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受李祭酒的邀约前来观礼,顺道向国子监众弟子们演示骑射,难不成还得提前向你请示?”
又开始讽刺她了!
唐知萝揪着衣摆无话可说,江寂的这一番说辞根本毫无漏洞。
她拧着裙摆轻轻哼了一声。
臭江寂会射箭吗?
还当着这么多人演示,别一支箭都中不了,届时丢个大脸!
她一定要狠狠笑话他。
“倒是你,自己主动送上门,还敢反咬我一口,居心何在?”
江寂的嗓音寒凉且紧绷,是发怒的前兆。
唐知萝心里骤然一紧。
要命,这话可得好好回答,她眼下才是没理的那个。
千万别一不小心给弄巧成拙了。
可她也不知道江寂到底听见之前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没有。
默了默,她温温吞吞试探出声。
“……大人,不知您换好衣裳了吗?”
江寂嗯了一声,像是从鼻孔发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耐烦,但是唐知萝现在也顾不得深思这些,甫一听见他应了声,便立刻转身,微微垂着视线。
“大人,阿萝是有事才来见您的。”
“什么事?”
唐知萝抬眸瞟他一眼,原是想打量一下他的脸色,可这一瞟却迟迟没能收回视线。
窄袖玄色的骑装衬得他身形挺拔高挑,宽肩窄腰,腰间束着革带,挺阔衣料勾勒出利落劲挺的线条,没了繁复拖沓的朝服,整个人散发出蓄势待发的英气。
嘶……唐知萝深吸了一口气,胸前的跳动突然失了速。
江寂除了那张脸,这身段儿也是万里挑一的啊。
她脑袋里突然出现几个大字——
丰神俊朗,英气逼人
江寂不是没看见她发直的眼神,心底轻嗤一声,两手负在背后。
“到底什么事?”
漂亮草包还是一如既往,喜欢俊美的男人,而他则是其中翘楚。
唐知萝拉回了思绪,两侧耳尖已经悄然爬上了红晕。
“方才我在外不慎撞到了大人,不知大人可听见了当时阿萝嘴中的胡话?”
她垂着眼睫,盯着自己的脚尖,脑袋里还在回想着江寂没穿衣裳的样子。
她可是亲眼见过被衣料遮挡住的身材了,外头的那些姑娘都没她见得多。
嘿嘿,想着想着她就不自觉翘起了唇角,两颊的酒窝若隐若现。
江寂冷着脸垂眸。
难以理解,被捏住了小辫子还能笑得这么蠢?
他唇线微抿:“听见了。”
唐知萝一怔,唇角的弧度瞬间垮了下去,又抬起头同他相视。
“……大人真听见了?”
江寂唇角扯着冷笑,背过身走了两步,坐在了一方杌凳上。
“听见了。”
眼瞧着那双圆润的桃花眼生出几分慌乱,他又慢悠悠侧首斟茶。
“大人,那都是误会。”唐知萝急急往前走了两步。
“误会?什么误会?”江寂呷了口茶,“骗婚的大渣男?还是再也不会跟他旧情复燃?”
要命。
怎么真的听见了啊?
那岂不是也知道她的失忆是假的了?
唐知萝咬了咬唇,皱着小脸嗓音可怜兮兮。
“对不起”
江寂蓦地又打断了她的话:“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失了记忆?怎地还记得姜烬?”
“姜烬?”她蓦地睁大眼。
唐知萝怔在原地,姜烬这个名字倒是有些耳熟,她略思忖了一小会儿才回想起来。
南城兵马司指挥,她曾为了池嘉礼的事去求过他。
“姜烬曾得罪过你?”江寂定定看着她,“你跟他有过什么渊源?”
唐知萝愣愣地摇头:“没有啊,那都是阿萝的玩笑话,您别当真。”
“没有?”江寂又垂眸呷了一口茶,“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却又不肯告知我实情,那你口中的喜欢到底有几分真心?”
“我……”
江寂搁下茶盏:“你在此处好生思虑,待我离开后隔上一会儿再出去。”
他说完就起身要走。
唐知萝慌里慌张扯住他的衣袖:“为什么啊?为什么还要隔上一会儿?”
