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区别?”他语气疏离。
唐知萝歪了一下脑袋,站直身子。
“区别就是,我待会儿一次性还清,又或者细水长流。”
“一次性还清我就多还一点,细水长流我就每次少还你一点。”
江寂的眼神逐渐变得莫测,他朝后倚着椅背。
“你希望我选什么?”
唐知萝眼神微亮:“那当然是慢慢儿还啊。”
一次性还清她就得回去当首饰了,想来还是细水长流好一点。
这样她还能多接触江寂。
江寂的眼神瞥向桌面上那堆散碎银两:“行,开始吧。”
开始吧??
唐知萝目光怔了怔。
她今天不是已经还了吗?
怎么还要啊?
她都被挤得一滴不剩了,也掏不出多余的银两来了啊。
“嗯?”轻轻地一个字,唐知萝从中听出了催促的意味。
她犹豫了几息,两手还是来到了衣襟处,指尖落在领口……
江寂眼瞳微闪,喉结滚动。
“过来。”
唐知萝顿了顿,噢了一声,提步绕过书案站在了他身前。
又将指尖探入衣领,提出了里面的一根红绳。
“……这是我的贴身玉佩,应该也值些银子的。”
唐知萝认真跟他解释。
然后又直勾勾盯着他:“你要不要啊?”
嘴上虽然是有在问他的意思,但明晃晃的眼神很明显。
别要,求你别要。
江寂默了几息,闭上眼抬手捏了捏眉心,待他重新睁开眼,方才还蕴在眼底的意动彻底消失,重新恢复清冷。
不止是清冷,看向她的眼神还像是覆了一层寒意。
“你就是这样巧立名目,贿赂朝廷命官?”
唐知萝一怔,手上颤了颤,玉佩被她抖得滑溜出手心,幸好还有红绳拴住,不然恐怕已经被摔碎了。
“我,我没有啊。”
她语气惊诧,她哪里有那个意思了?
这么大口锅,她可背不动。
“没有?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寂瞥了一眼桌上那堆散碎银两。
唐知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彻底呆滞在原地。
“……”
她感觉自己要被江寂给坑死了。
“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收起来。”冷淡的声音继续提醒。
唐知萝心里一个咯噔,赶忙将银票和银两都收进了自己的荷包。
末了又开始想不通……
江寂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暗示她的钱不够,可又不收她的银钱。
“大,大人?”
唐知萝瞄他一眼。
到底是什么意思,就不能给点提示吗?
江寂也不负她所望:“以银钱来往,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你要是想感谢我,可以用其他的方式。”
唐知萝听进去了。
也懂了。
得给他不值钱,可也能表心意的东西。
啊……有了。
唐知萝从胸前的衣兜里取出一方手帕:“这是我亲手绣的手帕,也不值几个银两。”
她双手托着那一小方叠好的丝质手帕放到桌案上。
然后就瞧见江寂面无表情伸手拿起了她的手帕,然后捏起一角抖开。
“绣的是什么?”
唐知萝想了想:“……鸳鸯啊大人。”
“怎么我瞧着像鸭子?”
少女微微红了脸:“不是的,就是鸳鸯,我绣好了就一直放在身边,就是想寻个机会送给大人的。”
什么鸳鸯?那就是如假包换的鸭子。
只不过她这会儿又有了勾引江寂的新法子而已。
“只有一只?”
鸳鸯都是成对儿的。
唐知萝立刻福临心至:“因为另一只在阿萝这里。”
江寂不说话了。
话都说到这儿了。
唐知萝直接趁热打铁,羞羞答答。
“不知江大人可有心仪的姑娘?”
江寂终于正眼瞧她:“问这个做什么?”
“阿萝知道,大人年纪轻轻就官至大理寺少卿,又生得如此俊俏,长京城中名门闺秀又多,那些比我聪明的,比我家世好的闺秀简直数不胜数”
江寂敲了敲桌面斜她一眼:“说重点。”
“重点就是……大人能否先告诉我,您有没有心仪的姑娘?”
