘子。”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画面在此定格。
画面中鬼王站在万鬼窟前,身后是滔天鬼气,身前是苍茫人间。
他微微歪头,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
影片结束。
大师兄:“所以那女妖,就是小红?小红就是狐妖?”
书生:“对的对的……哦不对不对不对!”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扒拉开碗柜,看了一眼里面冰镇得十分安详的赤狐。
大师兄问书生:“你是当事人,这到底是不是你娘子啊?”
“高人莫要入戏,在下从未娶妻,听了您方才一席话,更不敢妄动色欲了。”
书生苦笑。
“我也分不清小红是否便是那女妖。我希望不是,又庆幸它是……唉,小兽何其无辜,女妖又何其残忍?”
“……”
大师兄沉默了一瞬,比师妹还能立刻出戏的人,出现了。
他不知怎的,忽然像被幻境里那狐妖附了身一般,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句:“读书人当真薄情,方才还对着小狐掉眼泪,转眼就‘庆幸它是’了。”
书生脸涨得通红,连连拱手:“高人莫要取笑我。琉璃如此警醒,我怎敢妄自动情?我打算出家,既避开祸端,也为那镜中无辜者祈福。”
*
这时,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女妖就是这只狐狸啊。”
两个男人吓得同时一抖,看向沙发,只见棠溪明烛已经睁开了眼。
大师兄就像是趁着自家小孩睡觉后看片的肮脏大人,做贼心虚道:“你怎么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棠溪明烛坐起身,定定地看着大师兄:“大师兄!渡劫!奖励!好吃的!”
大师兄诡异地明白小师妹的脑回路:“他的劫不是被我给毒死了吗?这还不算过了?”
“可是溯世镜又不是这样发奖励的。”
大师兄恍然:“对啊,这个破溯世镜好像就喜欢看我们凄惨无比才肯发奖励。不是说了不能歌颂苦难吗?它这算什么?靠别人的痛苦来发电?”
棠溪明烛点点头,表情十分赞同:“所以你的意思是,要让书生也惨一点,镜子才肯给奖励。”
书生:“……”
大师兄赶忙三连否认:“我不是,我没有,棠溪明烛你不要乱说话……但是话又说回来。”
大师兄继续道:“想要奖励的话总不能把狐狸救活,再让书生和它谈情说爱吧?”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
书生对上师兄妹的视线,默默地后退一步,声音有些发虚:“高、高人,在下虽不解奖励为何物,但觉得……这个奖励,也不是非要不可。”
棠溪明烛歪头看他:“来都来了。”
大师兄联想到书生的劫,终究良心未泯:“师妹,我们别吓唬别人了。”
“但是我想再要一颗九转还阳丹给师兄。”
“……那么话又说回来了。”大师兄揽过了转身欲逃的书生,“你不用怕,我们是有实操经验的,能让你无痛历劫……”
……
在大师兄的絮絮叨叨里,棠溪明烛内心惊叹万分:她从来不知道,大师兄居然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而且大忽悠之术竟然已经炉火纯青。
这在凡间的一个月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
大师兄还在发力:“你可要相信我啊,连你母亲都相信我,我还帮你渡了狐狸,让她在巧克力的香味里快乐死去,我如此功德无量堪称你的恩人,你连这点小忙也不肯帮吗?”
……
书生同意了。
*
考虑到这是一出有限制级别的历劫戏码,大师兄说什么也不愿意让棠溪明烛掺和进来。
开什么玩笑,他小师妹还是个孩子!
于是棠溪明烛给大师兄留下一堆自制的法器和厚厚一沓说明介绍,拍拍屁股,转身离去,只留下两个大男人在破庙里大眼瞪小眼。
所幸大师兄是个学什么都快的天才,他翻完了说明书,已经完全明白了法器的名称和作用。
首先需要用到的,是“不需要灵力的魂魄收集投入器”!(此处请脑补多啦A梦的配音)
考虑到历劫者是书生,而且才刚认识,大师兄便主动把自己的魂魄投入了那只刚死不久还新鲜冰镇着的小红狐狸身上。
一炷香后,一只大师兄版本的红狐狸神采奕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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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出现在了破庙里,别说,脱离了自己残血的身体以后,他现在状态良好,腰不疼了腿不酸,甚至感觉自己能飞。
但尴尬的事情在于,这只狐狸妖力极低,低到连化形都做不到,充其量只能口吐人言。
红狐狸和书生四目相对:“……”
沉默半晌,红狐狸清了清嗓子,用狐狸的嗓音说出了人话:“现在急需攻克的难点是,我得先修出人形,后面才好办事,但是这狐妖妖力微薄,所以我现在需要修炼……”
书生闻言脸色一变,慌忙抱住了自己清清白白的身子:“在、在下说了不动色念的!恐怕不能借高人阳气!”
大师兄吓得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扑上书生的肩膀,用狐狸爪子猛猛敲击书生脑袋:“你胡胡咧咧什么?!我怎么可能吸你阳气修炼,那是邪道!我的意思是,你等我一段时间,等我修成人形再叫你!”
“那……不知高人要多久?”
“我不知道。”大师兄重新跳下来,抬起一只前爪,端详了一下那软软弹弹的肉垫,“我也是第一次当狐狸。”
*
虽然大师兄嘴上这么说,但作为连阴暗版棠溪明烛都忮忌的男人,他在修炼一道上实在是天赋异禀。
变成狐狸后,他不过在山中转悠了几日,寻访了几个化形小妖,东看西看,便摸到了法门,学会了变人。
于是棠溪明烛一个月后如约来找他时,一问,那些限制级别的戏份竟已全部拍完了。
棠溪明烛:“……”
这外包工作,做得是不是也太快了点?
果然,哪里有什么“把公司当作家”?只有真正的家人,才会努力建设家!
棠溪明烛是甩手掌柜的性格,她一点也不好奇那些带颜色的戏是怎么拍出来的,可大师兄不知道为何,解□□极强,她一落座,他就开始噼里啪啦地交代起来。
“师妹,你知道什么叫做替身吗?”
“知道啊。”
“你知道什么叫做剪辑吗?”
“知道啊。”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一人分饰两角演对手戏?”
“我知道啊。”
“好的。”大师兄松了一口气,“那么想必师妹已经明白师兄的清白……不是,明白历劫之术了。”
“大师兄,你说的这些不都是我教的吗?我有什么不懂的。我只是奇怪,那一人分饰两角,是你分饰,还是书生呢?”
“当然是书生,这又不是我历劫,我着什么急。”
大师兄以过来人的口吻道:“师妹啊,做工作呢,是可以外包的,我负责把狐狸修成人形,已经很不容易了,接下来的戏,当然要书生自己来。我是正经人!不拍这种不清不白的东西的,你师兄我要转入幕后了。”
“……”
怎么说呢,不愧是同门师兄妹啊,连路数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