男人侧首睇过来,冷着嗓。
“你想让旁的人知晓你我之间有什么就尽管出来。”
唐知萝一怔,连忙收回了自己的小爪子。
……
江寂走后,唐知萝细细回想了一下他们之间的对话。
她现在是在假装失忆。
江寂虽然以为她失忆了,但他心里铁定清楚她跟他是已经和离的关系。
可江寂一直没有把跟她的这层关系说出来,这是一个疑点。
还有就是姜烬,江寂应该是听错了,以为她说的是姜烬是个大渣男,再也不要跟姜烬旧情复燃。
然后江寂又点她,说她没跟自己说实话。
那这前后一联系,岂不就是——
江寂以为她之前跟姜烬好过?!!
然后还瞒着他,不跟他说实话?
糟了糟了,唐知萝立刻就急得团团转。
她当真冤枉啊!
她跟姜烬的确曾经有过一点往来,那都是因为当时池嘉礼被人牙子追着打,她慌乱之下便求了就近巡逻的官兵去主持公道,结果碰巧姜烬就是其中的领头人。
姜烬身为南城兵马司的指挥,为人正直又守礼,唐知萝跟他略一浅交便觉得他是个好人。
后来她又决定要从人牙子手底下买下池嘉礼,可无论是望春楼还是那凶狠的人牙子都不是好相与的,唐知萝便在海棠和铃兰的建议下多留了一个心眼儿,想求姜烬替自己做个见证,有了他的这层身份,想必以后就不会被找麻烦了……
可这些都是江寂不在长京的那三年里发生的事,她现在还在装失忆,又要怎么跟他解释?
唐知萝愁得直叹气,忽地又听见庐帐外传来一阵明显的喧嚣闹嚷。
难不成是出什么事了?
唐知萝的思绪被打断,伸手掀开毡帘探出了小脑袋,又东瞧西瞧确定没有人发现她,这才从中踏了出来。
等她走向教场,立刻就弄清了方才那一阵喧嚣的由来。
江寂上马了……
从他手中射出的箭破空而出,还正中靶心。
她看得有些呆,眼神直直地发愣。
江寂一个文臣怎么还会骑马射箭的?
而且看上去功夫居然还不赖。
比起那些糙野的武将,气质更为内敛有礼,又顶着那样一张脸,难怪这些姑娘这么兴奋。
不过嘛,只有她才看过江寂不穿衣裳的样子,嘿嘿……
就当她想入非非的时候……
“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了你许久。”唐知萝一怔,偏过头,见走近的是皱着眉的池蓁蓁。
池蓁蓁自然而然挽住她的胳膊,凑到她耳边跟她吹耳边风。
“阿萝,你可别被他人模狗样的外表给迷惑了,你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吗?三年都不给你寄家书,连府里给你的月例都吞了一大半儿走,大婚夜不跟你圆房就急着离开,哪儿有这样当夫君的?”
“他就是个空有其表的大渣男,你好不容易才从坑里爬出来,可别再陷进去了啊。”
唐知萝瞟了一眼她,吞了吞口水。
“我没有,我不会再陷进去的。”
她现在只是要利用他。
她才是占上风的那个。
“真的?”池蓁蓁眯了眯眼凑过来直直盯着她,“可我看你的眼神就跟那些不知内情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唐知萝又瞄她一眼。
“就跟被迷住了一样啊!江寂要祸害那就祸害别人去,绝对不可以祸害我的阿萝。”
池蓁蓁说着又一把抱住了她。
唐知萝心里暖暖的,觉得有一点感动。
她抬起胳膊反过来环住她的腰:“蓁蓁,你真好。”
“你知道就行。”
池蓁蓁松开手,拽着唐知萝的胳膊:“陪我去一趟茅房。”
“可是……”
“没有可是,你就别在这儿看江寂那张讨人厌的脸了。”
……
唐知萝和池蓁蓁挽着手回到自己的席位,江寂已经演示结束了,接着又是几轮赛事,最终夺得魁首的还真是池嘉礼。
唇红齿白的少年立在榕树底下,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鬓角微湿,浑身都还带着方才骑马后蒸腾的热气……
池蓁蓁在腰间摩挲了几下,突然嗳了一声。
“我的手帕呢?手帕不见了”
唐知萝也朝她看过去:“方才我还瞧见你捏着的。”
池蓁蓁皱着眉:“不管了,阿萝你的手帕呢?”
唐知萝拿出自己的手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池蓁蓁接了过去,又递给站在身前的池嘉礼。
“快擦擦,满头都是汗,热着了吧?”