那肯定是没有的。
她问之前就知道答案了,因为她已经仔细揣摩过昨天唐宛月转告给她的那番话。
如果有,那依江寂的脾性,肯定就会直接说她比不过他喜欢的人。
才不会拐弯抹角说一大堆来讽刺她。
“有。”江寂斩钉截铁,目光还有些意味不明。
不过那是曾经。
那日的飞雪连绵不绝,少女自马车里款款走出,肤白似雪,身姿曼妙。
他没有理由不喜欢。
唐知萝却骤然间如遭雷击,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在眼眶里打着转。
怎么就有了啊?
他这种人还会喜欢姑娘?
江寂都有喜欢的人了,那她算什么?
江寂眯了眯眸:“可她说过,不喜欢我。”
唐知萝一怔,眼眶瞬间瞪大了一圈儿。
“真的?”
“你好像很高兴?”
江寂的声线寒凉。
唐知萝一怔,立刻努力压着上翘的唇角,腮帮子都绷得微微鼓了起来。
“不是不是,大人看错了,阿萝是替你感到可惜。”
江寂随手执起笔架上的狼毫,放入笔洗。
“怎么说?”
唐知萝垂着眼睫,生怕被江寂发现眼底的幸灾乐祸。
语气尽可能装得沉闷哀痛:“大人……您节哀吧。”
话落“嘭~”的一声,案上的青瓷笔洗被碰倒,内里的清水倾泻而出,泼在了江寂绯红的官袍上。
唐知萝惊了一瞬,仓促伸手捏起方才送给江寂的那方手帕,绕过桌案就往他身上擦拭。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不过不碍事,阿萝帮大人擦一擦就好。”
江寂没吭声,摊开两臂松散地搁在椅臂上,面无表情垂眸看着胸前两只忙忙碌碌的白嫩小手。
他一直都知道,她很香。
是那种甜而清爽的味道,并不腻人,干净、温润、又清淡。
像清甜的白桃,其中还混杂着清淡的茶香,跟其他所有女人都不一样,是她所独有。
赏心悦目,可前提是这个草包闭上嘴。
“……既然那姑娘不喜欢您,就证明她不懂得欣赏您的好,您没必要为这种事伤心。”
江寂语气寡淡:“我不伤心。”
唐知萝抬眸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没关系的,阿萝都懂。”
她继续老气横秋:“这感情上的事总不能勉强,往后的日子这么长,还是得两情相悦才好,不然那就是强制爱了,早晚也得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大人您觉得阿萝说得有道理吗?”
江寂瞥了一眼那张娇艳的芙蓉面。
语气冷淡:“有没有道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在轻薄我。”
“啊?”唐知萝倏地瞪大眼,“我哪儿有?”
“没有?”江寂敛目瞥了一眼自己的胸,“那你这是在做什么?笔洗里的水大都泼在了衣摆上,可你却一直在摸我的胸?”
唐知萝被问得怔在原地,视线缓缓下移,自己两只手的确还贴在江寂的胸上,沾了水的衣袍沉沉贴覆在他的胸膛,勾勒出了胸膛坚实的线条,摸上去——
有一点点弹性,可按下去又很紧实。
唐知萝下意识往下摁,明显感到手下的触感变硬了。
“还摸?”江寂冷着嗓警告。
唐知萝惊得身板儿颤了颤,同时也缩回了两只手。
“我不是故意的,那我帮大人擦一擦衣摆。”
她急得往下蹲,手忙脚乱下脑袋“嘭”地一声撞上了桌棱,尖锐的疼痛顿时让她眼前一花,脑袋里好像在冒星星。
胳膊被人给猛地擒住,她腿脚无力,顺着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跌坐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房门被人扣响,长风端着托盘直接推门而入,等瞧清楚了书房里的情形,她蓦地刹住了脚步。
不是吧?
这么禽兽?