池嘉礼笑了笑:“多谢阿姐,能夺得头筹让阿姐高兴,再热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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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是朝着唐知萝说的。
唐知萝心头一热,心脏好像被温热的泉水给浸泡,暖呼呼的,她欣慰地笑了笑,虽然那手帕是打算要送给江寂的,不过现在池嘉礼急着用,给他也不碍事。
那是弟弟呀。
这么想着,唐知萝又转身示意海棠将东西拿过来。
她接过小木匣,又递给池嘉礼。
“这是送给你的徽墨,回去可要好好读书,争取早日高中。”
池嘉礼如星辰般的眸子更亮了,双手捧着小木匣。
“多谢阿姐,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有懂事的弟弟真好。
唐知萝笑盈盈的,眼里的温软都要溢出来了。
……
另一边,江寂婉拒了李祭酒的亲自相送,带着长风往停靠马车的方向走,中途正好瞧见了大榕树下的那一幕。
长风惊得瞪大了眼:“……”
夫人不是跟他们大人和好了吗?
这又是什么意思?
停!怎么还垫着脚去给别的男人擦汗?
他看了几眼榕树底下,又收回视线看两眼江寂。
“大人?咱们走吧,看多了眼睛疼。”
江寂面上神色如常,可背在背后的一双手却越捏越紧,紧得皮肉泛白。
他语气冷硬:“我为什么会眼睛疼?”
啧,还嘴硬。
长风撇了撇嘴角,神色恭谨。
“属下没说您,是属下的眼睛疼。”
江寂眸色冷淡地缄默几息:“那是谁?”
长风又抬头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是夫人呐。”
“除了她。”他语调比起寻常绷紧了些许。
长风眯了眯眼:“除了夫人,另一个姑娘是一直以来都和夫人交好的闺中密友,至于那男子,在方才射礼中还夺了头筹。”
江寂斜他一眼:“这些我都知道,还需要从你的口中说出来?”
那不知道的……
长风顿时垂首:“属下待会儿就去查。”
……
唐知萝和池嘉礼并肩走着,两人说说笑笑反倒是把池蓁蓁给晾在了一边。
“这就是我的马车,你们不用再送了。”
唐知萝先一步停下,指了指身侧停靠着的马车。
池蓁蓁拧着眉挥了挥手:“这么晒,你以为我想送吗?还不是阿礼非要送你。”
话落,池嘉礼便转头:“姐,您先回去吧,我有几句话想跟阿姐单独说。”
“哟,你们俩还能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池蓁蓁噘着嘴不怎么高兴。
话虽这么说,可池蓁蓁到底也没有多问,对待这个走丢十几年的弟弟,她心情很复杂。
愧疚、怜惜、心疼、亏欠……
太多太多,根本说不清楚。
眼瞅着池蓁蓁走远,唐知萝便收回了视线,微微仰着脸望向池嘉礼。
“是什么事啊?”
她也有一点好奇。
“阿姐。”池嘉礼攥着拳头,“你没事吧?”
唐知萝怔了一瞬,瞳仁圆亮的桃花眼泛起几分疑惑。
“我能有什么事啊?”
池嘉礼皱了皱眉:“今天,江寂来了。”
唐知萝又是一怔,微微敛下眼皮,又长又卷的翘睫闪了闪。
“阿姐,我在你身边待了那么久,我知道他当初是怎么对你的,那就是个薄情负心之人,阿姐既已和离,万万不可再因他扰乱心绪。”
还真是亲姐弟啊。
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唐知萝捏着裙摆上垂着的衣带,一圈圈儿地往指节上缠。
她默了默:“你年纪还小,这不是你该想的事,你现在应该把心思都放在读书上面,争取在来年的秋闱中取得好成绩。”
“阿姐不用担心,我有把握一定会高中。”
唐知萝舔了舔唇角:“……那,那就好。”
她抬起头:“你也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江寂不会影响我的心绪。”
池嘉礼紧绷着的神情终于松快了些,唇角勾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
“像阿姐这样貌美又心善的姑娘,铁定是该由这世间最好的儿郎来配的。”
蓦地听见这种话,没有人会不开心。
尤其这话还是从一剑眉星目的蓬勃少年的口中道出,他看上去还如此真挚。
唐知萝觉得既高兴又难为情。
手指上的衣带越搅越紧:“你真这么觉得?”
“那是当然,江寂算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