唐知萝方才那一下撞得不轻,这会儿还发着昏,正无力靠在江寂的肩上,思绪滞涩,只顾得上脑袋顶上一阵阵的抽痛,连话也说不出来。
跌在他身上的人浑身香软得出奇,像是没有骨头,丰盈的曲线同他严丝合缝,白桃清茶的清甜瞬间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大手正好卡在她腰间的那点软肉上,偏有人还在他耳侧轻轻哼唧,嘴里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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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些能让他心神不稳的词汇……
主仆二人四目相对,顿时相顾无言。
长风飞快地分析完眼前的局势,发现主子竟然没在第一时间赶他出去,便硬着头皮上前,将托盘搁在桌面。
然后在对方冰冷的视线中清了清嗓:“大人放心,属下什么也没看到,属下告退。”
……
唐知萝的眼前发花,好不容易缓和了些许,便陡然听见了长风的这一番话,她心里一凉,立刻捂着脑袋从江寂的腿上跳下来。
她语气很急,软糯的声线里裹着慌乱。
“不是不是,这位大哥你别误会,别多想啊。”
长风目不斜视:“姑娘放心,我没多想。”
“我跟你家大人什么都没有,方才你看见的只是一个意外,是我不小心才这样的。”
什么意外还能不小心坐到腿上去,脑袋还能不小心靠到肩上去?
那待会儿是不是还能不小心躺到榻上去?
长风一个字也不信,但嘴里还是应了下来。
“姑娘放心,我知道这就是个意外,我不会多嘴的。”
唐知萝轻轻呼出口气,泪光闪闪地望着他。
嗓音哭哭唧唧:“多谢大哥。”
长风顿时后知后觉地绷紧了脊背……
什么大哥啊?
可别害他。
“姑娘别这样,直接唤我长风就好。”他后退两步,划清了界限。
唐知萝又改了口,直到长风离开阖上房门,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嫁给江寂的当晚,江寂就领了圣旨离开,她是知道长风的存在,也见过他几面,却一直不知道他的名讳,今天算是知道了。
身旁人不断散发出的冷气提醒着她忘记了一些什么……
她小心翼翼转身:“……大人,方才是阿萝不小心撞上了桌棱,可我不是故意的。”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承认自己现在是一个有点心机的魅力女人,可也还没有心机到这种地步。
“是不是故意的我并不在意。”江寂已经扶正了笔洗。
可他说出口的话莫名其妙,唐知萝又听不懂了。
怎么就不在意了?
是因为根本不在意她这个人,所以才觉得无论她做什么都无所谓吗?
“你方才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姑娘,为什么?”
唐知萝的思绪被这句话勾了回来,接着又瞥了他好几眼。
江寂理着桌面上的公文,眼皮儿都没掀一下。
“怎么一直看我?”
“因为……”唐知萝捏了捏裙摆,“因为我对大人一见倾心啊。”
江寂手下的动作微顿,抬眼扫过来。
尾调微扬:“喜欢我?”
“啊……是的呀。”唐知萝将裙摆越揪越紧,“我知道长京城中钟意大人的闺秀有很多,她们中很多人的家世、性情都比我好。”
她偷偷省下了样貌这一点,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好看了,还要比她好看的人应该很少,没那么多才是。
江寂轻哂,姿态散漫。
“知道还喜欢我,为什么?”
唐知萝撇了撇唇角:“因为大人芝兰玉树,阿萝觉得大人长得俊。”
漂亮草包喜欢长得俊的美男子,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了。
并且对此不以为意,因为她喜欢的,他正好有。
可除此以外,她还花心。
轻易就能喜欢上别人。
眼下是觉得他回来了,比之其他人更俊?
江寂目光逐渐转为冷淡,唇线也越抿越紧。
唐知萝一直在察言观色,当然也瞧出来了,光是夸他长得俊是不够的。
于是她继续道:“大人不仅长得俊,还聪慧过人,又在清溪省立下大功,如今还深得皇上器重,阿萝喜欢优秀的男人。”
“况且大人还心地良善,那日在月满楼见着我崴了脚,还特地送我回府,后来又请了太医来医治,阿萝想要对救命恩人以身相许。”
这样一来,少女心动的理由就很完备了。
江寂扯了扯唇角:“噢,既然我这么优秀,那你有什么能跟我匹配?”
唐知萝几乎脱口而出:“阿萝有大人的爱就好了啊。”
江寂:“……”
屋内蓦地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了一声轻哂,唐知萝从中听出了讥讽的味道。
“我的爱?你配吗?”